唐人的餐桌 第526章

作者:孑与2

  薛長風道:“今日花費出去的每一個錢,將來一定會百倍報之。”

  殷二虎笑道:“本就是主上的,談不到報答不報答,賺多賺少都是主上的,你我只能從中取兩分利。”

  薛長風長嘆一聲道:“猛虎如果被綁縛住腿腳,封閉住利齒,如何嘯傲山林?”

  殷二虎皺眉道:“在主上這裏,規矩最大,如果主上想要錢,多少錢他不可得?

  如果主上想要權力,他完全有更好的路徑,長風,這個青衣樓,是我幫你向主上求來了。

  是一個可以幫助你完成夢想的地方,可以讓你做一場好夢,但是,萬萬不可把這場夢給弄成真的。”

  薛長風嘆息一聲道:“這是要我這匹馬兒跑,卻不讓馬兒喫草啊。”

  殷二虎笑道:“主上說過,青衣樓本就是黑色的,一個不小心就會變成一條毒龍,所以,給這條毒龍戴上鐐銬,再讓他起舞爲上。”

  薛長風道:“如果這樣的話,這裏的事情就很難達成主上所思所想。”

  殷二虎道:“行爲必須控制,事情必須達成,如果做不到這一點,主上弄這個青衣樓做什麼,要你我這樣的廢物做什麼?

  還有,千萬不要在主上面前弄什麼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把戲,主上不允許出現這樣的事情。

  而且,主上最討厭的就是別人給他驚喜,所以,哪怕我們把事情平平淡淡的做失敗了,也比弄一個老大的驚喜給主上要好一百倍。”

  薛長風看着殷二虎那雙亮晶晶的眼睛道:“我們的主上到底是誰?長安雲?”

  殷二虎笑道:“你可以繼續猜。”

  薛長風猶豫一下道:“我只知道你是晉昌坊大食堂的一個掌櫃。”

  殷二虎笑道:“你可以繼續猜。”

  薛長風道:“不合理的一點就是賀蘭敏之,雲初與賀蘭敏之似乎僅僅是君子之交,沒有仇怨,也沒有恩情,你爲何要無所不用其極的對付賀蘭敏之,這是我唯一想不通的地方。”

  殷二虎拍拍薛長風的肩膀道:“別想了,怪累人的,你要是不喜歡青衣樓,可以把這裏交給別人,你可以去參加明年的國朝大比,弄一個進士回去光宗耀祖也不錯。”

  薛長風咬着牙道:“我天生就是一個放蕩不羈的人,過不得安穩日子。”

  殷二虎笑道:“那就繼續,讓李義府沒辦法順順利利的去長安。”

  李義府的車馬走的很慢,直到天色快要暗下來的時候,才安全回到了洛陽府邸。

  進入後宅,他並未去妻子趙氏的房間,而是走進了左近的一座孤僻的院落。

  淳于氏放下筆墨,出門迎接,不等淳于氏說話,李義府就道:“神文可以用了嗎?”

  淳于氏指着遍佈桌面的龜甲,龍骨,嘆息一聲道:“越是往深處鑽研,漏洞便越多,這些龜甲文,龍骨文,不是一時半會就能出功勞的。”

  李義府在屋子裏轉着圈子道:“我有一種大難臨頭的感覺,如果你不能在陛下封禪泰山之時,用神文爲陛下寫一篇祭天詔,恐有大災降臨。”

  淳于氏瞅着李義府嘆口氣道:“如今李氏即便是家僕,也能有官身,更不要說家中子弟人人都佔據了清貴的職位,妾身原以爲郎君至此會滿足。

  沒想到去年之時,郎君又將阿耶的骨殖遷徙去了永康陵一側,如果悄無聲息的這般做了也就罷了,郎君偏偏大張旗鼓徵調七個縣的民夫爲阿耶修建墳墓,規制僅僅比永康陵低一丈。

  最讓妾身不明白的是,郎君爲何還要在此事上大肆的斂財,以至於送禮的隊伍長達七十里?

  郎君啊,你的這些做派就是恨自己不死啊。”

  李義府被淳于氏的一番話說的面紅耳赤,一巴掌抽在淳于氏的臉上怒道:“一個賤婢而已,也敢評論大丈夫。”

  打完之後,看都不看倒地的淳于氏一眼,就拂袖而去,只覺得心頭有一團火真在猛烈的燃燒。

  淳于氏等李義府離開了這才慢慢的爬起來,揉一揉被打的紅腫的臉,一個丫鬟悄悄地走過來,對淳于氏道:“郎君走了。”

  淳于氏一邊揉着發痛的臉,一邊對丫鬟道:“我要你聯繫的人都聯繫好了?”

  丫鬟有些猶豫的道:“夫人,我們真的要離開郡公府嗎?”

  淳于氏瞅着丫鬟道:“這裏的大廈傾塌在即,已經不能爲我們這些弱女子遮風擋雨了。”

  丫鬟自幼就跟隨在淳于氏身邊,對她忠心耿耿,見夫人主意已定,就點頭道:“婢子已經尋找過行會里風評最好的鏢師,他們說去安陽只有七百里路,基本上全是官道,盜俨欢啵绻p車簡從,五日就可抵達。”

  淳于氏笑道:“如果抵達安陽,我們主僕就徹底地平安了,這些年我們也有些許積蓄,以後就能陪伴着這些甲骨,龍骨,安心的做學問了。”

  丫鬟瞅着夫人不解的道:“我們只是兩個弱女子,在安陽無依無靠的……”

  淳于氏道:“自然是有依靠的,只是人家嫌棄我的名聲不好,這才不願意跟我們直接接觸。

  我的名聲不好,身子也是污爛,好在學問這個東西天生就有不沾染污垢的本事,那怕是茅廁裏出來的學問,該發光的時候,還是會發光,該受萬芯囱龅臅r候,還是會受萬芯囱龅摹!�

  丫鬟又小心的指指淳于氏臉上浮現的巴掌印子道:“郡公這裏怎麼辦?”

  淳于氏指指臉上的傷痕道:“這是我對他庇佑我們這些年給他盡的最後一點心。

  他當年將我從監牢中撈出來,看重的無非是我的顏色罷了,現如今,色遲愛絕,我也沒有什麼可以讓他惦記的,這個時候走最好。

  我也不想親眼看着他滿門被抄斬的慘狀,就算是我給他的最後一絲溫柔吧。”

第九十四章 暴虎馮河

  過了三日。

  淳于氏藉口去看牙,然後就消失無蹤。

  李義府得知淳于氏失蹤暴怒,喝令家僕四處尋找,結果,離開家門出去找人的二十六個家僕,只回來了三個。

  其餘二十三人也消失在了洛陽茫茫的人海中了。

  也就是同一天,李義府的長子右司郎李津被人梟首於鬧市。

  這讓李義府肝膽俱裂,再也沒有心思去尋找什麼逃跑的小妾了。

  昭陽殿上,武媚聽了李義府的哭訴之後,默不作聲,許久之後才揮手示意李義府退下。

  在她看來,李義府如今的麻煩不在於外邊的那些不痛不癢的刺殺,而在於朝堂上的彈劾。

  沒錯,李義府被右金吾倉曹參軍楊行穎給彈劾了,彈劾他私自收受陳咬金之孫陳延年七百貫,將長河司津監這個重要職位私相授受。

  事實上,賣一個司津監這樣的六品官職,跟李義府以前乾的事情根本就算不得什麼。

  龍朔年間,李義府升任右相,主持銓選。他在皇帝面前諂言自媚,出外則肆意亂法,百官盡皆畏懼,無人敢言其過,莫說一個小小的司津監,就是四品,五品官的升遷廢黜,他也敢插手其中。

  自從御史杜正倫彈劾李義府下場悽慘之後,以前的事情,滿朝的御史言官都看在眼中,卻無人敢於彈劾。

  現在,出來了一個六品官出來彈劾當朝三品李義府,這絕對不是一個好的徵兆。

  武媚知道,雲初沒有殺李義府的心思,只是想阻攔他去長安任職罷了。

  對於雲初在長安一手遮天的事情,武媚不滿此事已經很久了,放眼整個大唐,唯有長安是鐵板一塊,針扎不進,水潑不溼的。

  提到長安,皇帝總是沉吟不語,提到長安,太子就跟一隻炸毛的貓一樣跳起來。

  這一次派遣李義府去長安,不過是試探一下皇帝的態度罷了,沒想到雲初他們居然會準確的把握到皇帝的心思,直接用最無賴的手段阻撓李義府去長安。

  雲初不會殺李義府,這一點武媚非常的肯定,但是,雲初一定會趁機剪除李義府的羽翼,這也是一定的事情,與此同時,皇帝,太子也會配合雲初將李義府逼迫到一個只能負隅頑抗的境地,最後再由皇帝出手,將李義府連根拔起。

  狂風起於青萍之末,巨浪生於微瀾之間,雲初做事歷來如此,很多看似不合理的事情,在他這裏就成了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一個慣用長槍大戟縱橫戰場無敵的猛士,最拿手的兵刃卻是繡花針,而且還可以在所有人不防備的情況下,被一根小小的繡花針攮死。

  已經有一些善戰者無赫赫之功的模樣了。

  皇帝不願意的事情,武媚還可以通過一些手段讓皇帝改變想法。

  如果皇帝,太子都不願意的事情,那就只好隨他們的意思去辦了,這在如今的大唐,已經形成了共識,也是皇后跟皇帝,太子達成的共識。

  三個人裏面,誰都可以是那一個變數,帝威權無限的時候,皇后,太子結盟的時候爲多,現在,提到長安了,太子就立刻跟他父親站到一起了。

  李義府看似很重要,然而,在武媚看來,這枚棋子用的時間太長,積累了太多的恩怨,這些恩怨給她帶來的壓力也越發的大了,該到丟出去平息天下人怨憤的時候了。

  因此上,在見過李義府之後,武媚就重新拿起針線開始繡制那幅輝煌璀璨的《山河社稷圖》。

  與她一起工作的,還有三十五個繡娘,武媚要做的工作最重要,就是將《山河社稷圖》五個金燦燦的大字繡好,這一份工作,只有她能做。

  站在人羣裏的李義府親眼看着自己的馬車被六柄投槍刺穿,親隨的血從馬車縫隙裏汩汩的流淌出來,還帶着偌大的血泡,就知道自己的親隨死的不能再死了,因爲,這是血從肺部流淌出來的徵兆。

  面色黧黑,還留着一臉大鬍子的李義府身體搖晃一下,在譚九郎的攙扶下離開了事發現場。

  “這是要我的命啊,這是要我的命啊……”李義府喃喃自語,譚九郎則一臉的憂慮之色,只希望那些刺客還沒有發現馬車裏的人是替身。

  化妝之後逃回府邸的李義府,心情依舊沒有辦法平復,他覺得事情不該是這樣的。

  不論是帶着副車出行,還是用替身保命,這些手段用過一次之後,就很難奏效了。

  直到現在,李義府還是無法相信,那些刺客的消息爲何如此的靈通。

  驚慌過後,李義府就慢慢的鎮定下來,該有的睿智也逐漸顯現。

  “拿我印信,去都督府命何瑾書從金吾衛調撥五百兵馬爲扈從,我們五日後離京去長安。”

  譚九郎不解的問道:“此時嗎?”

  李義府點點頭道:“就是此時。”

  譚九郎道:“太冒險了。”

  李義府道:“我不走,就只能等着家人死絕,前幾日那些不痛不癢的刺殺必定是雲初所爲,這兩日霸道絕倫的刺殺就跟雲初無關了,我嗅到了一些熟悉的味道。”

  譚九郎道:“太危險了,何瑾書雖說是郎君一手提拔起來的人,就目前來看,他未必靠的住。”

  李義府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漫不經心的道:“我死之後,就是他何瑾書的死期,容不得他不盡心。

  雲初的漏洞就在於太守規矩,不肯向皇權滲透,因此,金吾衛還是可以相信的。

  只要我們快馬加鞭儘早抵達長安,就能借用薛仁貴的力量保護自身,然後再給雲初迎頭痛擊。

  只要撕開雲初在長安安置的陰雲,讓長安的一切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就有機會利用皇后的力量,逼迫陛下將雲初從長安調離,只有達成這一目的,我們才能逃過這場浩劫。”

  譚九郎就李義府已經有了主意,就低聲道:“花郎徒與雲初是生死仇敵,既然雲初可以招攬刺客對付郎君,那麼,我們也可以動用花郎徒去對付雲初。”

  李義府捧着茶杯喝了一口水,就笑道:“賀蘭敏之的那個吐蕃婆子剛剛生產,你安排人去幹掉那個吐蕃婆子,跟賀蘭敏之的野種。

  同時派人去潞王府縱火。

  既然雲初用了刺客這樣下三濫的手段來對付老夫,那就休要怪老夫用同樣的手段去對付他。”

  譚九郎就李義府的眼底慢慢泛紅,就笑道:“不如……”

  李義府不等譚九郎把話說出來,就哈哈大笑道:“去做吧,用多少錢都成,雲初有一萬貫,老夫也有,不必分什麼遠近,不必管什麼厲害,只要能讓洛陽亂起來,我們正好去長安。

  這世上,只有老夫把人逼瘋,從沒有人能逼瘋老夫。”

  譚九郎閃身離開房間,即便是走到中庭,還能聽到李義府發出的狂笑聲,這讓譚九郎又是心酸,又是憤怒。

  馬車在官道上跑了三天,不論是淳于氏,還是她的貼身丫鬟,都已經發覺,她們並不是在朝安陽走,看周圍的地勢山形,去的方向應該是長安。

  從那些護衛的口中確認了這個消息之後,丫鬟面色慘白,淳于氏卻好像早就預料到一般,不斷不驚慌,反而坐在馬車裏繼續研究那些晦澀難懂的甲骨文。

  馬車在寬闊的官道上奔馳,眼看着馬車就要進入一片密林的時候,丫鬟拉着淳于氏的裙襬面色慘白的道:“夫人,我們沒活路了。”

  淳于氏打開車簾朝外邊看了一眼道:“放心吧,我們不會死的。”

  丫鬟的牙齒咯咯作響,勉強出聲道:“外邊是荒野,正是殺人拋屍之地。”

  淳于氏見丫鬟害怕的厲害,就把她攬進懷裏低聲道:“我們這三天裏,經過的荒僻之地還少嗎?”

  說着話,還把一個裝滿首飾的盒子放進丫鬟的懷裏道:“你不是說,這東西比你的命還要重要嗎,怎麼這一會丟在旁邊不抱着了?”

  丫鬟面色慘白的抱着首飾盒子,這裏面的首飾都是夫人賞賜給她的,有了這些東西,她就能在鄉下買一些土地,再找一個尋常人家的男子成親,最後過上自己一直想要過的富裕日子。

  “放心吧,這些人到現在還沒有搶我們的錢,玷污我們的身子,一路上還對我們禮敬有加,這就說明,他們的主人不希望我們受傷害。”

  丫鬟還是恐懼的道:“我們要去安陽的。”

  淳于氏撩開丫鬟有些散亂的頭髮,撫摸着她的臉蛋道:“去哪裏從來都不是我們這些弱女子說了算的,我們就象是浮萍,水流淌到哪裏,哪裏就是我們的家。

  別害怕,就像我們當初去李義府家裏一樣,以前怎麼生活,以後還是怎麼生活。

  我期望能在有生之年,讓淳于氏再一次名揚天下。”

  雖然覺得夫人說的話很有道理,丫鬟還是止不住的害怕,直到第五天的時候,馬車駛進一個熱鬧的營地之後,丫鬟那顆懸着的心纔算是落地了。

  雖然不知道這座熱鬧的營地主人是誰,卻非常的符合夫人說的大戶人家,如果真的像夫人說的那樣可以在這個大戶人家生活,丫鬟多少還是有一些信心的。

  護衛她們的那羣人已經離開了,淳于氏帶着戰戰兢兢的丫鬟下了馬車,就看到一個身着鵝黃色衣裙的少女正用審視的目光看着她們。

  少女手裏牽着一匹木牛,木牛上還坐着一個八九歲的小少年,見淳于氏也在看她,少女就扯着木牛來到淳于氏面前道:“你就是師傅給我找的女官嗎?”

  淳于氏上下打量一下眼前這個神色倨傲的少女,不論是頭上的飛鳳簪子,還是脖子上懸掛的一枚金項圈,抑或是壓着裙襬的一方明顯是暖玉的白玉配,都證明這個少女的家境非常的富裕。

  至於身份,說實話,淳于氏一點都沒有看出來,不過想到剛纔她說的女官兩個字,淳于氏就立刻帶着丫鬟拜倒,沉聲道:“淳于氏見過公主殿下。”

  李思鬆開木牛繮繩,圍繞着淳于氏轉了一圈,又挑起淳于氏的下巴,仔細地打量一下淳于氏的外貌,就對湊過來的崔瑤道:“先生,您總說這個女人是一個狐狸精,我看着也沒有多美,容貌連先生都不如。”

  崔瑤抬手捏一下李思的朝天鼻道:“什麼叫連先生都不如,我長得很難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