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孑与2
一個能把銅塊弄成鎏金銅壺,且鏨刻出立體圖形的工匠只要四個沙盜就可以帶走。
一個能把羊羔皮從剝下來,再到製作成柔軟好看的羊皮帽子的工匠只需三個沙盜。
最重要的是,溫柔還弄到了十幾個會釀造三勒漿酒水的工匠,他們的身價也非常的便宜。
所以,當雲初,溫柔帶着商隊離開交河城的時候,這座城池裏最有價值的一批人,基本上被他們搜刮一空。
裴行儉對於雲初他們的行爲裝作沒看見,事實上他也沒工夫看,他要忙着把安西都護府搬遷到龜茲去。
等那位姓劉的都督掌控交河城之後,他一定會感到失望的,傳說中富庶的交河城,沒有他們預料的那樣富裕,甚至還有點貧窮。
雲初抵達高昌塞之後,發現城頭上懸掛着張字大旗,就知道這裏的最高長官變成了張東海。
整座高昌塞裏陰雲密佈,路上的行人稀少不說,偶爾有的幾個人見到雲初的商隊,也像受驚的驢子一般,頃刻間就跑的不見了蹤影。
溫柔掀開兜帽對雲初道:“這就對了,堂堂的百騎要是連淨街虎的本事都沒有,就白瞎百騎這個名號了。”
商隊來到刺史府附近的時候,發現道路兩邊的木頭杆子上掛了好多的人頭,因爲是冬天的緣故,這些人頭被冰雪保護的很好,沒有腐爛變形,一個個栩栩如生的,就是有些發黑。
雲初刻意的挨個打量了一下,沒有找到方正那顆肥腦袋,就對張東海的觀感又好了一分。
也不知道爲啥,人頭多的地方總是顯得陰森森的,等雲初溫柔他們安置好了商隊的駐紮事宜之後,大街的盡頭就有風滾草跳彈着跑過來,一朵接一朵的,被棗紅馬的腿擋住,不一會,就蓄積了好多,寒風從風滾草的縫隙穿過,還會發出嗚嗚的輕鳴,好像那些被掛在木杆子上的腦袋們有多冤屈似的。
雲初對於這些很有表象意義的事情一點都不在乎。
回想起自己區區一個九品醫正,加上大關令掌固這兩個低微的身份,在西域當了一年多的官,回到長安的時候,就有兩千兩黃金的身家。
那麼,旗杆上的這些兄弟,絕對稱得上是死得其所。
就算雲初賺錢的本事大一些,是這些人所不能比擬的,但是,人家官大,就算賺錢的手段拙劣一些,到手的好處也遠超雲初。
百騎司是一個啥地方?
那是隻對皇帝一人負責的一個暴力單位,張東海這種人在雲初面前顯得極爲恭順,那是有原因的。
只要離開雲初,人家單獨行動了,那絕對是雄霸一方的活閻王。
溫柔指着一顆哭喪着臉的人頭嘆息道:“幾日前,還跟這顆人頭把酒言歡,此人說話極爲風趣,對於西域一地的風土人情瞭如指掌的。
誰知曉幾天之後,就只剩下一顆腦袋了。”
鍾馗沒有看那些人頭,只是把目光放在長街的盡頭,看着風滾草不斷的從那邊湧出來,淡淡的道:“人間地獄啊,我不喜歡張東海這些人。”
溫柔笑道:“陛下對西域的現狀一定很不滿意,這纔要來一場大清洗,全部換上自己人。”
棗紅馬的屁股扭一下,放開了被它擋住的風滾草,那些風滾草就像是在帶路一般,衝向了刺史府衙門。
一身盛裝的張東海帶着八個人從裏面大笑着走出來,遠遠地對雲初施禮道:“恭迎君侯。”
雲初哈哈大笑道:“事情辦的可爽利?”
張東海踢開一朵擋路的風滾草哈哈笑道:“百騎司辦事自然百無禁忌。”
說罷,就邀請下馬的雲初,溫柔,鍾馗,梁英四個人進刺史府。
“高昌塞要比交河城大很多,形制與長安一般無二,事實上,天底下大多數城池,尤其是異族的王城,都跟長安差不多,外郭,內城,皇城,層次分明,就是用不了那麼些磚瓦琉璃便是了。
刺史府就是以前高昌王宮,侯君集把這裏殺成了屍山血海之地,聽說還是在高昌王鞠文泰退位投降之後才下手的。
可惜啊,我們兄弟來晚了,否則可以見識一下高昌國一百八十年的積存。”
溫柔雖然是第一次來高昌塞,卻對這裏的建築,構成與往事如數家珍,一邊走,一邊喋喋不休。
“這個鞠文泰還是禮佛的國王,當年玄奘大師西行的時候,鞠文泰聽過玄奘大師講法,一時驚爲天人,願意以副國王之位留下玄奘大師在高昌國弘法。
爲了能夠長久留住玄奘大師,鞠文泰安排佛學修養極高的彖法師和年過八十的國統王法師與玄奘大師同喫同住,朝夕相處。
可惜,玄奘大師取西經的志向不改,絕食九日,這鞠文泰見留不住玄奘大師,這才流淚給玄奘大師準備了白馬,護衛送他西去……
咦,如今高昌王后裔何在?”
張東海見溫柔發問,不由得羞赦的道:“昨天剛剛殺乾淨了,這些死囚與刺史高賢勾結址茨亍!�
溫柔點點頭道:“嘖嘖,址淳凸植坏脮懒恕!�
雲初見張東海距離自己很近,就小聲問道:“西州別駕方正……”
張東海冷哼一聲道:“所有罪囚中,就數他最能抗,十八班刑具都用盡了,就是不說與他有勾連之人。”
雲初倒吸一口涼氣,看樣子方正的日子現在一定非常的難過,他本來就不是一個堅強的人,如今這麼能抗,唯一的原因便是他不能說。
畢竟,那些跟他勾連的人,都是他親親的姐夫,一旦說了,便有滅門之憂。
雲初又小聲道:“這混蛋不會把我也攀扯出來了吧?”
張東海小聲道:“倒是說了龜茲大關令時期的事情,不過,都被下官給抽掉了,畢竟時日太久,無憑無據的不好查。”
雲初哈哈大笑道:“我們去看看這位老友。”
張東海同樣大笑道:“就是難看了一些,人還活着,君侯隨意……”
第十六章 惡貫滿盈
在錢財上,李治對雲初是極爲放心的。
因爲他是大唐第一位主動將一筆巨大的戰爭所得上繳的人。
而大唐府兵出征,繳獲一部歸公,一部歸個人,如果雲初跟那些老將們一樣貪婪一些,雲氏一族就不用辛苦在長安依靠賣包子,賣麪條來維持家業了。
自從雲初開始成爲大唐有名的將軍之後,多年以來,御史言官們曾經彈劾過他無數次,其中,他一個小小的從八品官員來長安就有豪宅跟諾大的家業,錢從哪裏來,就是他們攻擊的重點。
張東海告訴雲初的話,就是李治在朝堂上回答御史言官們的話——時日太久,查無實據。
這是一個教科書一般精準的回答。
皇帝不會把話說死的,他不會說“寧有此事?”這樣決絕的話。
雲初看到方正的時候,這個該死的胖子被扯得很大!
所謂扯的很大的模樣,便是將肥碩的方正吊起來,再用小鉤子穿進他的皮膚裏然後用力的向外扯,百十個小鉤子勾住他的皮膚之後,整個人就像熟皮子的皮匠把羊皮繃在木板上一般,這個時候,小小的,且會收縮的羊皮一般會變大一半。
因此上,方正變大了,雲初第一眼沒有認出來。
直到張東海介紹說這張皮子便是方正的時候,雲初才認出這個昔日的兄弟。
方正全身上下能活動的地方不多,一個是眼睛,一個是嘴巴。
他看到雲初進來的時候,先是努力的掙扎一陣子,弄得傷口處開始流血,片刻之後,不知道又想起來了啥,就認命的閉上眼睛跟嘴巴。
雲初來了,張東海就把光溜溜的方正放下來,對雲初道:“這麼冷得天氣裏,這傢伙還能活到現在,不得不說命是真的很硬。”
雲初看着裹着一張羊皮瑟瑟發抖的方正道:“人啊,在某些堅持面前,命確實不算什麼。”
正在哆嗦的方正突然張嘴對雲初道:“看在我們兄弟一場的份上,殺了我,我來生都感念你。”
雲初瞅着張東海道:“這傢伙是啥時候把我供出來的?”
張東海嘿嘿笑道:“先是商賈,然後是部下,接着是同僚,再然後是上官,家奴,小妾,族人,您是最後一個說的,把您的事情說出來之後,他就一個字都不肯說了,所以才用了這招繃羊皮大法。”
雲初笑着踢了一腳方正道:“最後把我供出來,我是不是應該感到榮耀?”
方正把臉藏在羊皮裏道:“他們往我穀道裏灌一種水,疼痛難當,我只求速死,只要死了,你把我鞭屍都沒關係,反正我不知道。”
雲初回頭看看張東海。
張東海笑道:“辣椒水,百騎司新弄出來的。”
雲初跟溫柔對視一眼,然後無奈的的對方正道:“辣椒是我種出來的。”
方正把頭探出來瞅着雲初道:“如此,賣你不虧。”
張東海俯視着方正道:“你以爲你咬牙不說你七個姐夫的事情,某家就不知道你們之間的勾連嗎?”
方正喫力的掀開羊皮,露出自己破破爛爛的身體對雲初道:“看在我昔日對你不錯的份上,殺了我吧,別讓我看到我家六百多口被砍頭,被髮配,被官賣。”
雲初用腳把羊皮踢得蓋在方正身上,走出刑房,沉吟良久之後對張東海道:“他還能活不?”
張東海道:“這個傢伙的罪行堪稱惡貫滿盈,罄竹難書。”
雲初道:“罪無可恕?”
張東海笑道:“他與高賢兩人爲了淘金,以至於鄯善金沙灘上白骨累累。”
“唐人?”
“他還不配!一部分是突厥俘虜,一部分是一些小部族的胡人,經他手滅族的胡人部落就有三個,導致高昌塞人煙稀少。”
“有希望活嗎?”雲初不死心的問道。
張東海從懷裏掏出一份帶着龍紋的文書拿給雲初道:“只要君侯在上面用印,方正就能活,還會官復原職。”
雲初接過文書正反面都看過之後道:“空白的?”
張東海道:“我有兩張這樣的空白文書,用完了,我的命就完蛋了。”
雲初想了一下,把文書還給張東海道:“爲什麼我沒有這樣的東西?”
張東海笑道:“這是密諜纔有的東西,君侯乃是大唐的干城之士,自然不會有。”
雲初對面色凝重的溫柔道:“左春這樣的人,文書的數量會不會多一些?”
溫柔艱難的搖搖頭道:“不知。”
雲初又把目光投向張東海,張東海搖頭道:“大將軍沒有,卑職之所以有兩張,一封來自折衝都尉任上,另一封來自遼東任上。”
溫柔長嘆一聲道:“這就是個坑,說不定就是專門爲你挖的坑。”
雲初道:“裴行儉有沒有可能已經跳坑裏了?”
鍾馗怒道:“爲了一介貪官污吏,再坑害裴行儉非人哉。”
雲初從善如流,又問道:“薛仁貴呢?”
溫柔道:“不管是裴行儉還是薛仁貴都能用,問題是咱們拿什麼東西還?”
張東海見左近無人,就小聲道:“鳳釵!鑲嵌了東珠的鳳釵,娜哈小娘子頭上就有。”
雲初的麪皮抽搐兩下道:“欠她的估計一輩子都還不清楚。
不用,不要你的救命文書,不用坑裴行儉,薛仁貴,更不用太子,跟皇后。
我親自上書給陛下,把事情的前因後果說清楚,方正能不能活看陛下,不管方正能不能活,至少我落一個問心無愧就是了。
我們不走私人關係,就這樣上書。”
說罷,雲初就轉身離開了刺史府。
不用看方正的卷宗雲初都知道這個傢伙如果按照大唐律法來看,稱之爲惡貫滿盈都絲毫不差。
他與他的姐夫們已經形成了一個利益團體,專門從西域撈取利益來反哺關中的家族。
在這個時候,雲初的立身一定要正,至少要站在律法的角度上來看方正這個人。
但是,這並不影響雲初上疏爲方正求情,這就是大唐律法的溫柔之處,也是長孫無忌苦心孤詣炮製《唐律疏議》的本質,給他自己留一道可以逃出生天的門路。
善泳者溺於水,善騎者墜於馬,善飲者醉於酒,制定律法的死於律法,這都是有很大的因果律的,也就是道家常說的遁去的一,更是李唐皇室崇尚不全的原因。
也是雲初唯一能夠爲方正爭取的活命機會。
張東海把方正移交給了雲初,從現在,雲初將爲方正的所有問題負責,他顯然不擔心中間會出什麼問題。
還以爲這樣做會招來溫柔跟鍾馗的不滿,結果,出了刺史府,溫柔就大笑着道:“我以前總是擔心你這個人辦事過於冷峻,過於思考利弊。
現在看來,你的血還是熱的,至少,做不到絕對的無情,我還是比較欣慰的。”
鍾馗道:“你是覺得雲初連方正這樣的雜碎都不願意放棄,更不會放棄你是吧?”
溫柔道:“話糙理不糙,我就是這個意思,這樣比較像一個人。
一直不犯錯,一直不犯錯的人按照我們家的家訓來說,就該敬而遠之。”
溫柔又對雲初道:“我們現在不是毛頭小夥子了,更不是一般的小吏,做事不能一再的追求奇詭,而應該開始向堂堂正正轉變。
我老祖常說:夫大人者,必具煌煌之氣。”
鍾馗讚歎道:“果然不愧是流言世家出身,什麼話都有兩種以上的說辭,怪不得你們家在大唐可以屹立不倒,佩服,佩服。”
方正是被張東海派人用牛皮裹着抬到雲初居所的。
讓隨行的醫者給他治療了一下,穿上原本就準備送給他的棉衣棉褲棉帽棉鞋,這個胖子就一邊大聲哭泣,一邊兇猛的喫了一盆麪條。
然後就開始了自己的擺爛之旅。
雲初拿來了從張東海那裏得到的彈劾文書給方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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