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孑与2
劉鈺瞅着老張手裏的兩枚金錢道:“據我所知,這兩枚金錢是我們兄弟的。”
老張攥着金錢道:“打賭之後就是老夫的了。”
魏冕鄙夷的道:“還沒有塵埃落定,怎麼就是你的了?”
老張笑道:“打這樣的賭,跟白白送我銀錢有什麼分別呢。”
劉鈺通過這些天跟老張的接觸,知曉此人並非是一個自大狂妄無知之人,就壓低了聲音道:“真的不在乎潁川陳氏?”
老張眨巴着眼睛道:“萬年縣衙門口的告示牌子底下,曾經用鐵鏈鎖過崔氏大公子,朱雀大街兩邊的房子縣尊用高出市價五倍的價格賣給了豪門世家,當日售房之時,旌旗招展,鑼鼓喧天。
走吧,快快去晉昌坊大食堂,最近他們的水盆羊肉賣的很快,稍微晚一點,就喫不上了。”
雲初收拾東西準備回家的時候,米主簿滑進官署,幫縣尊收拾好桌面上的地圖,就小聲道:“山南道轉叽笫龟惙嫉膬鹤雨愔裨陂L安涉及當街奸辱婦人,被百姓們當街拿下。”
雲初奇怪的看了米主簿一眼道:“按律發落就是了,難道說你還有別的想法?”
米主簿道:“山南道東接荊楚,西抵隴蜀,南控大江,北據商華之山。
大江以北、漢水以西、終南以南、中原北嶺以南、蜀中劍閣以東,皆爲山南道轉叽笫股孀阒亍!�
雲初詫異的看着米主簿道:“直接說吧,你想幹啥?”
米主簿笑道:“陳竹爲陳放幼子,聽說頗爲受寵,屬下想用一用這個陳竹,爲長安拓展一下終南以南的商道,讓曲江流水牌子的手可以延伸到更遠的地方。”
雲初呵呵笑道:“我可聽說這個陳竹已經被百姓們給徹底打爛了,連男人都算不上了,這個時候,你再炙阋幌玛惙牛夜烙嫕}川陳氏會發瘋。”
米主簿笑道:“陳放在山南道轉叽笫沟娜紊希�能再坐四個月。”
雲初想了一下道:“律法不可背。”
米主簿笑道:“李義府正在炙愕娜耍覀円欢ㄒ泳o利用一下,否則這樣的好機會稍縱即逝,只要我們目標達成,就算不把陳竹交給陳放,他又能奈我們何。”
雲初點點頭道:“如此甚好,只是此事某家不知。”
米主簿連連點頭道:“這是自然,區區一個奸辱的小案子,自然入不得君侯法眼。”
雲初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指着米主簿道:“你打算拿陳放給你換什麼好處呢?”
米主簿扭捏的道:“山南道下轄襄、鄧、唐、隨、郢、復、均、房、峽、歸、夔、萬、忠、梁、洋、金、商、鳳、興、利、閬、開、果、合、渝、涪、渠、蓬、壁、巴、通、集等州,此次陳放跌倒,州郡也一定會有不小的變化。
屬下的叔父已經當了二十年的言官,如今想做一做一州大吏。”
雲初的手指在桌面上開始密集的叩動,片刻之後道:“金州是一個不錯的地方。”
米主簿皺眉道:“漢陰郡?”
雲初笑着搖搖頭道:“李義府的喫相歷來難看,能把金州漢陰郡讓出來你就偷笑吧。”
米主簿眼中閃過一道狠色,朝雲初低聲道:“聽說這個陳竹在洛陽算是積案如山,只因地方官畏懼陳氏,這才屢次逃脫。
如果屬下將陳竹交給李義府呢?”
雲初嘿然一笑,指着米主簿道:“這法子太陰損了,你要是這樣做了之後呢,對你將來的官聲不利,爲了你叔叔升官,要不要把自己的將來賠進去,我覺得你還是先把這件事想清楚再決定怎麼做。”
米主簿呆滯了片刻,低聲道:“兩難啊。”
雲初道:“別以爲這世上沒有因果報應這種事存在,你乾的每一件事老天都記着呢,今日所得,將來一定會加倍還回去,所以,我勸你善良。”
米主簿拱手道:“既然如此,容下官思量思量。”
雲初道:“別想了,你是長安的官員,我更希望你將來踏上更高的位置,而不是你叔叔上去。
這是一個信任與否的事情,如果你家裏逼迫的緊,就說我不同意便是。”
米主簿彎腰行插手禮,半天都不肯起來。
第八十九章 正氣盈門
萬年縣的案子的審判不可過十天,尤其是陳竹這種沒有什麼爭議的案子更是如此。
具體主持萬年縣工作的人就是米主簿,在去除私心之後,這就是一件簡單的治安案件,審判陳竹的時候,就嚴格走了大唐律法的法治要求。
因爲陳竹在洛陽有撕扯良家衣衫在人家背上寫詩的過往,所以,罪加一等,可是呢,羞辱婦人跟奸辱婦人的罪責完全不是一個量級,就算罪加一等,罪責也比奸辱罪輕了無數倍,再加上陳竹有事後賠償的習慣。
考慮到以上種種,萬年縣法曹判罰陳竹入獄一年半,杖責三十,罰銅五百斤,作案時期乘坐的馬車,挽馬罰沒入庫,六個爲虎作倀的護衛就沒有這樣的好邭饬耍凑沾筇坡煞ǎ咳俗餃p罰一等,奴僕同罪,加重兩等的判罰精神,這六個護衛自然被判罰流一千里,去甘州屯田地服苦役去了。
等陳竹的兄長匆匆抵達長安的時候,這裏已經塵埃落定了。
接待這位潞王府典儀的人是米主簿。
心底無私的米主簿此時可以面對任何人的詰問,並且可以用巨大的咆哮聲質問這位王府典儀是如何教育自家弟弟的,以至於讓他從一個前途遠大的士子在毫無約束書的家庭教育下變成了一個人人唾棄的垃圾。
米主簿的咆哮聲大極了,即便雲初的官署與他的官署隔着兩座院子,也聽的清清楚楚。
雲初一邊喝茶,一邊聽着這一陣正義的聲音,覺得自己對於部下的改造不能說十全十美,至少也有七成美好。
陳竹的下場已經確定了,除非皇帝願意給出特赦,否則沒有任何改變的可能。
陳竹的事情在萬年縣衙的人看來是必然的事情,但是,這件事卻讓劉鈺,魏冕對於律法的認識上了一個新的臺階。
他們在這件事之前一直認爲律法是一種治理天下的靈活的手段,沒想到,在萬年縣他們看到沒有絲毫彈性的律法之後,就開始重新審視自己對於律法的看法是否正確。
老張用他們兩個人貢獻的金錢,帶着他們兩個整整喫了六天的水盆羊肉。
他們兩個已經無法接受水盆羊肉,老張卻甘之如飴,恨不得每日都有美味的水盆羊肉喫……
老張是一個經年老吏,而且還是全大唐最中樞的縣,萬年縣裏的經年老吏,這個吏員的身份還是他的父親傳給他的,只可惜,在大唐從吏員到官身的轉變,難如登天。
老張覺得自己有希望跨越這個天塹,因爲縣尊答應過他,只要帶好劉鈺跟魏冕,就準他一個小縣主簿的正途官,對此,他充滿了希望,也滿懷信心。
殷二虎昨晚在秀孃的身上馳騁了半夜,不是他有多麼的貪戀女色,而是想着再要一個兒子,家裏只有一個閨女,實在是太單薄了。
秀娘也感受到了自家男人迸發出來的巨大熱情,自然抵死承歡。
天亮的時候,殷二虎出門洗漱的時候,發現薛長風的精神很不好,萎靡不振的,還幽怨的看着他。
殷二虎拍拍胸膛道:“羨慕吧?”
薛長風也拍一拍殷二虎堅實的胸膛道:“確實不錯,不過,給我再找一個住處吧。”
殷二虎道:“房子多的是,你也找一個女人成家吧,你也看到了,主上對屬下是否有家眷並不是很在意,或者說,他好像更加喜歡使用有家室的人。”
薛長風笑道:“有家室的人更加好控制一些。”
殷二虎道:“也更加的忠心,這種事情你要從兩個方面來看,主上不是一個只把我們當成刀子使用的人,有情有義的一起做事更加讓人舒坦。”
薛長風點點頭,就把自己嬌嫩的臉埋進一盆冰涼的井水中。
賀蘭敏之這個瘋子,到現在還很沉得住氣,哪怕部下被雲初殺了那麼多,表面上還雲淡風輕的,這很不像話,必須讓這個人動起來纔好,如果不理不睬的,說不得這個瘋子會謩澇鲆恍┧麄冸y以理解的事情。
半尺多長的頭髮已經可以挽髮髻了,薛長風戴上頭巾,穿上襴衫,昔日那個文質彬彬的薛長風就再一次出現在了殷二虎的面前,只是眼角多了一些皺紋,明顯的,少年風華只剩下下了一點點。
一柄長安才興起的山水摺扇從袖子裏裏面滑出來,落在掌心,薛長風唰的一聲打開摺扇,輕搖兩下道:“可否有長安士子風範?”
殷二虎上下打量一下薛長風,從自己的腰上解下一個錢袋拴在薛長風的腰上,這才道:“有錢的才叫士子,沒錢的那叫孌童,還是一個老孌童。”
薛長風扯扯自己的袖子,搖晃一下僵硬的脖子說了聲,走了,就離開了殷二虎家。
秀娘帶着女兒從屋子裏出來,見薛長風走了,就小心的道:“夫君,薛公子要走了嗎?”
殷二虎吐掉嘴裏的鹽水,輕聲道:“這種人不安於室,不是好人。”
秀娘掩着嘴吧輕聲道:“您擔心妾身被薛公子拐了去?”
殷二虎怒道:“你要是喜歡就跟了去!”
秀娘頓時就笑了起來,拉住殷二虎的大手道:“也就是您才把一個昔日半掩門的娼婦當成寶貝。”
殷二虎一把將腿邊的小丫頭提起來攬在懷裏,朝着閨女的臉上啄一下,對秀娘道:“也就是你這個昔日的半掩門的小娼婦還稀罕老子這個從亂葬崗爬回來的死人。”
秀娘也靠在殷二虎的胸口笑吟吟的道:“妾身以前總是覺得活着沒啥意思,現在越活越是想活,心裏頭也起了很多不該起的念頭。
還想着給夫君添一個兒子……”
殷二虎笑道:“這就是我昨晚那麼賣力的原因。”
秀娘撥弄着小丫頭的嘴脣,對殷二虎道:“盼着夫君今晚能更勇猛些。”
殷二虎出門去晉昌坊大食堂上班的時候,太陽已經升的老高了,主要是臨出門的時候,教訓口無遮攔的秀娘多用了一些時間。
進到自己的掌櫃房間,捏一捏發虛的腰,就對小夥計道:“去竈上給我端一份天麻燉雞,一份火爆腰花,如果有剩餘的羊蛋,給老子用火燎一下送過來,記得不要添加任何作料,中午喫。”
小夥計也是一個有眉眼的人,笑嘻嘻的道:“聽說竈上還有蟲草,要不要在燉雞的時候加上?”
殷二虎虛虛的超小夥計方向踢一腳道:“快滾,快滾,那蟲草可是老管家花大價錢弄來的,就盼着用這東西多賺一些有錢人的銀錢呢,別糟蹋了。”
小夥計跑的飛快,殷二虎就打開記事本查看自己今天要乾的事情。
今天要乾的第一件事便是給藍田侯府送棉花,這是最後一批棉花,來自於隴右,這種棉花的棉絨比一般的棉花長,也更加的潔白。
按理說是織布的最好材料,可惜,大唐人目前還接受不了這種價格昂貴的棉花製品,只能送去侯府,由府裏的丫鬟,婆子們給製作成棉被,最後被夫人高價賣給那些勳貴人家。
這種棉花的數量不多,只有兩百包,從大食堂這邊送到侯府沒有幾步路,二虎就打算利用一下這裏的閒雜人等,將棉花包扛過去。
等二虎扛着棉花包來到府裏,就看到三個不大的娃娃牽着長安城最著名的木牛流馬一臉嚴肅的問他,扛大包這樣的活計,爲啥不找他們。
二虎從來不覺得他們手裏拖着的木牛流馬能馱的動這兩百斤一包的棉花。
可是看到小侯爺一臉的認真,就只好認真的邀請小侯爺他們動用一下珍貴的木牛流馬幫他們咻斆藁ò�
原本他們這些人只需要半個時辰就能幹完的活,在借用了小侯爺他們的神器之後,足足幹了一個半時辰不說,還把體力原本就不足的二虎累的雙腿發顫。
最要命的是還把一架木牛流馬給弄壞了……二虎發誓,他絕對沒有用這些神器,棉花包與其說是放在神器上,不如說是他跟另外一個夥計一人託着走到府裏的。
小侯爺好對付,其餘兩位少爺公子也好對付,難對付的是家裏養着的那位安定公主,二虎一羣人被公主整整訓斥了一炷香的時間,才抱頭離開。
再一次回到掌櫃房間,二虎抱着涼茶罐子猛猛的喝了一罐子茶水,這才取毛巾擦拭胸膛上的汗水。
好在,他早上要的食物,被夥計按時送來了,二虎來不及披上衣衫,就抓起還散發着濃烈騷味的羊蛋,兩口吃下去。
一窩天麻雞湯,一盤子火爆腰花,再配上五六個頂頭裂開十字花的大饅頭一起下肚,力氣就從四肢百骸中再次升起。
二虎一邊剔牙一邊思量,他覺得主上使用死士的方式真是奇怪。
拿着死士的錢糧,幹着家僕乾的事情,時間長了,會把死士養成廢物的。
薛長風這樣的蠢蛋,如果不能快快的抓住機會混回來,這輩子可就太虧了。
正拍着肚皮打着節拍的殷二虎忽然愣住了,他好像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夢到那片讓他寒徹入骨的亂葬崗了。
君侯沒有把他當成死士對待,相反,還拔除了他心中的那麼大的一片死氣。
“看來,老子這是真的起死回生了。”
殷二虎緩緩站起來,披上衣衫,瞅一瞅架子上的夥計名冊,取過最底下的一份,開始認真的研讀那些熟悉的名字,並一一的過濾,重點研判這些人的變化。
良久之後,殷二虎將名冊放回去,他覺得自己很有必要跟君侯長談一次。
雲氏需要重新換一批死士了,這些活人已經不堪大用了。
第九十章 光明與黑暗的關係
殷二虎做了很多的思考跟準備,挑選了一個雲初來大食堂喫飯的清晨,把自己的想法和盤托出。
等雲初喫完盤子裏的包子,就把殷二虎給攆出去了,他覺得自己的部下全是蠢貨。
殷二虎泱泱的回到家裏,就看到薛長風正在喫秀娘給他準備的涼麪。
大食堂的涼麪是廚子們用手扯出來的麪條,調上蒜醋紅辣子,再澆上一大勺粘稠的由蛋花,麪筋,炸豆腐組成的澆頭,炎炎夏日裏冰冰涼涼的喫一大盤子最美。
秀娘做的涼麪跟晉昌坊大食堂的涼麪很不一樣,面是手擀麪,再用刀切成麪條,下水兩滾撈出,衝一遍涼開水,用素油拌開,多醋,多蒜,多辣子攪拌,再加一點麻油,芝麻油,最後來一勺芥末水,不用粘稠的澆頭,只需加一點切的細細的黃瓜絲,油豆腐絲,味道上就比大食堂的涼麪好喫十倍以上。
殷二虎曾經想過把這一個祕方交給大食堂,卻被大食堂裏的大師傅給罵出去了。
大食堂一天下來有上萬人要喫飯,誰有功夫慢慢的在一碗麪上抓撓,只有什麼都簡化,什麼都方便的麪條才適合大食堂,要是想喫最好喫的麪條,就不要來大食堂,去萬年縣衙門食堂去看看,只有那裏的大師傅纔有時間,不怕工費,料費的給你整治出一碗誰都叫好的麪條來。
看到薛長風喫的暢快,殷二虎就不怎麼暢快了,坐在桌邊一邊給薛長風剝蒜,一邊道:“好喫吧?”
薛長風抽空挑挑大拇指道:“好喫,你要是不生氣的話,麪條會更好喫。”
“我不是因爲你喫我麪條生氣,是向主上提了一個重要的建議之後,被他罵了,才生氣的。”
薛長風三兩下喫完盤子裏的麪條,取過殷二虎狗屁不通的建議文書看了一眼。
就把空盤子遞給了秀娘,要求再來一盤子。
“主上在去死士化,這麼簡單的問題都看不出來嗎?他不罵你罵誰呢?”
“去死士化?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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