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孑与2
餓着肚子不好泡澡,喫飽了泡澡是好時候,躺在滾燙的水裏,感受着食物在胃裏慢慢的消化,啥都不幹,就是霍毒每一天最美的日子。
之所以能過上這樣的好日子,是一定要感謝當今陛下的,皇帝陛下改元龍朔,下旨免了隴右道三年的租庸調,這是藏富於民之舉,希望隴右的百姓們在這三年裏努力的耕作,多積存一些錢糧,好應付荒年。
陛下是個好陛下,聽說等隴右道三年的免稅期結束之後,緊接着就是山南道,總之,大唐的十道之地在三十年內統統都要輪一遍。
減免十道之地的租傭調,對如今的大唐來說並不會造成什麼困擾,少收入的這一部分,將由安西,北庭,遼東,廣州等都護府補齊。
雖然這樣做會造成這些都護府百姓的日子過得艱難,不過呢,區區三十年的時間,想必他們會理解的,畢竟,等熬過這三十年,就輪到他們減免租庸調了。
龍朔年,皇帝還下了大赦令,除過十惡不赦之罪不在赦免範疇,剩下的都在赦免的範疇。
霍毒就是趁着這個機會得以正大光明的離開萬年縣死囚牢,成爲長安城裏的一個良民的。
說起來雲初這個人還是很講信譽的,雖然拿走了他們在西域賺到的老大一部分錢,終究還是給他們留下來了一些過日子的費用。
就這一部分錢,足夠他們在長安活到老死。
雲初多少還講一些道理,他的部下就非常的混賬了,除了死認錢之外,就沒有什麼好說的。
尤其是那個牢頭雁九,竟然收他們的監牢住宿費用,最離譜的還有高額的衛生費,不給,就是一頓打……
在監牢裏住了兩個月,雲初留給他們的錢,就只夠緊緊巴巴的過完一生了。
在得到皇帝大赦之後,霍毒驚奇的發現,自己的三個老婆,六個兒子,三個女兒竟然在長安城裏做起了買賣,雖然店面小了一些,過日子卻是沒有問題的。
不僅僅是他,其餘那些自動走進萬年縣監牢的老伲蟊I們的家眷們也同樣如此,雖然沒有了以前大秤分金,大塊喫肉,大碗喝酒的綠林日子,卻勝在穩妥,見到官兵捕快們也不用躲閃了。
於是,霍毒這個昔日的大盜,開始安享自己的平安歲月,對於以往的綠林歲月,就當是一場夢。
全身的皮被熱水泡的皺起來了,霍毒就美美的喝了一氣溫熱的茉莉花茶。
然後就從熱水池子裏爬出來,甩着累累垂垂的贅物,找了一張竹牀躺下來,對上了年紀的老夥計道:“腰上不得勁,可能是受風了,開拔。”
老夥計黑瘦黑瘦的,力氣卻不小,抓着霍毒的一隻胳膊跟一條腿,用力的扯起來,再抖抖手,就把他翻了一個身,緊接着,用棉籤弄上殺毒藥點燃之後,就在茶杯粗細的竹筒裏轉一圈,然後緊緊地按在他的腰上。
等後背,腰上拔滿了火罐,霍毒就舒服的呻吟一聲,安靜的將頭埋在竹牀上特意挖出來的洞裏,享受着寒氣被竹管拔走的快感。
左右兩邊的竹牀上傳來動靜,應該是有人來了,這放在以前,霍毒是萬萬不敢這樣毫無防備的將後背露給旁人的……現在嘛,霍毒覺得兩邊的人應該不是來殺他的。
“老霍,河中的商隊想僱傭我們秋天回河中,我們答應了,還準備帶一些貨去河中,你要不要參一手?”
聽聲音是商山老倮畛芍蓿舳景涯X袋往窟窿裏鑽一下,瞅着李成洲露出來的嘴巴道:“老子現在恨不得老死在長安,不想再去河中那種地方喫風沙。”
“老霍,你可是有六個兒子,三個閨女,你家大兒子說親了沒有?閨女許給人家了沒有?”
霍毒費勁的將腦袋換了一個方向瞅着玉山老倥碓⒌淖彀偷溃骸白畲蟮牟攀澹�可以拖兩年。”
李成洲道:“咱們兄弟手裏的錢,都拿去跟縣尊賣了一個可以過明路的身份了,剩下的這點錢,省着點過苦日子還成,想要過以前逡掠袷车娜兆硬怀闪恕�
以前不敢去平康坊耍子,這段時間去了兩趟之後,老子發現進了妖精窩,啥啥都好,就一樣不好。”
霍毒笑道:“那一點不好,我可是聽說那地方的胡姬,新羅婢都是一頂一的好,口味重一點的,連黑牙齒的倭女都不缺,這些人最會伺候人,還有啥不滿意的?”
彭元虎嘿嘿笑道:“好是好,就是太費錢了,老子在西域辛苦賺的那點錢,全填進去了。”
霍毒嘿嘿笑道:“那是你活該。”
李成洲笑道:“現在長安這邊的商隊在秋天的時候就要回西域去,只要我們願意,再回一趟西域,就能大賺一把,這一次縣尊應該只會收稅,不會再黑我們的錢了。
老霍,好好想想,論到對西域的熟悉,又幾個人能超越我們的,去的時候帶貨,再順便給人當護衛,回來的時候也帶貨,繼續給人當護衛,這一進一出,不少賺,就算娃娃們都要成親了,我們這些當老子的也能貼補幾個,你看如何?”
霍毒搖搖頭道:“你們沒聽說嗎?阿史那都支跟李遮訇造反了,秋天去正好是兵荒馬亂的時候。”
彭元虎冷笑一聲道:“要的就是兵荒馬亂,我們這些人就是喫兵荒馬亂這碗飯的。”
霍毒想了一下道:“有多少人願意再回西域?”
李成洲道:“要去全部都去,我們自己湊成一支百十人的護衛隊,到時候可以接一個大商隊的看護活計,老子們的名聲以前是臭名聲,現在,可值錢了。”
“啵啵啵”一陣竹管離體的聲響過後,霍毒慢慢爬起來瞅着兩個身上被滿竹管的老伲纫豢诓杷溃骸拔矣X得我們可以去縣衙那邊註冊一個護衛隊纔好……再去曲江裏瞅瞅有沒有啥我們不費力就能完成的懸賞任務。
如果把這事幹好了,把路走通,以後,家裏的小崽子們也有一個好的活路不是?”
任何時代,只要官府強盛,開始講理了,就沒有了山賯兊幕顒涌臻g。
霍毒等人都明白,如今在長安附近當山伲且粋�已經沒有任何前途的職業。
萬年縣的府兵訓練時間,已經變成了沒完沒了的清鄉,剿匪時間。
貞觀年間,還有老虎鑽進城牆不整齊的長安坊市子喫人的事情,現在,凡是能進入長安城的老虎,不是食物,就是藥材。
以前的時候,打獵只要過了曲江裏就是成,現在想要狩獵,就需要走藍田白鹿原進秦嶺了。
就這,還打不着大獵物,自從皇帝將花熊定成瑞獸之後,它們就是長安城附近唯一能見到的猛獸。
人多了之後,花熊發現沒人傷害它們,就出現了花熊下山找人討要喫食的狀況。
連花熊都不咬人,開始親近人的時候,再想着當綠林好漢的想法就是自尋死路。
隨着曲江裏流水牌上最後一宗西域貨物被人敲鑼買下之後,經過兩個月的咦鳎筇粕藤Z們終於將大食人,波斯人,河中人帶來的貨物全部吞下了。
正在官廨中喝茶的雲初,突然發現四個雜役,竟然將他官廨的四扇大門完完全全的打開了,以至於陽光鑽進屋子,將整座大堂照耀的明晃晃的。
他用一隻手遮住刺眼的陽光,正要喝罵的時候,卻發現他的門口站滿了人,爲首的是主簿劉元壽,他手裏捧着厚厚一摞賬本,在他身後,是整個萬年縣縣衙的吏目們。
腥她R齊的衝着坐在陽光中的雲初施禮。
至於主簿,縣尉縣丞等有品級的官員,則做着很有韻律的舞蹈,也就是人們常說的手舞足蹈。
雲初的臉上漸漸露出一絲笑意,這樣的手舞足蹈只要離開朝堂,非大功不得見。
劉元壽停止手舞足蹈,再一次從吏目手中接過賬簿,恭敬地放在雲初的桌案上,小聲道:“大賺,特賺。”
第一百二十章 南天一柱猛溫柔
雲初打開賬簿的最後一頁,看了左手最後的一串數字,輕嘆一聲對劉元壽道:“留下的錢太多了,以後要多留物資,這些年大唐百姓手中的錢多了,我覺得會有人再出手一大批銅。”
劉元壽雖然很精明,但是,對於皇族,勳貴,世家,寺廟,道觀纔是真正掌控大唐經濟的事情,卻是不知道的,所以,對於雲初說的話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以前的坊市子翻新改造的事情大多由晉昌坊來做,現在,萬年縣既然有這麼大的一筆錢在賬上,那就由縣衙牽頭來做。”
劉元壽愣了一下道:“縣尊,國是國,家是家,兩者不可混爲一談,晉昌坊這些年在改造坊市子的過程中並無不妥之處,貿然由萬年縣接手,且不說百姓願意不願意,我們這些人從來都沒有做過,恐怕很難做好。”
雲初瞅一眼劉元壽,再看看肅立在堂下的吏目們,搖搖頭道:“此次改造坊市子,不僅僅是翻新百姓住宅這麼簡單,我們還要改造長安城裏的道路,水陸兩條道路都要進行翻新,該鋪設石板的就鋪設石板,該疏浚水道的就疏浚水道,將一些不合理的道路重新規劃,再把有條件使用水路的坊市子用水路聯繫起來。
另外,還要在朱雀大道上安裝路燈,鋪設排水管道,硬化路面一系列的事情。
這些事情沒人替我們出錢,只能自己出,既然用的是國帑,私人蔘與進來不合適。”
劉元壽撓撓頭皮道:“縣尊爲何如此着急把錢花出去呢?”
雲初瞅着劉元壽笑了,用手指在桌案上扣動幾下道:“別存錢,存東西,纔是上策,現在一萬貫能辦到的事情,過上一兩年後再辦的話,恐怕需要更多的錢。
這一次胡商大舉進京,給長安帶來的一個隱患便是有大量的錢財湧進長安。”
劉元壽不解的道:“縣尊,大量的錢財進入長安,對我們來說難道不是好事情嗎?”
雲初掏出自己早晨路過胡餅攤子的時候買的兩個胡餅放在劉元壽麪前,指着胡餅道:“胡商剛剛進長安的時候,一個餅一個錢,現在,三個餅要四個錢。”
劉元壽勃然大怒道:“這些黑了心的商賈竟然膽敢哄擡市價,縣尊放心,卑職這就着手處理。”
雲初站起身來到一欣裟棵媲埃届o的看着他們道:“別費勁了,賣餅的之所以漲價,是因爲糧價漲了,炭火錢漲了,其餘的東西也漲價了,他以前一個餅賣一個錢就能養家餬口,現在不成了。
所以呢,我們要把手裏的錢儘快的花出去,全部給我囤積成物資放在倉庫裏,不過,糧食一類的民生物資儘量的不要在長安購買,去遠處購買吧。
這樣做雖然沒什麼屁用,不過,終究算是我們沒有坑自己的百姓。
另外,儘早拿出一個獎勵方案來,把該發的錢統統都發下去吧。”
雲初說完就回到了房間,雜役們關好門,就把雲初與一干吏目們分隔開來。
劉元壽衝着一欣裟康溃骸翱h尊一如既往地慷慨,這一次,諸位的獎勵不少。”
一欣裟吭缇驮诘群蛑鞑镜倪@句話,聞言各個笑逐顏開。
疲憊的溫柔拖着沉重的腳步來到萬年縣衙的時候,雲初正在烹茶,就着雲初買來的胡餅喫了幾口,喝了幾盞茶對雲初道:“這商貿是好,可惜,終究不怎麼平衡,我們需要的糧食,石炭等物資的進入量遠遠不夠,而麻布這些東西卻大大的剩餘。
看樣子,還需要繼續進行交易,降低麻布這些多餘物資的價格,提高糧食,柴炭這些我們缺少的物資價格,這中間該如何把握,你有什麼章程沒有?”
雲初搖頭道:“大部分能動的柴炭,糧食一類的東西,都進了洛陽,是戶部主導的行爲,今年,長安接手的漕糧還不及往年的三成,這就是我們缺少糧食的原因。
至於關中出產的柴炭,也被少府監弄到洛陽去了,我們馬上就要面對來自洛陽的傾軋。”
溫柔將身子靠在椅子上道:“洛陽成了東都,我預料到會吸去長安的血,只是沒想到這還沒有開始呢,我們這裏就已經出了大問題。”
雲初笑道:“達官貴人們大多數都去了東都洛陽,帶去的可不是隻有人。”
說着話雲初站起身,穿好官服,對溫柔道:“我這就去見陛下,看看能不能從政策方面給長安留一些好處。”
溫柔搖頭道:“永徽年的時候,陛下就已經決定遷都洛陽,雖然長安還是都城,可是,孰輕孰重,陛下早就有了決斷,不會以損害洛陽的利益,來滿足長安。
隨着大唐國土面積不斷地增大,長安已經有了偏安一隅的說法,定洛陽爲東都,是陛下脫離西秦影響,進駐中原的一項國策,這項國策已經執行了十年,不大可能會走回頭路。”
雲初笑道:“你家老祖最近有沒有爲家廟重塑金身的想法?”
溫柔點點頭道:“已經開始了,畢竟,現在的百姓們實在是富裕的有些過份。
昨日我看到長安縣的雜役的早飯都開始喫胡餅夾肉了,長此以往,他們豈不是要喫大魚大肉?”
雲初笑道:“所以,你就開始給長安縣的吏目們專門修建居所,讓他們購買?”
溫柔大笑道:“他們慣會胡亂花錢,與其然他們把那點錢都喫掉,不如讓他們買成房子,等我家家廟的金身塑造完畢之後,不至於讓日子又回到幾年前。
告訴你吧,這一次我準備舉債了,朝廷以前不是有一個捉錢令使的法子嗎?
這是一個口子,我預備利用一下。”
雲初搖頭道:“你就好好地用好手裏的錢便是,現在去舉債,那些人要是不找你要一倍以上利錢纔是怪事情,別想了。”
溫柔笑道:“總有一些是傻的。”
雲初笑道:“少了沒什麼用,多了到時候還不起,後患無窮。”
溫柔笑道:“我就沒打算還。”
雲初仔細地上下打量了一下溫柔道:“金蟬脫殼,還是關門打狗?”
溫柔道:“關門打狗,我沒有那個玉石俱焚的魄力,還是金蟬脫殼比較好。”
“金蟬脫殼之後,你這個縣令會變成什麼蟲子?”
溫柔嘿嘿笑道:“御史言官,他們最不喜歡的人。”
“所以,你要趁着胡商買賣成功的最高點,將長安縣賣掉?”
溫柔搖頭道:“長安縣的稅賦是大唐的,誰都拿不走,長安縣的百姓也是大唐的,誰都沒辦法把百姓家的閨女拖走抵債,長安縣的吏目是大唐的吏目,他們也不能拿去問罪,至於我,我也是大唐的官員,舉債花在了大唐,又沒有裝進自己的口袋,舉債的是長安縣的縣令,我不是長安縣縣令之後,長安縣縣令欠下的債務關我屁事,他們只能去找下一任長安縣縣令。
你覺得這個辦法如何?”
雲初笑道:“挺好的,就是你的名聲從此完蛋了,你兒子休想娶到好人家的閨女。”
溫柔豪邁的揮揮手道:“你去忙你的,我兒以後娶雲瑾就是了,難道說你家的閨女不是好人家的閨女?
再說了,我不把自己弄成神憎鬼厭的模樣,陛下怎麼肯放心的東西臺閣中的某一處交給我呢?”
雲初嘆口氣道:“你要想好了。”
溫柔搖搖頭道:“永遠都想不好,永遠都有利弊要衡量,只有做與不做的區別,這一次錢災又要來了,我如果不能把這一波錢災帶來的大洪水留在長安縣這個大坑裏,我就不是他們的溫柔耶耶。”
雲初瞅瞅溫柔的褲襠位置,忍不住讚歎道:“果然是號稱南天一柱的溫柔大人。”
溫柔又道:“沒辦法,長安縣的發展不如萬年縣這已經不是努力就能追上的。
我只好走一次捷徑,撈一次偏門,等你主掌長安城的時候,至少會有一個發展均衡的長安城給你用。”
雲初聽得心裏酸澀,卻面帶笑容衝着溫柔揮揮手,就離開了萬年縣。
他知道,溫柔這一次過來不是來找他商量的,是來通知他的,他是一個驕傲的男人,哪怕雲初是他的生死之交,他還是認爲自己纔是天底下最厲害的那個男人,更不會接受雲初的庇護,相反,他還是要自由的翱翔在自己的天空中,才能算是一代英傑。
東西爲什麼會漲價?
是因爲錢多,東西少。
怎麼才能不讓東西繼續漲價,讓百姓手中的那點錢繼續保持一定的購買力?
答:讓市面上不要有太多的錢,讓錢的數量與物資的價值基本相等。
怎麼才能讓這些多餘的錢不動彈呢?
答:溫柔準備以長安縣的名義舉債,擴建長安縣,發展長安縣,讓錢變成道路,城牆,水利設施,醫館,學堂,平準藥局這些無法變賣的公共設施,然後以長安縣的名義,欠錢不還。
至於這種欠債會不會弄垮幾個世家豪門,溫柔是不管的,雲初是不管的,因爲,皇帝九成九也不會管。
當然,想要理所當然的賴賬,這中間必定會出現一箇中間人,這個中間人一定是極爲可信的一個人,他將來的下場一定是身死族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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