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481章

作者:孑与2

  “孩兒準備明日去見見裴家小娘子,之前少府監送來了一套一副金鑲玉頭面,孩兒覺得是極好的,提前送過去,也好讓裴家小娘子歡喜歡喜。”

  “我兒說的極是,母后這裏也有一隻簪子準備送給裴家小娘子,那是母后被逐出皇宮去感業寺出家的時候,身上唯一的一件首飾,留給裴家小娘子也表一表爲娘對她的一片心意。”

  “母后說的再對沒有了,既然要娶她,自然要招恼意的娶,孩子之前心中有娜哈,不好虛情假意的娶裴家小娘子,現在,把心裏打折乾淨了,正好熱熱鬧鬧的娶人家進門,也昭顯一下我皇族的大氣。”

  武媚瞅着自己的兒子,實在是太滿意了,也只有他們李家這種天生的薄情寡義的混賬才能當好一個皇帝。

  自始至終,不論李弘跟娜哈怎麼鬧,武媚都不在意,因爲她實在是太瞭解李氏這羣男人是一個什麼德行了。

  兵行險着之下,安慰了娜哈,穩住了雲初,讓佛門得到了一個滿意的結果。

  現在,再回過頭來安慰裴氏女,再讓裴氏爲自己所用,順便將裴行儉按死在外戚的身份上,動彈不得。

  如此做派,即便是太宗那般蓋世英雄,在李弘這個年紀也未必能做的如此順暢,如此的水到渠成。

  至於說李氏多情種,在武媚看來,李氏多色鬼才是真的,什麼情不情的,他們只是在合適的時間,合適的地點,合適的人面前,做合適的事情而已。

  而這種本事,是他們李氏天生的,畢竟,高祖,太宗皇帝包括現在的陛下,都算是御女無數的皇帝,卻偏偏都有一兩段長情的故事爲世人所傳頌。

  這一對母子的談話,落在腿上掛着一個李賢的李治耳朵裏,也是極爲妥帖的。

  原本看似無解的難題,就這麼安然落地了,哪裏都沒有出現岔子。

  想到這裏,李治就有些厭煩的瞅瞅還抱着他的腿嚎哭的李賢道:“好了,沒人打你了,快快回你自己的王府去吧,不願意就藩也隨你。”

  李賢不解的鬆開父皇的小腿,仰頭看去,見父皇的目光卻落在太子身上。

  他暗自嘆息一聲,就告退回去了。

  不等他走出紫薇殿的大門,就看到一向疼愛他的父皇,已經湊到母后跟太子身邊,開始笑吟吟地商討三天後太子大婚的事情。

  至於他,腳步踩踏的山響離開,那三人卻無一人關切他,就像他的離開,如同一隻罵罵咧咧的螞蟻離開了……叫聲再響亮,也無人得知。

  裴婉瑩沒見李弘的時候,還有滿腔的怨念,恨他將自己一人丟下,跳上那個妖女的烏騅馬,一馬雙騎離開了洛陽。

  導致她成了洛陽城,不,滿大唐人口中的可憐女人,笑話女人。

  只是當李弘出現在她的面前,用一根手指挑起她的下頜,瞅着她的粉面笑道:“嬌豔如花,不枉我專門爲你打掃乾淨心房……”

  直到李弘離開,裴婉瑩的腦袋裏都像是有一口巨鍾在不斷地鳴響,她不記得別的,也沒有看李弘帶來的那套精美的頭面,她只記得李弘說,他之前之所以在婚禮上離開,是爲了清掃心中最後的一點塵垢,留出一間空無一物的心房等着她裴婉瑩入駐呢。

  爲此她向胳膊骨折的母親哭訴,越是訴說,越是幸福,最後,就不再哭泣,而是對一天後的大婚滿是憧憬。

  她沒有看出母親的笑容是強裝出來的笑容,假如她能多看一看,就會發現,母親笑的比哭還要難看。

  娜哈身邊現在有四個人在貼身照顧,卓瑪跟伊麗絲就不說了,最近多出來的是兩個身着宦官服飾,手裏抱着拂塵,騎着馬,腰後插着橫刀的兩個老太監。

  等雲初帶着娜哈,帶着十八個和尚,以及兩百多個各色衣衫的刀客,商賈回到長安的時候,溫柔不願意出來迎接雲初歸來。

  直到雲初回到家裏,第二天來縣衙坐班的時候,他才鬼鬼祟祟的出現,而且一出來,就抱着雲初的胳膊道:“你怎麼把鬼招回家裏了?”

  “什麼鬼?鬼沒有,和尚倒是有十八個。”

  “難道說當今陛下覺得你雲初骨骼精奇,預備在你夫婦敦倫之時,派人旁觀,記錄下要點,最後要留給皇族做敦倫之時的參考不成?

  不對,陛下如果真的想知道你們夫婦的那點事,直接抓你老婆跟你一起入詔獄,然後灌點藥啥的,他們就能直接看現成的,用不着這麼麻煩。

  看樣子,是娜哈肚子裏懷着龍種回來了是嗎?

  誰的,皇帝的,還是太子的?”

  話音剛落,見雲初怒目圓睜,就陪着笑臉繼續道:“別見怪,我這人總是願意把事情往最噁心裏想,然後再慢慢的往回退,因爲看到了掌管記錄玉牒金冊的長史太監出現在你家,所以想的就多了一些。

  不管如何,站在一個俗人的立場上,還是要恭喜你,你家要出一個皇子,或者公主了。”

  “我摸了娜哈的脈搏,沒有喜脈。”雲初淡淡的道。

  溫柔搖頭道:“你曾經說過,術業有專攻,而你的醫術充其量就比鄉野郎中好上那麼一點,就是靠一些奇思妙想混得如今偌大的名頭。

  論到專業,掌管玉牒金冊的那些宦官們纔是專業的,人家只要看看行房的動作,就能判斷這次行房會不會留種。

  既然人家兩個人都跟過來了,娜哈有孕的事情就是八九不離十的事情。

  少拿你那點見不得人的醫術在這裏跟行家比。”

第二十六章 中庸之道

  “西域到底還是李氏的。”

  溫柔吐掉嘴裏嚼的沒有味道的甘草根。

  “這應該是玄奘大師他們與皇帝,皇后在很久以前就達成的一個合約。

  我家老祖以前跟我說過,皇帝,皇后對於西域並不是很看重,只是一心要把西域當成一處可以供大唐劫掠補充的地方,後來發現,來自西域的貿易還算不錯,就起了維護這條商道的想法。

  可是呢,要大唐付出天大的代價來守衛西域,對大唐來說終究是得不償失的。

  於是,當時玄奘大師就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如果大唐不能保證西域這片土地上的百姓過上平安的生活,他願意以他的法相宗爲先驅,哪怕屍骨墊道也要爲西域百姓某一個可能的好的未來。

  當時陛下說,沒有李氏的西域,即便是再亂,再如同阿鼻地獄,又與大唐何干。

  當時玄奘大師想要度化一位李氏皇族子弟入法相宗,願意奉他爲宗主,這樣西域就與李氏有了干係,屬於你說的那種利益共同體。

  可惜,當時玄奘大師的法相宗名聲不顯,實力低微,沒有李氏子願意剃度出家不說,更沒有人願意去西域當什麼佛國之主,於是就把窺基這個尉遲家的紈絝子丟給了大師。

  直到你帶着娜哈出現在長安街頭的時候,玄奘大師,老猴子他們突然發現,他們似乎有了另外一種選擇。

  雲初,你以爲大慈恩寺爲什麼會幫你,你的什麼要求都能得到滿足?你以爲一個小小的雜官就能直驅陛前,還能出現襁褓中的皇子落在你懷中這樣古怪的事情?

  所有的前期給的好處,都是爲了日後有更大的收穫。

  現在,到了人家收割的時候了。”

  雲初聽溫柔這樣說,忍不住笑了,拍拍溫柔的手道:“別胡思亂想,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溫柔瞅着雲初苦笑道:“我知道,說真話,不好聽。”

  雲初用腳踩一踩堅實的大地道:“長安城是真的。”

  溫柔道:“你真的不在乎被利用嗎?”

  雲初道:“你想啊,現在的西域是不是比以前動輒就叛亂的西域要好?”

  溫柔認真的道:“是對大唐好。”

  雲初笑道:“別讓我吟誦出可憐無定河邊骨,尤是閨中夢裏人這樣的詩句出來,就是一個好的。”

  “無定河在青海。”

  “你不要太在意,我就隨便打個比喻,總之,別死唐人,別死我的兄弟。

  大唐好,就是我們所有人都好,哪怕落不下別的,落一個平安也是莫大的好事。

  這世界就這麼回事,我們努力的往好裏活,今天比昨天好一點,明天又比今天好一點,後天又比明天好一點,這樣一點點的積累下去,總有一天你會發現,我們乾的事情沒有白乾。

  至於別的事情,說句實話,與我們何干,我們在朝我們的目標在努力,至於別的交給蒼天,交給佛去評判就是了。

  不是因爲有他們我們才顯得偉大,應該是因爲這個世界因爲有了我們,才讓他們偉大。

  自我華夏有史以來,就有埋頭苦幹的人,有拼命硬幹的人,有爲民請命的人,有捨身求法的人,……雖是等於爲帝王將相作家譜的所謂“史”,也往往掩不住他們的光耀,這就是華夏的脊樑。

  我們是脊樑,他們是贅肉,什麼時候,華夏這個巨人的身體能否站立起來是由那些贅肉說了算的?

  這是世上毫無公平可言,所有的好東西都必須通過爭奪才能獲得。

  然而,爭奪需要能力,手段,以及積累,絕大部分人沒有這些東西,這個時候呢,就需要我們這些能力過剩的人幫他們調配一下。

  好讓大傢伙的日子都能過。

  誰都不讓,誰都不退是最愚蠢的,然後大家就坐等玉石俱焚的結果到來。”

  “所以,我們是他孃的聖人?”

  雲初笑道:“不是我們要當聖人,我們只是很享受把原本屬於富人驕奢淫逸的錢,拿去給窮人果腹這個過程而已。

  好了,我們不是任人剝削的蠢貨,也不是高風亮節的聖人,就是因爲這個世界需要你我這種人,我們恰好出現而已,沒什麼好奇怪的。”

  兩人談天說地的場面真的很溫馨,即便是外邊的劉主簿那些人看到了,也覺得自家縣尊與老友相處的氣氛實在是太難得,比他們談天的場面整整高出去了好幾個檔次。

  往年的時候,每到夏日,整個長安城就顯得臭烘烘的,主要是牛馬駱駝這些大牲口的數量實在是太多了。

  到處充滿了大牲口身上的臭味,以及東西高溫腐爛之後散發出來的味道。

  最重要的是,春日到夏初這段時間裏,正是瘟疫的高發期。

  因此上,有錢人家在夏日來臨之時,是不願意在城裏居住的。

  現在不一樣了,一來,長安城裏已經沒有了死水潭,在去年的建設過程中,雲初,溫柔已經將所有的大型水潭利用高低差用水渠勾連起來了,死水變成活水之後,蚊蟲就減少了八成以上。

  至於鼠患,現如今在長安城變成了一道專門的生意。

  青龍坊有一個老漢,也不知道從哪裏弄來了一窩狸花貓,老漢沒兒沒女,就把這幾隻狸花貓當兒子閨女養,狸花貓小的時候,是老漢從牙縫裏擠出食物餵養這幾隻貓。

  直到有一天,一隻狸花貓嘴裏叼着一隻老鼠放在老漢跟前,邀請老漢一起進食的時候,老漢的眼睛突然就亮了……

  坊正收老鼠,不論死活一隻兩個錢。

  不僅僅是青龍坊的坊正收老鼠,長安城裏的一百零八個坊正都收老鼠,且價格公道,童叟無欺。

  一個月後的時間裏,老漢就不去幹自己以前乾的跟蓮花有干係的活計了。

  他已經年邁體弱,不論是種蓮花,收蓮蓬,還是挖蓮藕,對他來說都是一個巨大的負擔。

  老漢現在有六隻貓,六隻很會捉老鼠的貓,別人家有老鼠了就會僱傭老漢的貓去抓老鼠,不但捉到的老鼠歸老漢所有,主家還要給老漢不少的錢。

  當然,要是偶爾捉到長蟲另算錢。

  於是,長安城裏就出現了一個滿身爬滿貓的老漢,他早晨會去大食堂找一個角落喫美味的早點,喫過早飯就去澡堂子泡熱水澡,越熱越過癮,然後再睡一覺,等到日落西山的時候,就到了人家一家人賺錢的時候了。

  這種好事,只會出現在長安城,而且越來越多以前聞所未聞的行業,在長安城裏也紛紛出現。

  這種事情,史書裏不會記載,偶爾會出現在一些畫本小說裏,帶着一些詭異,一些神奇,總之,挺美的。

  長安城大開大合的建設依舊在有條不紊的進行,市井間也有很多聞所未聞的好事在慢慢的滋生,只要這樣的好境遇能夠再延續幾年,長安就會變化的面目全非。

  雲初走在坊市間的時候,他能敏銳的感受到長安城的變化。

  最重要的是這座城市正在向他熟悉的模樣慢慢的變化。

  不論是早起的環衛工人,還是站在十字路口,嘴巴里叼着鐵哨子嘟嘟的吹着指揮馬車行進的不良人,亦或是一大羣一大羣頭上包着青布手帕,肩上掛着一個裝了食盒的花布包的紡織女工,都會把雲初帶回到一段遙遠的記憶裏去。

  賣餅夾羊肉的混賬東西很喜歡把他肥碩的驚人的老婆有意無意的往雲初身邊推。

  年輕的小夥子變成了油膩猥瑣男,年輕時給大戶人家幹過活的美麗老闆娘變成了虎王坦克,這都是雲初願意看到的,心境變化很多之下,即便是面對肥碩的老闆娘也能以禮相待,笑問一聲,近來可好。

  唐人重義,輕錢財,雲初一聲問候,就讓虎王老闆娘一瞬間就回到了那一段青蔥歲月裏。

  那個時候,佳人如玉,公子如龍,現如今,公子依舊如龍,只是佳人已經淹沒在了柴米油鹽中了。

  不管如何,雲初還是得到了兩隻裝滿了碎羊肉的烤饢餅一隻就有一斤多重。

  見老闆面色鐵青,雲初佯裝給錢,卻被婦人生生的給阻斷了。

  此情此景,遠比雲初跟皇帝,皇后,太子那羣人打交道來的舒坦。

  於是,他就道一聲“明日還來。”

  天大的事情,也比不過看這兩口子鬧矛盾來的有意思,日子很長,可以開心好久。

  虞修容坐在棉花堆裏,還在用手往外扯棉籽,她的頭巾上沾滿了棉絮,雲家滿院子都堆滿了潔白的棉花,好看是好看,就是看久了容易打噴嚏。

  一隻鬍鬚都發白的猞猁抖着腿從棉花堆裏經過,花裏胡哨的毛上沾滿了棉花,虞修容一腳踢過去,這傢伙上半身不動,僅僅是靈巧的挪動一下屁股,就讓虞修容的突然襲擊落空了。

  雲初一把攙扶住快要摔倒的虞修容,把她頭上的棉絮扯掉,就把一個一斤多重的餅夾羊肉遞給她。

  “趁熱喫,這可是你夫君用色相換回來的,好喫!”

  虞修容媚眼如絲的抱着餅子靠在雲初懷裏道:“夫君如果想依靠色相來換錢,從妾身這裏能換到更多好東西。”

  雲初在老婆的屁股上拍一巴掌道:“老神仙前段時間才說你縱慾過度。”

  同樣在隔壁棉花堆裏剝棉籽的崔瑤咆哮一聲就走了,路過肥九的時候,還踢了一腳。

  崔氏則不受影響,笑吟吟的張開缺少了一顆牙的嘴巴催促滿院子的丫鬟僕人們趕快乾活。

  虞修容見兒子從書房裏出來了,就站直了身子低聲對雲初道:“夫君心境變了?”

  雲初莞爾一笑,想要再拍一把虞修容的屁股,見兒子直奔自己而來,就收回手道:“這是自然,從今往後,我們家奉行中庸之道。”

第二十七章 鯊魚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