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2章

作者:孑与2

  還缺了兩顆大門牙……

  “哥哥,我們去抓旱獺吧!”

  面對哥哥陰鬱的目光,娜哈趕緊用油光鋥亮的皮袍袖子擦擦鼻子,再一次露出她古怪而諂媚的笑容。

  “你的袍子我前天才給你洗過,還用了草木灰,兩天時間,爲什麼又變成了這個樣子?”

  “回紇人就不洗袍子!”娜哈倔強的反擊。

  雲初的袍子也不怎麼新,相比娜哈的新袍子,他的袍子還顯得比較舊,即便是這樣,雲初的袍子還能看到羊皮本來的皺紋,就連袖口的軟羊毛也根根分明,不像娜哈的羊皮倚淇谏系难蛎呀浗Y成氈片了。

  作爲哥哥,雲初覺得自己有教育娜哈愛上乾淨的責任,女孩子不愛乾淨怎麼可以呢?

  於是,在一個陽光明媚的上午,在一個春草青青的山坡上,雲初舉起了巴掌,娜哈撕心裂肺的哭聲再一次響起。雲初知道自己不是母親塞來瑪的親生兒子,娜哈纔是她的親生閨女。

  但是,塞來瑪堅持認爲黑眼珠,黑頭髮,黃皮膚的雲初是她懷胎九月所生,是她親眼看到雲初從她腸子裏爬出來的……所以,作爲被飼養者,雲初也不好提出什麼反對意見。

  拖着娜哈來到草蜢湖邊,脫掉她身上的皮遥儆米约旱钠ひ裹住這個光溜溜的只有六歲的髒丫頭,粗暴地給她洗了臉,以及手腳,很快,一張粉嘟嘟的小臉就出現在他的面前。

  塞來瑪經常說,她是回紇人中不可多得的絕世美人,雲初更是回紇人中間前所未見的美男子,那麼,娜哈就該是回紇部落中未來的第一美人!

  雲初不明白自己一張純粹的唐人長相,爲什麼會影響到長着一頭淡黃色頭髮,兩個綠色眼珠的娜哈的長相,覺得這純粹是塞來瑪用娜哈的長相來隱瞞雲初來路的一個計帧�

  這個計趾茏玖樱牵孔逖Y的人卻真的相信,很多女人甚至會信誓旦旦地說,塞來瑪肚子有一圍大的時候,雲初是她們用腳踩着木棒從塞來瑪的肚子裏擀出來的。

  自從聽到這個傳說之後,雲初這才理解爲什麼回紇人在母親肚子裏只待了九個月。

  娜哈是例外!

  塞來瑪懷娜哈九個月之後,一羣回紇女人在巫婆的帶領下,拿着木棒要幫塞來瑪生產的時候,當時七歲的雲初拿着刀子守在帳篷口,瘋子一樣地揮舞着刀子,直到把巫婆的屁股砍傷,這才避免了塞來瑪被木棒擀肚皮把哪哈從肚子裏擀出來的命撸u有了娜哈足月順產的事情。

  足月生產的孩子就是比那些被木棒擀出來的孩子強。

  哪哈纔會爬的時候,就能準確的在羊圈裏找到有奶水的母羊,並且會無師自通的叼着奶房啜飲,喝飽了奶水之後,還會蜷縮在奶羊的肚皮下邊,跟其餘的小羊羔一起貼着母羊暖暖和和的睡覺……

  被雲初無數次的從羊圈抱回來,她只要有機會,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塞來瑪很驕傲,她認爲只有她這麼強悍的母親,纔會生出兩個不用怎麼管就能健康長大的好孩子。

  雲初就不用說了,這孩子從來沒有把屎尿弄在她身上的事情,還是一個小小肉團的時候,就知道通過哼唧或者大哭來表達自己大小便的要求。

  會走路的時候,就知道自己抱着碗喝羊奶,會自己尋找一些奇奇怪怪的食物,更是只要有機會,就會兇猛的撲到有奶水的女人懷裏,扯開人家的衣襟找奶喝。

  有云初珠玉在前,娜哈有找奶羊的習慣,塞來瑪就覺得算不得一件事情。

  雲初難以接受,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那個時候如果不那樣做,以塞來瑪粗放型看孩子的方法,他自己沒有半點活到現在的可能。

  好在,娜哈這個孩子很健康,從生下來到現在,連病都沒有生過,這不得不說傻孩子真的有天在照顧。

  雲初用身邊的女人計算過,回紇人每生十個孩子,就有兩個孕婦死亡,三個孩子夭折。

  這還是出生在春天到秋天的孩子,如果是冬天,死亡率還要高出三分之一左右。

  而嬰兒能活到娜哈這個六歲孩子的程度,還要減少一半左右。

  塞來瑪跟別的回紇女人一樣,只會生孩子,不會養孩子,假如不是有云初在,娜哈這個孩子早就夭折八回了。

  與其說娜哈是塞來瑪的女兒,還不如說娜哈是雲初的孩子,畢竟,這個孩子從生下來基本上都是他在照料。

  “哥哥,我們喫旱獺好不好?”

  娜哈剛剛洗乾淨的小臉上,滿嘴的口水順着下巴往下流淌,雲初嘆息一聲又把她的臉用水禿嚕了一遍。

  只要持之以恆,一定能把這個孩子從回紇人粗獷的生活習慣中解救出來。

  皮袍的好處就在於基本上不用水洗,只需要用剛剛長出來的鹼草揉成團擦拭一遍,就能除掉上面大部分的污垢。

  就在雲初給娜哈穿好皮袍子,繫上帶子,穿好皮靴,準備呼喚羊羣回家的時候,不遠處突兀地傳來一聲狼嚎。

  “嗚——”

  娜哈嚇得一頭鑽進雲初的懷裏,而云初則用兇狠的目光瞅着始作俑者。

  一個戴着羊皮帽子提着褲子牽着一隻大尾巴母羊的少年從山坳那邊走過來,一邊走,一邊學狼叫,看樣子,他跟那隻羊真得很是恩愛。

  這種事情他們以前就不避人,尤其是這些驕傲的少年,他們甚至喜歡在這件事上獲得別人的誇讚。

  雲初是這個九姓鐵勒回紇白羊部族中最勇猛的一個少年。

  他是白羊部族中第一個敢爬上懸崖捕捉岩羊的少年。

  也是部族中第一個可以赤手空拳降服盤羊的少年。

  更是以一己之力羣毆了部族裏的十二個孩子,沒錯,就是羣毆,雲初一個人羣毆他們一羣。

  自從被回紇少年跟大尾羊恩愛過程辣眼睛辣的受不了之後。雲初就開始毆打那些喜歡在他面前跟大尾巴羊恩愛的少年。

  打過七八頓之後,他們終於學會了,也明白了,想不捱打,要把屁股最好看的大尾巴羊獻給雲初……

  於是,雲初就繼續揍他們,說道理他們是不聽的,反而會覺得你害怕他,在白羊部落裏,講道理就意味着你認爲自己打不過人家。

  他們能聽懂,並且認可的道理就是拳頭!

  雲初身經百戰,獲得了無數戰鬥經驗,手下再無一合之敵以後,白羊部的少年們終於學會了不要在雲初面前跟大尾巴羊秀恩愛這件事。

  沒錯,他們捱了無數頓毆打,只理解到了這一點,至於雲初經常說喜歡這種事,就該去找白羊部裏的小姑娘這個道理,他們完全忽視了。

  當然,這也跟白羊部的少女們各個面黃肌瘦,一點都不好看有好大的關係,至少,大尾巴羊的那種屁股,白羊部的少女們就不具備,一個都沒有。

  雲初一手撫摸着娜哈淡黃色的頭髮,一邊斜着眼睛瞅那個因爲驚惶把褲帶挽成死結的傢伙。

  他心中已經下定了決心,只要這個狼日的敢靠近他,或者把髒手放在他家的羊背上,他就踹斷這個齷齪傢伙的狗腿!

  回紇少年米滿早早就看到了雲初,他本來不想經過雲初的放牧地的,只是這個時候腿很軟不太想繞遠路,這才壯着膽子學狼叫了一聲,跟雲初打個招呼,硬着頭皮牽着母羊穿過雲初的放牧地。

  “雲初!我沒有碰你的羊!”

  米滿將拴羊的皮繩綁在腰上,高舉着雙手戰戰兢兢地經過雲初的羊羣。

  “你最好走得穩當一些,另外,看好你的騷羊,膽敢掉下一根毛髒了我的羊羣,我就打斷你的狗腿!”

  聽了雲初說的話,米滿大驚,抬腿重重地在母羊的屁股上踢了一腳,母羊喫痛大聲叫喚了一聲,就拖着米滿向自家的羊羣飛奔而去,直到消失在雲初的視線中。

  “哥哥,給我燒旱獺喫!”

  沒有看到狼,娜哈再一次活潑起來。

  “喫什麼旱獺,那東西不乾淨!”

  “我就要喫旱獺——哇!”

  雲初粗暴地將娜哈丟到後背上,拍拍身邊的黑眼窩公羊。

  “咩咩……”黑眼窩叫喚了兩聲,雲初家的母羊羣就很自然地圍攏到黑眼窩的身邊。

  今天放牧的效果很好,每一隻羊的肚皮都喫得鼓鼓的,該是回家的時候了。

  “嗷嗷——”

  一陣更加嘹亮雄渾的呼喝聲從草蜢湖的另一邊傳來,緊跟着就有一匹戰馬出現在地平線上,接着,就是第二匹,第三匹,緊接着無數的馬頭就從那個小小的矮坡後面出現,波浪一般傾瀉而下。

  萬馬奔騰的場面雲初怎麼看都看不夠,尤其是夕陽下的馬羣披着金光,雄壯的四肢高昂着的馬頭,就像這人世間沒有任何物事能夠阻擋它一般,滿滿的力量美。

  回紇騎兵就是這麼勇猛!

  跑在最前邊的戰馬脖子底下懸掛着好幾顆人頭,看不清人頭的左耳朵還在不在。

  他們的呼聲中充滿了勝利的喜悅與驕傲。

  這些騎兵繞着白羊部的營地跑了三圈,之後,就把人頭插在木頭上,一邊騎馬一邊衝着人頭射箭,用來彰顯白羊部強大的武力。

  把人頭放在部族營地邊上慢慢的等着腐爛,讓惡臭徽终麄�部族營地,再慢慢的等着蒼蠅在上面生蛆,再慢慢的等着蒼蠅卵孵化,弄出更多的蒼蠅來傳播瘟疫。

  這本來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雲初卻在漫長的十三年中並沒有見過過於強大的瘟疫。

  想起,數百年之後強大的回鶻人,雲初不得不承認,老天真的很照顧傻子!

第三章 美食不可辜負!

  “媽媽央求羯斯噶叔叔給你要了馬,你以後再也不用騎着老盤羊追殺米滿他們了。”

  娜哈熱熱的呼吸弄得雲初耳朵癢癢的,他反手在娜哈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道:“跟誰學的?”

  “跟媽媽呀,媽媽就是這麼跟羯斯噶叔叔說話的,羯斯噶叔叔的臉黑紅黑紅的,手上的奶疙瘩掉了都不知道。”

  “以後不許這樣跟人說話!”雲初覺得自己的教育任務似乎更加得繁重了。

  “媽媽說男人都喜歡女人這樣跟他們說話,還要我好好地學呢……”

  “我說了——不許學!”

  “我不!”

  娜哈發怒了,用雙手抓住雲初的長頭髮用力地搖晃。

  一天打一頓娜哈,這是雲初給自己制定的規矩,否則總是調皮犯錯的娜哈,一整天都會處在哭泣狀態中。

  很明顯,娜哈也知道哥哥的這個規矩,並且已經掌握的規矩的漏洞,往往在被哥哥毆打過一頓之後,她就會變得越發地囂張且肆無忌憚。

  雲初惱怒地拍了拍黑眼窩公羊的腦袋,黑眼窩公羊立刻甩開蹄子跑到隊伍最前邊,毫不猶豫地朝帳篷那邊跑去。

  “嗷嗷——”更多的呼喝聲響起,更多的牧羊人趕着羊羣從各個山坳裏鑽出來,天山腳下頓時就熱鬧起來了。

  雲初揹着娜哈回頭再看一眼白雪皚皚的天山,這樣的景緻他已經看了13年,就算是再好的景色也看得有些膩味了。

  假如,假如塞來瑪真的要進羯斯噶的帳篷,他就想離開這裏,去魂牽夢繞的長安看看。

  看看書本里的長安變成現實是否如同想象中那樣繁盛。

  本來就不是回紇人,自然不能掩耳盜鈴的認爲自己就是回紇人。

  再加上,回紇人的生活真的很不適合他。

  雲初害怕在這裏待得時間長了,腦海中那點文明會隨着時光一點點的流逝,最終把那些事情統統給忘掉。

  一頭肥壯的旱獺連滾帶爬地從草坡上跑下來,娜哈則第一時間從雲初的背上跳下來。

  兩個幾乎一樣肥壯的傢伙重重地撞在一起,娜哈明顯以身高優勢取勝,雙手勒住旱獺的脖子,焦急地對雲初大喊:“哥哥,快點燒火。”

  這隻旱獺被娜哈勒住脖子掙扎了幾下就不動了,原本肥壯的身體自由垂落,就顯得有些瘦長。

  雲初把大肥從娜哈的魔掌裏解救出來,這傢伙立刻蹲在他的身邊“啾啾”地叫喚,一隻爪子還指着虎視眈眈的娜哈發泄着心中的不滿。

  掏出兩顆奶疙瘩餵給了大肥,大肥立刻就忘記了剛纔屈辱的一幕。

  這傢伙就是旱獺羣裏的奸細,是屬於雲初一個人的奸細,它毫無族羣榮譽感與族羣同生共死的自覺。

  自從被雲初把幼小的它從金雕爪子下拯救下來,又長期在草原上相遇,它對雲初的感情要比跟族羣的感情更深。

  只要雲初去牧羊,它就會出現在雲初的周圍,還會引誘別的旱獺過來,供雲初抓住燒着喫。

  旱獺是一種很奇怪的動物,對自己同伴的信任幾乎是無條件的。

  當然,一定要把大肥剔除,它就是旱獺羣中的敗類。

  只要有大肥帶領着,它們就會成羣結隊的過來……這個時候,雲初只需要用一個皮口袋套住一隻,再給別的旱獺一些食物,這羣旱獺在大肥的帶領下滿意的離去,至於少了一兩個同伴它們好像不在乎,也有可能是不識數。

  只要雲初願意給,下一次還是會過來討要奶疙瘩一類高熱量食物,至於少一些同伴都是無足輕重的小事情。

  旱獺出現的地方,金雕必定會如約而至,就像只要看到旱獺,娜哈就會流出大量的口水一般正常。

  金雕在高空中悄無聲息的飛行着,大肥發出淒厲的警告聲,這羣旱獺立刻就鑽進荒草叢,沿着來路再落荒而逃。

  雲初提着不斷晃動的皮口袋跟大肥告別,大肥就再一次站在高處朝雲初大叫,多少有些依依不捨。

  它們回到洞裏的時候或許會把丟失一兩個同伴的賬算在金雕頭上。

  娜哈此時已經忘記了哥哥古怪的捕捉旱獺的方法,她只想儘快地回家,好讓哥哥把這隻旱獺燒給她喫。

  旱獺鋒利的爪子已經撓破了口袋,雲初從黑眼窩的背上取出一根自己削出來的棒球棍,一棍子就把皮口袋裏的旱獺給打死了。

  黑眼窩自己帶着羊羣進了羊圈,雲初則提着旱獺來到餵羊的水槽邊上,準備把這頭旱獺給料理掉。

  不當一回回紇人,是沒有辦法理解回紇人對於旱獺肉的熱愛的。

  雲初這個回紇人身份是他那個明明有着一身慘白皮膚,栗色頭髮,綠眼珠的塞人母親強加給他的。

  塞人之所以能稱之爲回紇人,是塞人一族用五百個美女,好幾萬只羊,幾千頭牛,幾百頭駱駝,以及幾百匹上好的戰馬換來的。

  以前他們還有另外一個名稱——九姓鐵勒——薛延陀——回紇部落——塞人部落。

  之所以會有這麼長的名字,完全是因爲有着栗色頭髮,綠色眼珠的塞人誰都打不過。

  只要是一個強大的部落,他們都會選擇先戰鬥,然後臣服這樣一個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