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孑与2
一般情況下,不戰鬥直接臣服的部族會被人家直接殺死,只有那些有戰鬥力的部族纔會被其餘強大的部族接受。
草原上,戈壁上,沙漠上的每一個部族都必須保證自己的擴張行爲可以讓自己越來越強大,而不是越來越弱小。
塞人的策略則是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加入,塞人可以是匈奴人,可以是突厥人,當然也可以是鐵勒人,如果不是昭武九姓的那些國家過於遙遠,塞人們其實也討論過加入他們的話題。
有了回紇人這個身份,就不用擔心別的胡人來殺他們,搶他們了,很有安全感。
還多了跟在唐軍後邊撿便宜牧場,撿便宜牛羊,所以,他們認爲投降是一件再正確不過的事情,唯一讓人憂慮的是——一個常青樹一般強大的老大不好找。
不過,既然選擇了投降,那麼,被人家奴役也就成了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塞人每年都要給回紇人繳納最多的牛羊,最多的物資,承受最重的作戰任務,換來的僅僅是回紇人允許他們自稱爲回紇人。
塞人族好像很滿意,塞來瑪她們也好像非常地滿意,於是,塞人的生活習慣在迅速地向回紇人的生活習慣靠近。
比如——喫旱獺!
這種齧齒目松鼠科的小傢伙體型粗大肥壯,頸粗吻闊,耳小眼細,四肢粗短,體內多脂肪,是回紇人眼中不可多得的美味,自然也就成了塞人們最喜歡的食物。
這種事情跟口味一點關係都沒有,只跟溜鬚拍馬有關。
想想都知道,在只有鹽巴這一種調味品的情況下,旱獺肉即便是再鮮美,又能好喫到哪裏去呢?
當然,雲初烹調的旱獺肉不在此列!
跟一般的回紇人燒烤跟燉煮旱獺肉不同,雲初有自己獨特的烹調方式。
在捉住旱獺之後,雲初喜歡從旱獺的屁眼把兩根棍子伸進去,通過轉動將腸子內臟完整的抽出來,由於旱獺的腸子非常得堅韌,這樣做的好處就在於不污染旱獺可食用部分。
髒東西抽出來之後再把旱獺的屁眼縫合好,再砍掉旱獺的頭,這樣就有了一個天然的皮口袋。
這個時候再用刀子插幾下旱獺的氣管,往裏面灌一些添加過鹽巴的清水,將可食用的內臟切碎裝進去,再放一些天山特有的烏梅,這東西很酸,能很好地釋放出旱獺肉的鮮味。
想要喫一頓上好的旱獺肉,白茅草的根是必不可少的,這東西遇熱之後就會釋放出一種淡淡的,近乎香葉的氣息,尤其是跟天山特產孜然混合之後,孜然濃烈的類似狐臭的味道就會被減輕,再與肉類的脂肪反應之後,就只剩下奇香了。
只要把這樣的旱獺皮口袋靜置半個小時,趁着這個時間在沙地上燒一堆火,往火裏丟一些鵝卵石。
等篝火把沙子燒熱了,石頭燒得滾燙,再把這些燒得滾燙的石頭,放進這個封閉的皮囊埋進沙子裏燉煮。
這是一種效率很高且能儘量利用熱量的烹調方式。
只需要片刻光陰催熟,沙地裏埋着的旱獺皮口袋就會冒出炙熱的蒸汽,這些蒸汽是從皮口袋的縫隙裏射出來的,整個皮口袋這個時候跟一個弱化版的高壓鍋區別不大。
再耐心地等待半個小時,一個圓滾滾的旱獺皮口袋就出現在人們的面前。
用刀子刮掉烤焦的毛皮,一個黃澄澄的類似掛爐烤鴨的食物就出現在人們的面前。
把這個東西放置在老羊皮上,用刀子輕輕一劃,豐富的油脂就會自動冒出來,刀子繼續往深處劃,緊繃的旱獺皮就會自動朝兩邊分開,展露出裏邊豐富的食材,於是——一頓肥美的旱獺大餐就出現在了人們的面前。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亮晶晶微微泛黃的旱獺的脂肪,這東西用刀子切下來顫巍巍地杵在刀尖上,往嘴裏一送,不用咬,就迅速融化在口中,變成液體的脂肪順着喉嚨滾滾而下,等不到它落進胃裏,就被飢渴的身體一滴不剩地吸收光了。
趁着身體吸收油脂的功夫,回紇人的眼光已經落在了紅色的旱獺心臟,微微發黑的旱獺肝臟上,心臟發脆,極有嚼頭,肝臟綿軟如同法國鵝肝,放進口中就像是把一塊絲綢放進了嘴裏,不用嚼,它就能絲滑地落進胃裏……
旱獺皮這時候焦脆異常,撒上一點鹽巴,放進嘴裏,焦脆的外皮就會迅速變軟,有一種融化的感覺。
塞來瑪之所以喜歡喫旱獺皮,不是沒有原因的。
第四章 我不想當回紇人了
今天因爲要喫燒旱獺,雲初家的晚飯就比往常晚了一些,不論是塞來瑪還是娜哈,都抱着膝蓋眼巴巴地瞅着火堆裏的那個黑疙瘩。
塞來瑪今年只有二十八歲,如果忽略掉她那雙粗糙的手,曬成紅色的臉,以及眼角的皺紋,她依舊是一個美麗的女人。
在塞人部落裏,二十八歲的女人養育一個十三歲的孩子是很正常的事情。
美麗的女人其實根本就不屬於普通回紇人,女孩子只要到了八歲,就能看出美麗與否了。
這個時候,普通的牧民家庭就沒有資格養育這個美麗的孩子了,會被部族中管事阿波把美麗的女孩子從家裏帶出來,送給比他地位高的埃金老爺。
再由埃金老爺親自送到地區管事哥利的手裏,再經過選拔之後必須以處女之身送到可汗的老婆可賀敦的手中……
可以這樣說,每一個塞人美女都是屬於可汗的,這樣做的後果就是他的族人們,寧願去跟大尾巴羊恩愛,也不肯去找部族裏那些乾巴柴火妞。
塞來瑪就是經歷過這一過程的美人,在可汗的帳篷裏過了十年之後,因爲年紀大了,再加上有云初這樣一個黑頭髮黑眼珠明顯不是可汗兒子的人,她就被驅趕出來,成了一個普通的牧女。
可汗的女人非常多,除過他的可敦,那裏的其餘女人都不過是他賄賂或者拉攏男人的工具而已。
如果,雲初長得跟別的回紇人差不多也就算了,加上雲初比較健康,可汗會認爲雲初就是他的兒子,可是呢……雲初的長相太像那些驕橫兇惡的唐人了。
以前的時候,他們非常非常的喜歡唐人,還聯合很多部落一起在天山南北修建了一條“天可汗道”。
那個時候,只要塞人們給天可汗送去一些幹掉的天山雪蓮,幹掉的犛牛尾巴,幹掉的肉,幹掉的毛皮,就能得到當時那位“天可汗”賞賜的麻布,綢緞,以及鹽巴跟鐵鍋,這非常的划算。
這幾年,聽說“天可汗”換人了,這位“天可汗”很小氣,還不講理,不但賞賜的東西少了很多,很多,還要求塞人們給他們進貢活着的牛羣,羊羣。
不但如此,他們要的牛羣顏色必須是一種顏色,羊的顏色也必須是一種,像雲初家的黑眼窩公羊,就不能入選。
烏雲一般多的牛羣,白雲一樣多的羊羣送出去,得到少少的一點紙張,書本,經卷,畫像,這讓塞人非常非常的失望。
唐人是吝嗇鬼!
他們要我們的牛羊,要我們的草場,要我們的女人,還把我要我們的孩子去給他們當奴僕的言論就甚囂塵上。
不允許唐人干涉部族內部的事物,是西域所有胡人這兩年達成的一個共識。
塞來瑪從來不跟雲初提起她的過往,成爲牧女之後,她臉上的笑容從來就沒有消失過,她告訴兒子,現在過得生活就是她夢寐以求的日子。
旱獺燒好了,今天捉到的旱獺很肥,即便是比不上大肥,也差不了多少。
在給燒得黑乎乎的旱獺刮黑灰的時候,雲初突然覺得自己好像上了大肥的惡當,這傢伙可能在旱獺羣裏打不過這隻旱獺,這才引誘到雲初身邊,希望藉助雲初強大的力量把他的對手幹掉。
不過,這也不算什麼,總歸是雲初獲利了。
今天的旱獺被雲初燒得非常到位,黑灰被刮掉之後,旱獺外皮就變得焦黃,一股濃郁的香氣隨着蒸汽從口子位置上冒出來。
這一刻,蹲在他身邊準備喫飯的塞來瑪跟娜哈兩個人,眼珠子似乎都在發光,還是那種恐怖的綠光。
手叉子輕易地切開了旱獺圓滾滾的身子,娜哈的慘叫聲就響了起來……
“說過了,喫這個東西要用筷子,你直接拿手抓……要不是今天已經打過你了,我這會早就開始揍你了。”
塞來瑪的筷子哂玫梅浅J炀殻踔敛慌聺L燙的旱獺肉,從雲初切開旱獺之後,她手裏的筷子就沒有停止過。
只要開始喫飯,塞來瑪就會忘記她還有一個兒子,一個女兒……
娜哈只好求助哥哥,嘴巴張得大大的等着哥哥投餵。
這個時候,雲初照例是不說話的,主要是這個時候說話她們聽不進去。
肥美的心肝在娜哈小小的嘴巴里骨碌一下,就不見了,焦脆的外皮,在娜哈兩排米粒般的牙齒之下紛紛地碎裂,然後,瞬間不見。
雲初拍開娜哈想要用木勺挖旱獺油喝的手,又往她嘴裏送了一塊肥膩的脂肪。
雲初又拍掉塞來瑪拿着木勺的手,用手叉子插了一塊肚皮肉送進塞來瑪的嘴巴。
一隻旱獺七八斤,烤熟之後三四斤,不一會功夫,就被她們母女喫得乾乾淨淨。
一大碗蒲公英茶被雲初強迫灌進這對母女的肚子之後,她們這才從美食光環中突圍出來。
塞來瑪心滿意足地瞅着自己英俊的兒子,一邊剔牙,一邊道:“什麼樣的女子才能配的上我的兒子呀?”
雲初微微一笑。
塞來瑪吐掉鑲嵌在牙齒裏的肉絲強行將雲初的臉貼在她油乎乎的臉上低聲道:“我在可汗大帳的時候,見過一個皮膚像牛奶一樣白,玉石一般滑膩,屁股大的跟大尾巴羊,胸口鼓的跟奶牛一樣的美人。
你知道不,她唱起歌來真的能迷死人,夜鶯的聲音也沒有她的歌喉動聽。
你想不想要她?如果想,後天剪羊毛的時候我把她偷偷帶出來,你給她燒一隻旱獺……”
雲初瞅着塞來瑪將一根手指塞進另隻手比劃的窟窿裏的猥瑣動作,搖搖頭道:“我還沒有成年。”
塞來瑪疑惑地在雲初胸口拍拍,又朝他的腿中間看了一眼,立刻變得憂鬱了。
“你從來沒有欺負過大尾巴羊?”
雲初不耐煩地道:“我是人,不是公羊。”
“可是,十三歲的回紇人已經是男子漢了,可以找女人,可以打仗,可以放牧,可以有自己的帳篷了。”
雲初聽得愣住了,馬上就醒悟過來,對塞來瑪道:“塞來瑪,你真地要進羯斯噶的帳篷嗎?”
塞來瑪微微點一下頭,愉快地看着雲初道:“你覺得羯斯噶是一個好人嗎?”
雲初用木棍扒拉一下暗紅色的木炭低聲道:“如果你要進他的帳篷的話,我寧願他不要那麼好。”
“好人不好嗎?”
“問題是隻有壞人才能真正保護你跟娜哈。”
“娜哈不是有你保護嗎?”
雲初想了一下,低着頭慢慢地道:“塞來瑪,你的小蒼鷹準備離開巢穴,去天空上翱翔了。”
“你要去流浪?”塞來瑪忍不住吸了一口涼氣。
雲初握住塞來瑪的手笑道:“我不想當回紇人了,可以嗎?”
塞來瑪並沒有覺得意外,嘆口氣道:“我就知道回紇人的帳篷留不住你,可是,你想當唐人很難。”
雲初低頭笑道:“我在回紇人眼中就是異類,就像是牛羣裏混着的馬,羊羣裏混着的狼,年紀小的害怕我,年紀大的防備着我。
以前,他們只是觀察我,不理睬我,最近很不對頭,已經有部族裏的武士開始找我的麻煩了。
我很擔心,用不了多長時間,就會起衝突。
幸好,你要進羯斯噶的帳篷了,小娜哈也會跟着你,沒有你們牽絆,我想痛痛快快的幹一些事情,好把我積攢在心頭的怒火全部都發泄出去。
至於能不能成爲唐人我不在乎,哪怕是成爲流浪者也不想繼續留在這個不屬於我的部族。”
塞來瑪見雲初的面龐一半隱藏在黑暗中,一半暴露在火光下,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她不由得害怕起來了。
“你要做什麼呢?”
雲初心不在焉地道:“你只要確定進羯斯噶的帳篷就好,其餘的事情我來做。”
“你要做什麼?”塞來瑪大急。
跟雲初一起生活了十三年,對於這個便宜兒子,她還是瞭解的,這個孩子根本就忍受不了任何屈辱,更不會容忍任何人欺負她與娜哈。
他十歲的時候之所以會去懸崖峭壁上追殺那隻岩羊,完全是爲了保護她,如果雲初不去追殺岩羊,她就要進大阿波葛薩璐的帳篷……
他十一歲的時候之所以會跟那頭瘋狂的盤羊較力,完全是爲了不讓葛薩璐帶走已經有了美人模樣的娜哈。
當雲初用手叉子殺死了那頭重達一百五十斤重的盤羊,渾身都是血的站在葛薩璐面前,即便是那個無恥的傢伙,也不再提起帶走娜哈的事情。
葛薩璐的兒子帶着一羣少年圍攻雲初的時候,他就是現在這副模樣,臉上笑眯眯的,眼睛裏的寒光卻冰冷地能殺死人。
當時如果不是羯斯噶攔住,雲初甚至會殺了葛薩璐的兒子。
部族裏的人都知道雲初有朝一日一定會殺了葛薩璐的,他們說的非常肯定。
如果不是雲初會挑選種羊,會飼養最好的種羊,能讓部族裏羔羊一年比一年多,得到了比粟特勤的看重,葛薩璐早就利用各種便利殺死雲初了。
塞來瑪見過雲初在部族猛士羯斯噶教導下揮刀的樣子,不論是冬天,還是夏天,從不停歇。
也見過雲初在羯斯噶的教導下射箭的樣子,同樣的,也從未有過片刻的休憩。
這個孩子現在已經是一個合格的回紇勇士了,還能在馬背上上下翻飛,輕捷地如同一隻在馬背上盤旋的鷂子。
現在,塞來瑪覺得雲初很想殺死那個肥豬一樣的葛薩璐!
第五章 雲初是石頭娃變的
塞來瑪就着木碗喝了一口野菜湯,瞅着雲初的眼睛道:“我看到了一個巨大的娃娃,一個跟山一樣大的巨大娃娃,當時,那個娃娃就趴在地上睡覺,那麼的可憐,那麼的孤獨,我想把他帶回家,就是搬不動……那個娃娃很大,且一點都不軟,硬的跟石頭一樣。”
雲初的身體僵硬了一下,從陶鍋裏舀了一勺子野菜湯給她添上,笑道:“結果,那個娃娃咻的一聲就變小,鑽進了你的肚子,九個月之後就生下了我?
好了,這個故事你已經說過無數遍了。”
塞來瑪看着雲初的目光開始閃爍,她好像有非常重要的話要說。從她的表情就能看出來,那句話非常非常地難以說出口。
雲初當然知道她想說什麼話!
自己突兀地變成嬰兒出現在大地之子雕塑腳下這種事情,即便是說出來都沒有人相信,更不要說當塞來瑪僖粯拥乇鹱约捍нM懷裏的時候,那個巨大的大地之子雕像就平白無故地消失掉了。
與其這樣說,還不如說自己是塞來瑪懷胎九個月的產物爲好。
塞來瑪之所以覺得說這件事很爲難,不過是擔心雲初一旦知道自己不是她親生的,會丟下她去找親生父母。
她捨不得這麼好的兒子……哪一個當父母的又會捨得放棄這樣好的兒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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