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454章

作者:孑与2

  只有給坊民們分發糧食的劉義知道,就算關中產出再多的糧食,也不夠那些人買的。

  聽縣尊說過,事情到現在這個份上,已經不是誰賺錢或者不賺錢的事情了。

  而是誰死誰生的事情了。

  長安城如果撐過去了,前途就一片光明,撐不過去,以後等着在那些世家老爺們的胯下討生活吧。

  瞅着又被坊民丟進竹筐的銅錢,劉義撈起來一把,看了一眼這些字跡模糊的新錢,又丟回竹筐,這些天以來,市面上的新錢越來越多了。

  心一點點的下沉,隨即搖搖頭衝着看不見尾巴的隊伍吼道:“都有,都有,放心吧,縣尊那裏糧食多的是。”

  也不知道那些坊民們是對劉義這個雲氏管家有信心,還是對雲初這個縣尊有信心,每一個都跟着回答的很乾脆,可惜,臉上的憂愁之色卻怎麼都消退不了。

  雲初起牀很早,走的時候瞅一眼家裏的早餐,就覺得沒有什麼胃口。

  “等着,喫完飯再去衙門。”

  被虞修容給攔住了,雲初只好坐在飯桌旁,與全家人一起皺着眉頭喝粥,喫糜子饃饃鹹菜。

  喫了幾口之後雲初呻吟一聲對虞修容道:“我們家沒有這個必要吧?

  這個時候是夏天,各種菜蔬不缺,就算沒有肉,魚呢?這東西滿長安都是啊,哪怕是煎炸一些小魚,也比喫鹹菜好吧,有時候裝模作樣的會把自己裝進去的。”

  虞修容見全家人都無比渴盼的看着她,就哼一聲道:“這個時候,全城百姓都在啃糜子饃,我們家如果大魚大肉的讓人家怎麼看你這個縣尊。

  此時啊,正是全城百姓一心的時候,我們喫幾天粗糧,哪怕是讓別人看着也好看。

  再說了,家裏的這些人從來都沒有喫過苦,正好藉着這個機會喫點差的,也讓他們知曉什麼是苦日子。”

  聽虞修容這樣說,娜哈等人立刻就明白,想要喫好喫的着實是一點可能都沒有,就低下頭把稀粥喝的唏哩呼嚕的的作響,尤其是才捱過罵的李思,快要把粥碗扣臉上了。

  崔勉從一座粉紅色的帳子裏起身,回頭看一眼還在酣睡的書童崔轉,用食指撥弄一下崔轉粉紅色的嘴脣,隨即,就被崔轉熟練地含住了食指。

  崔勉溫柔的看着小狗一般的崔轉低聲道:“我要是死了,你跟不跟?”

  崔轉倒進崔勉的懷裏,掀開崔勉的衣襟,將頭靠在崔勉潔白如玉的胸膛上道:“你死了,我能去哪呢?”

  崔勉瞅着明亮的窗戶笑一聲道:“我以爲昨晚就是我的死期,沒想到雲初這個人這麼能忍。”

  崔轉不解的道:“既然知道會有刺客,爲何不多佈置一些護院呢?”

  崔勉搖頭道:“狗再多,也攔不住一頭要喫人的老虎,雲初就是一頭喫人的老虎,還是這種老虎中最兇惡的一頭。”

  崔轉道:“我們回涿郡不好嗎,爲何要留在長安這麼危險的地方呢?”

  崔勉笑道:“我們這一次離開涿郡,就沒有打算回去,也回不去了。”

  說罷,就探手在崔轉的俏臉上拍一下,就整理好內衫,片刻之後,一個逡氯A服的貴公子就出現在崔氏在京城宅邸的大堂上。

  崔轉咬着手指目送崔勉離開,隨即,一雙漆黑如墨的眼睛裏就流露出一陣痛苦之色,最後,還是緩緩地更衣,拖着一襲潔白的紗衣,捧着一個玉壺,就走進了大堂。

  “三百壹拾貳萬六千三百五十八擔糧食,已經是長安城儲糧的七成,雲初手中還是有大量的糧食供給長安百姓,我懷疑,他動用了,已經賣給我們的三十六處義倉裏的糧食,公子,他這樣做,明顯是不顧及四個月後的糧食交割期,準備耍賴。”

  一個大鬍子掌櫃在覈算完畢之後,就把自己總結出來的消息稟報給了崔勉。

  崔勉抬抬手道:“這些都不重要,十一月他如果交不出通過曲江裏流水牌購買的糧食,崩塌的是曲江流水牌,而不是我們。”

  掌櫃的有些焦急的道:“如此一來我們的損失太大了,這一次公子身負天下世家之雅望來長安立足,就算不能賺錢,也不能虧損如此之多,一旦那些人對公子失去信心,公子恐怕會死無葬身之地。”

  崔勉擺擺手道:“毀掉曲江裏的流水牌,就算損失再多一些也是值得的。

  再說了,我們手中有大量的糧食,就算是損失,也只會損失萬年,長安兩縣的七十二座義倉裏面的糧食而已。

  我如今就在等着雲初動用盤外招數來對付我們呢,不毀掉曲江裏流水牌,我們的流水牌就立不起來。

  你去告訴劉主簿,我們對朱雀大街兩邊的房子的出價只有八千貫了。

  如果他再不答應,我就會把收集到的糧食全部咦撸唤o長安留一顆。”

  掌櫃的牙齒咯咯的作響,半天才道:“用糧食威脅雲初是一回事,要是真的餓死長安百姓,皇帝都不會放過我們的。”

  崔勉笑道:“其實就是做給皇帝看的,崔氏已經被貶斥爲三等世家,皇帝還準備重修《氏族志》,等他們這一次編纂完畢,崔氏將成無名之輩。

  皇帝不許我們聯姻,不許我們推舉官員,雲初又在阻撓我們入住長安。

  在這三條中,只有長安這一條我們還有些許掙扎的餘地,做了,贏了,我死而已,不做,或者輸了,世家星散就在眼前。

  不要說了,去告訴劉主簿,要嘛殺了我,要嘛,同意我提出來的條件。”

  崔勉的話,讓掌櫃的汗流浹背,被殺頭的恐懼,讓他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眼前瘋狂的崔公子。

  等崔轉捧着玉壺來到大堂,將一杯殷紅的葡萄釀送到崔勉嘴邊,崔勉一口喝乾,只是嘴角還留了一些,跟人血一般顏色。

  崔家的掌櫃走了,崔轉握住崔勉的手道:“公子心裏很苦。”

  崔勉點點頭道:“變成目前的局面非我所願。”

  崔轉道:“目前局面對於雲初來說,也度日如年。”

  崔勉苦笑一聲道:“其實,在劉主簿告訴我十萬貫就能拿下朱雀大街二號院子的時候,我應該答應的。

  最後卻被盧庭那個老贀屃讼仁郑@個老倏此圃诔洚敽褪吕校瑢嶋H上,想讓他破敗的盧氏在這一場糾紛中讓皇帝看到他們的忠眨胺Q我世家中的叛佟�

  我恨不能食此老俚娜狻!�

  崔轉還想勸解一下崔勉,見他已經快要瘋狂了,就小心閉上嘴巴,他清楚,如果自己再多說一個字,說不得就要接受嚴酷的懲罰。

  “隨我走一遭青雲樓,叫上長安城裏最出名的歌姬,我們招搖過市。”

  崔勉吩咐一聲,就帶着崔轉離開了崔氏宅邸。

  就在崔勉在長安城最大的青樓青雲樓上大清早的就放浪形骸的時候,雲初剛剛從狄仁傑口中知曉了一件事。

  原來崔勉準備毀掉曲江裏的流水牌子,再另闢蹊徑的再弄一個。

  “我們現在所有的收入都來自於流水牌子,按理說收息並沒有那麼大,爲何崔勉會爲了這個東西下這麼大的本錢呢?”

  雲初瞅着狄仁傑的那張胖臉道:“這麼長時間的茹素,並沒有讓你瘦下來。”

  狄仁傑煩躁的道:“喫素的東西大多肥胖,就不要用這東西來笑話我了,快快解答我的問題。”

  雲初攤攤手道:“我原本打算在大唐的東西南北中挑選五個地方打造出五個可以聯合的流水牌子。

  一旦這五個流水牌子建造好了,全大唐的大宗貨物,都將經由這五個流水牌子進出。

  到時候,世家那些土地主們將再也沒有法子禍害天下,因爲,他們手中的貨物,錢糧的進出渠道只有一個,那就是流水牌子,變成了可控的。

  沒想到崔勉這個傢伙的眼睛很毒辣啊,居然看穿了我的佈置。”

  狄仁傑點點頭道:“所以,人家現在就等着你用盤外招數來對付他,不管是燒空糧倉,還是殺掉崔勉,人家都有話說,甚至可以藉口我們喜歡耍賴,重新建立一個流水牌子,取我們而代之。

  說起來,我們好不容易在長安建立的這點信譽,其實是經不起世家琢磨的。

  論起信譽,人家幾百上千年的信譽,要比我們好的多,我現在就奇怪,他爲什麼不重新建一個跟我們一決高下,非要把我們弄垮才放心。”

  雲初笑道:“就像長安的房子一樣,人家就是不願意接受我們勒索,不願意喫虧,更不會跟在我們後邊學,這對他們來說是一種恥辱。”

  狄仁傑從懷裏掏出半個糜子饃饃咬一口道:“現在大家都很痛苦,剛剛得到消息,崔勉正在青雲樓上放浪形骸給你機會弄死他呢。”

第一百五十八章 民不與官鬥

  崔勉不僅僅在青雲樓上放浪形骸,他甚至弄來了十幾輛沒有車蓋的馬車,載着平康坊裏的美人兒在朱雀大街上載歌載舞的遊行。

  招惹來了無數路人圍觀。

  崔勉懷裏摟着一個胸部壯碩的半裸美人,身邊還有一個花樣美男不斷地將葡萄釀送進他的嘴裏。

  更有無數僕役,一邊走,一邊將裝在筐子裏的銅錢到處亂灑。

  因此上,大半個長安人都圍到了朱雀大街上,一半是看熱鬧的,一半是來撿錢的。

  雲初騎在馬上瞅着崔勉的遊行隊伍緩緩過來,就對焦急的劉主簿道:“他犯法了沒有?”

  劉主簿舔一舔乾澀的嘴脣搖頭道:“沒有。”

  雲初道:“不行,他今天必須犯法!”

  劉主簿瞅着一把把的銅錢被丟在地上,惹得百姓們相互搶奪,猶豫的道:“亂扔雜物,有礙觀瞻?”

  雲初點點頭道:“不管是啥罪名,先安上一個,把人抓起來,再弄上百十斤重的大枷,放在萬年縣衙門口曬太陽纔是正經。”

  劉主簿澀聲道:“我們鎖不了他多久,也不能弄死他。”

  雲初道:“誰要現在就弄死他了,我只是想要他丟臉,想要讓所有長安人都看到,我們纔是長安城的真正擁有者,像他這樣的混賬,想監押就監押,想收拾就收拾。”

  劉主簿連忙道:“這是崔氏公子。”

  雲初笑吟吟的道:“崔氏公子是幾品官?”

  劉主簿道:“白身。”

  雲初道:“在百姓眼中,官府要收拾一個白身,用的着講道理嗎?”

  劉主簿想了一下道:“不用,不過,崔勉不是一般的白身。”

  雲初笑道:“不是一般的白身也是白身,去吧,讓張甲動手,沒收他們隨地亂丟的垃圾,再把那些有傷風化的女子一人抽一鞭子。”

  儘管劉主簿覺得這樣一點都不好,就算縣尊想要弄死崔勉,也不能在青天白日之下,錯過今晚,祕密抓回來弄進死囚牢裏,還不是任由縣尊爲所欲爲?

  不過,縣尊如今打算硬剛,他一個下屬,自然要遵守縣尊的指令。

  回頭對守在一邊的縣尉張甲低聲說幾句,沒說是縣尊下的令,直接以萬年縣主簿的身份指使張甲辦事,拿人。

  就在崔勉瞅着百姓們滿地亂爬的爭奪那些掉在地上的銅錢的時候,百十個身着黑衣的不良人凶神惡煞一般的撲過來,先是驅散了百姓,然後就用鎖鏈鎖住崔勉的脖子,把他從馬車上拉下來。

  崔氏家僕纔要上前保護自家公子,就被不良人們揮動棒子抽打的滿地亂滾。

  “竟然敢當街鬧事,阻礙通行,按律枷三日,抽十鞭子以儆效尤。”

  張甲也很勇敢,沒有在前面加上劉主簿三個字,看似是他這個縣尉親自下的手。

  只要張甲不怕,他麾下的衙役以及不良人就不害怕,直接把鎖鏈套在崔勉的脖子上,用力的扯一下,崔勉就在腥说捏@呼聲中一個跟頭從馬車上跌下來。

  不過,崔勉多少還是有一個骨氣的,雖然跌在地上很痛,胳膊手都受了傷,這傢伙卻施施然的從地上爬起來,對受傷的部位連看一下的意思都沒有,轉頭看着被不良人們用鞭子抽的慘叫連天的歌姬們,露出不忍之色。

  見雲初就在不遠處,就扯着鎖鏈來到雲初馬前道:“君侯毫無憐香惜玉之心。”

  雲初笑道:“長安法制嚴苛,不可侵犯。”

  崔勉又道:“如此一來,君侯苦心孤詣才修建好的朱雀大街兩側的房子,恐怕又要跌價。”

  雲初搖搖頭道:“不用跌價,已經賣出去六套了,最高的十二萬貫,最低的十萬貫。”

  崔勉笑道:“某家以爲與君侯本是一體,大家同爲士族,爲何要相互侵伐,以至於讓那些下賤之人看了笑話,有失我士族顏面。”

  雲初嗤的笑了一聲道:“你崔氏巧取豪奪,魚肉鄉里,男盜女娼的放印子錢,買賣人口,聽說就連死屍到了你崔氏手裏也能榨出一些油水出來,如果是你這般仕人,不當也罷,雲某生怕祖宗地下的棺材板壓不住,跳出來找我算賬。

  怎麼,不服氣,要我把具體的事情說出來嗎?”

  崔勉搖搖頭道:“謝家寶樹,偶有黃葉;青驄俊騎,小疵難免,崔氏丁口甚多,即便是有錯,也是一小撮人罷了,君侯儘管按律鎖拿就是了,不用對世家有如此大的成見,弄成如此局面,難道就是君侯樂意看到的場面嗎?”

  雲初微微一笑道:“如今,到底是你能退,還是我能退呢?我退我死,你退你死。

  還不如各自拿出手段來,在這長安城拼一個你死我活,其實啊,我更希望你能拿出在洛陽的手段,那樣的話,我就再無顧忌,可以使用我常用,也最拿手的手段了。

  畢竟,縱橫疆場,於千軍萬馬中取敵將首級,比跟你這樣不死不活的爭鬥容易一些。”

  崔勉笑道:“終歸有一方需要作出退讓。”

  雲初正色道:“剩餘的房子,十五萬貫公子拿走,再把糧食放出來,恢復長安物價。

  雲某保證世家大族在長安可以受到優待,不單是安家落戶,就算是平日裏的安保也必將是長安城中的一流,至於雲某,也願意在這朱雀大街當着全城百姓的面,向公子擺酒謝罪,公子以爲如何?”

  崔勉笑着搖搖頭道:“世家不接受勒索。”

  雲初也笑道:“官府也從不知退讓爲何物。”

  崔勉舉起手讓衙役將縣衙裏最重的大枷鎖在他的脖子上,沉重的榆木大枷讓他的腰不得不彎下來,即便是如此,崔勉依舊勉強挺直腰板,還對剛剛捱過鞭子衝着他流淚的崔轉給了一個笑臉,就咬牙被衙役牽着向萬年縣衙走去,一時間,竟然引來不少關中二百五的讚歎。

  劉仁軌就站在人羣中,只是他的打扮就像是一個老農,沒人認出他這個長安最高長官。

  雲初看到他的時候,是劉仁軌已經來到了他的面前,他才跳下馬,就聽見劉仁軌低聲道:“真的沒有一條中庸之路可以走了嗎?”

  雲初皺眉道:“我最恨的就是中庸之道,這世上有些事情不能和稀泥,反正據我所知,官府一旦開始和稀泥了,受傷的一定是百姓。

  因爲,官府在很大程度上代表的就是百姓,我們每和一次稀泥,就代表我們放棄了一部分責任。

  就像六國面對秦國一般,今天割一城,明日讓一步,最後,六國沒了活路。

  現如今,世家豪門就好比是強秦,官府是六國,我們不能養成退讓的習慣,一旦養成了這個習慣,百姓一旦沒有了活路,大家就一起死吧。”

  劉仁軌點點頭道:“朝廷那邊,我目前暫時還能扛住,不過,也抗不了多長時間,聽說在洛陽那邊,彈劾老夫溫柔,與你的奏疏,可以裝一庫房。

  我不知道陛下能抗多長時間,一旦陛下扛不住了,我們三個正好一起結伴去嶺南釣魚都是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