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孑与2
走出去幾步的賀蘭敏之煩躁的回過頭,卻看到老婦人用一方乾淨的麻布捧着幾個雪白還冒着熱氣的包子,一溜小跑來到賀蘭敏之身前,帶着敬畏之意,磕磕巴巴的道:“這是老婦人親手包的豬肉餡包子,味道說不上好,就勝在乾淨,請郎君嚐嚐。”
賀蘭敏之從來就不喫來歷不明的食物,只是,那個老婦人眼巴巴的眼神讓賀蘭敏之忽然想到自己目前的淒涼處境。
忍不住嘆息一聲,竟然接過包子,發泄般的咬了一口熱騰騰的包子,味道竟然出奇的好。
隨即他就看到老婦人笑成一朵花的老臉,一向敏銳的賀蘭敏之在這張老臉上,竟然只看到發自內心的歡喜,沒有他常見的鄙夷,嘲諷等等神色。
這讓他的心裏很是舒服,加上本就感到飢餓,不知不覺,就把老婦人送來的四個拳頭大小的包子給喫了一個乾淨。
就在他準備把麻布帕子還給老婦人的時候,發現自己面前又多了一碗黃澄澄的小米粥。
“喫包子口乾,郎君再用一碗小米粥,郎君放心,這是一隻新碗,老婦用滾水煮過,乾淨。”
賀蘭敏之鬼使神差的接過那一碗溫熱的米粥,當街喝了下去,確實很不錯,小米粥粘稠,順滑,沒有半點渣滓。
老婦人見賀蘭敏之喝了粥,笑的更加開心了,就拍着手對來往的人羣招呼道:“快來喫,白白胖胖的包子,黃澄澄的可以入貴人口的乾淨小米粥唻。”
賀蘭敏之乃是周國公,就算有人鄙視他,看不起他,也只是長安城的勳貴們,百姓們就算知道有一個叫做賀蘭敏之的不是個東西,但是,從未見過這個混賬。
而賀蘭敏之不論是衣着,還是風度,長相都是一等一的好,腥艘娺@般貴人都在喫喝這家小攤子上的食物,也就紛紛坐了下來,生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好起來了。
原本還心生警惕的賀蘭敏之見識了老婦人的這番操作之後,突然就笑了。
他從來就不相信這個世上有人會對他無緣無故的好,就算皇帝封他爲周國公,也是因爲他家女眷長得好看……
老婦人收回帕子跟碗,然後就笑吟吟的瞅着賀蘭敏之,賀蘭敏之愣一下,然後就大笑着從袖子裏摸出幾個銅錢放在老婦人手中,然後就徑直去了他要去的國子監。
不過,今天的心情似乎跟往常不太一樣,畢竟,那個狡獪的老婦人竟然利用了他,而且還把他利用的很愉快。
他知道,這纔是正常的人與人交往的方式——利用,且相互利用,只是這種利用只是覬覦他袖子裏的幾個銅錢而已,只要不是想要佔他家女眷的便宜,賀蘭敏之都能接受。
雲初說自己不忙,其實他現在非常的忙碌。
經過五年的發展,萬年縣的原始產業已經進入了一個瓶頸期,尤其是農業結構在大面積的種植了棉花之後,已經達到了極致。
爲了防止萬年縣的農業因爲棉花種植變得單一,這五年以來,萬年縣在山地,坡地,放棄了種植糧食作物,改爲全經濟種植,當年栽種的各種果樹,以及開發的菜蔬地,養殖地,已經開始初見成效。
而萬年縣糧食需求目前已經通過雍州牧衙門向關中各地購置,向隴右購置,爲了達到這一目的,雲初主動將收購糧價,在時價的基礎上提高了半成。
即便是這樣,萬年縣得到的糧食,也比從朝廷戶部那裏調撥來的糧食便宜兩成。
官府對官府的買賣就不叫買賣,因爲購買糧食的時候,不但有政策加成,還有銀錢,這樣,從百姓手中拿的時候價格是低於市價,然而,官府再調撥給官府的時候,則是虛高的。
就像後世從官府採購中心拿到的東西遠遠比市場價格高一個道理,幾千年來,就沒有變化過。
每年萬年縣百姓在種植棉花之前,官府都會提前把這一年的糧食補貼發下去,唯有如此,才能讓百姓們有膽子放棄種植糧食改種棉花。
雲初在萬年縣的威望很高,基本上說什麼百姓們就會遵從什麼,唯有糧食這個東西,必須先下發,後種棉花,莫要說雲初下令,就算是皇帝下令,百姓們也會反對。
“進一步繁榮商業,是萬年縣衙門新的一年中的工作重點,以種植棉花爲龍頭,以棉紡業爲軀幹,棉花製成品爲龍尾,用最短的時間,迅速擴大棉花產業,儘早產生覆蓋效應,這是重中之重。
而後,以釀酒業,養殖業,手工業,服務業,爲龍爪,積蓄力量,而後行潛龍騰淵之舉。
呵呵,聽起來很有道理,就是對朕不怎麼尊敬,這個二百五,龍是這麼用的嗎?
應該改成猛虎……改成猛虎則丟失了很多的韻味……罷了,且就當做沒看見。”
李治半躺在一張軟塌上,雙手舉着雲初的奏疏看的認真,一雙腳踩在巨熊的柔軟的肚子上,而巨熊正在呼呼大睡,不時地有晶瑩的口水一串串的流淌下來,很快就把羊毛毯子弄溼了一大片。
武媚進來的時候,巨熊翻身坐起,用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瞅着武媚。
然後費力的爬起來,步履蹣跚的走向武媚,被武媚一腳踢開,就再一次懶懶的將前爪墊在下巴底下,幽怨的瞅着武媚以及她盤子裏端着的一隻雞。
李治坐起身子道:“你踢它做什麼嗎。”
武媚怒道:“這是告訴這個畜生,它是畜生。”
李治呵呵笑道:“李慎獻上的祕方?”
武媚道:“孫神仙給的方子,在燉雞的時候配伍了一些草藥,冬日食用最是進補。”
李治搖搖頭道:“這三年,朕的身體前所未有的寬鬆,暈眩之症已經許久沒有發作過了。
孫神仙也說不出一個道理出來,只是告訴朕,既然一切都在向好的方面發展,就不妨堅持下去。
所以,這隻雞,就分給這個畜生吧。”
武媚勃然大怒道:“妾身還不如這頭熊?”
第一百二十六章 千里姻緣的線頭
那隻雞終究還是落到了巨熊的口中,李治一口都沒有喫,他對自己目前的生活狀態極爲滿意。
只要能遠離那種天旋地轉的感覺,只要能遠離頭痛欲裂的感覺,他覺得不喫雞,少喫一些肉並不是什麼不能接受的事情。
自從李顯降生之後,武媚明顯變得積極起來,李治覺得這並非是一件好事。
於是,他決定晚上留宿皇后寢宮。
晴朗的天空在下午的時候不知不覺的變成了鉛灰色,然後,紛紛揚揚的雪片就落了下來。
賀蘭敏之搓搓手,推開窗戶,看着窗外的白雪,回想起雷州令人發狂的潮熱,他就離開屋子,張開手,讓雪花落在手上,眼睜睜的看着它融化。
賀蘭敏之想起自己在雷州的誓言,忍不住笑出聲,在最難以忍受的酷熱中,他當時向蒼天吶喊,寧願在北方的寒風中凍死,也不願意在雷州的酷熱中煎熬。
有這個理念支撐,賀蘭敏之對於眼前的寒冷並不畏懼,相反,還心生歡喜。
周國公府除過他之外,一個人都沒有,所有的人都跟着祖母去了韓國夫人的府邸。
賀蘭敏之也很想去韓國夫人府邸,可惜,皇后嚴令,他不得踏入韓國夫人府邸,否則,將會再一次被髮配雷州。
雷州除過魚之外啥都沒有,而賀蘭敏之平生最討厭喫的東西,就是魚。
賀蘭敏之從牆上取下一個羊皮袋子,裏面裝着長安最烈的酒——殺毒藥。
拔掉塞子,喝上一大口,賀蘭敏之面目猙獰,發出一聲長長的呵聲,一道火線就從咽喉直達胃袋。
回頭瞅瞅桌面上喫剩下的胡餅,賀蘭敏之準備找一個暖和的地方美美的喫一頓飯。
打開大門,他就看到那個臃腫的婦人正站在攤子邊上笑吟吟的瞅着他,還大聲道:“喝羊肉湯唻,大塊的羊肉熬煮的羊肉湯唻,喝一口全身暖和,喝兩口……”
賀蘭敏之大踏步的走到胖夫人身邊道:“你一個賣朝食的還賣暮食?”
胖婦人笑道:“窮苦人家片刻不得閒,如今大雪紛紛,正是喝羊湯的好時候,公子何不嚐嚐,老婦人保證家裏的乾淨不說還美味。”
賀蘭敏之見婦人已經在對面的坊牆邊上搭起來了一個簡陋的竹棚子,四周用青色麻布帷幔包裹着,一些熱氣不斷地從棚子上方溜達出來,嗅一下,是非常濃郁的羊肉味道。
跟着胖婦人進了棚子,外面的寒風果然被布幔給擋在外邊,裏面還坐着五六個客人,正在哼哧,哼哧的喝着羊湯。
棚子裏面很乾淨,出乎賀蘭敏之預料之外的乾淨,雖然只是長條凳跟方桌,卻被擦拭的一絲塵埃都沒有,更不見一星半點的油星,都是純正的木頭本色。
客人也出乎賀蘭敏之預料的乾淨,一個讀書人模樣的食客,一邊喝湯,一邊看書,偶爾有油湯滴在書本上,就迅速的用袖子擦拭掉。
所以,他明明身着乾淨的有些褪色的藍色長袍,只有袖子位置上漆黑一片。
士子見賀蘭敏之在看他的袖子,就羞澀的偷偷將袖子藏在身後,一張臉變得通紅。
賀蘭敏之覺得很有趣,他以前很喜歡這種長相清純的書呆子,很好拿捏。
所以,賀蘭敏之就坐在這個士子對面,而這個士子則迅速抱起自己的湯碗,躲到角落裏去了。
士子越是這樣,賀蘭敏之就越是興致盎然,問胖婦人要了一大碗羊肉湯,一盤饢餅,老婦人笑吟吟的送了他一小盤翠碧色的醃韭菜。
猛猛的喝一口湯,這羊湯果然香醇,再撈一塊肉,不用撕咬,用嘴巴吸一下,羊肉就骨肉分離了,賀蘭敏之忍不住取出酒袋,往嘴裏灌了一口殺毒藥,這一次,酒漿下肚的感覺非常順滑,再無灼痛之感。
“咦,殺毒藥,誰在喝殺毒藥?”另一邊正在喝羊湯喝的極爲忘我的四個大漢站起身,連連的抽着鼻子,最後將飢渴的目光落在賀蘭敏之的身上。
見賀蘭敏之旁若無人的喝酒喫肉,四個壯漢舔舔嘴脣,最後遺憾的落座,很明顯,賀蘭敏之不是他們能攀附的起的貴人。
賀蘭敏之問胖婦人要來了一個大碗,往大碗裏倒了一碗殺毒藥,示意胖婦人把這一碗殺毒藥送給那四個身着裘衣的壯漢。
胖婦人笑呵呵的將酒放在壯漢的桌上輕聲道:“幾位爺,貴人賞賜的。”
其中一個虯鬚大漢朝賀蘭敏之拱手道;“若是別的酒水,還不勞貴人賞賜,只是這殺毒藥之名,某家聽過的時間已經很久了,今日得見,幸甚,幸甚,老婆子,再給這位貴人上一條上好的羊腿就當回禮。”
賀蘭敏之本不在乎什麼羊腿不羊腿的,就在他以爲這些人會如同蒼蠅一般攀附上來的時候,那個壯漢卻端起那一碗殺毒藥,喝了一大口之後,面目猙獰的捶打一下桌子吼叫道:“好酒,果然不負穿腸毒藥之名。”
吼叫完畢,就再次朝賀蘭敏之拱拱手,看他的模樣嗎,應該是一個喜歡酒的人。
四個壯漢圍着一碗酒,一小口,一小口的品嚐,每喝一口酒,其中一個壯漢就身體抖動一下,然後再張口吐出一口酒氣,開始催促下一個人快一點喝,且不要喝多了。
年輕士子瞅着那個把一碗烈酒當人瓊漿玉液一般享受的四個人,他的喉結也在上下滑動,看樣子,他也饞了。
胖婦人的男人,一個黧黑的莊稼漢模樣的男子,正在用手撕一條羊腿,他的神情非常的專注,每撕扯一下,就有一大條羊肉從羊腿上分離,再被他整齊的擺在盤子裏。
片刻功夫,一條羊腿就成了白骨,賀蘭敏之眼看着這個男子往熱氣騰騰的羊肉條上塗抹了厚厚的一層蒜泥,就快速的放在賀蘭敏之的面前道:“貴人趁熱喫,涼了味道就少了三分。”
賀蘭敏之正要用筷子夾,就聽那個士子低聲道:“兄臺,這手撕羊肉,最適合用手抓着喫。”
賀蘭敏之笑吟吟的瞅着年輕士子招招手道:“過來一起喫,我這裏有美酒。”
士子扭捏一下,再看看那四個壯漢正在爲最後一口爭論,就慢慢的走過來,坐在賀蘭敏之對面。
賀蘭敏之又問胖婦人要來一個乾淨碗,給士子倒了一碗酒道:“慢點喝,這酒太烈。”
士子端起酒碗,先是嗅嗅酒氣,然後長吐一口氣,就大口喝了一口酒。
賀蘭敏之準備看士子笑話的時候,卻發現這個傢伙一大口烈酒下肚之後,卻面不改色,還用手抓了一大把滿是蒜泥的手撕羊肉喫了下去。
酒水,羊肉下肚之後,士子站起身朝賀蘭敏之施禮道:“雪天,貴人,美酒,佳餚,此樂何極也。”
賀蘭敏之瞅着還剩下的大半碗烈酒道:“你可以繼續喝,我這裏還有。”
士子搖頭道:“這一口酒,這一口肉,已經讓我的心意滿足了八分,再喝,再喫,便是糟蹋了這美酒,美食。
薛長風謝過貴人賞賜。”
說罷,竟然將桌子上的書本夾在胳肢窩裏,掀開簾子便走進了茫茫風雪中,如此好酒之人,竟然對剩餘的美酒沒有半分的留戀之意。
就在賀蘭敏之發愣的時候,一個裘衣壯漢紅着臉來到賀蘭敏之面前道:“這半碗殘酒,想必貴人是不飲的,不如賞賜給我們兄弟如何?”
賀蘭敏之點點頭,壯漢就歡呼一聲,立刻拿走那半碗酒,繼續與同伴輪着分享這點殘酒。
不知爲何,賀蘭敏之有些羨慕這四個壯漢,羨慕他們有簡單的滿足。
他不羨慕那個對自己很苛刻的士子,他那樣的剋制自己的慾望,實在是非常的無趣。
手撕的蒜泥羊肉,確實就需要用手抓着喫,當蒜泥的辛辣與膏腴混合之後,只剩下奇香溢滿齒頰。
兩大碗烈酒足足有三斤,滿足了一個士子,也醉倒了四個壯漢,賀蘭敏之眼瞅着四個壯漢搖搖晃晃的離開了這個棚子,他們的肩膀相互糾纏着,所以,身體連接在一起,卻有八條腿,雖然醉了,卻走的很穩當。
“這都是些什麼人?”
賀蘭敏之喫完羊肉之後問胖婦人。
胖婦人搖頭道:“不曉得,只知道他們是來喝羊湯,喫羊肉的客人。”
賀蘭敏之點點頭,覺得自己問了一句廢話,來這樣的小攤子上的人,可不就是客人嗎?
就在他拿起一塊饢餅準備咬着喫的時候,卻被婦人叫停了,接過他手中的饢餅,以極快的速度將饢餅撕扯成指甲大小的塊,堆在一個空碗裏,又把賀蘭敏之喫剩下的羊肉跟羊湯交給自家男人。
只見男子將賀蘭敏之喫剩的羊肉跟羊湯添加一點蘿蔔,重新回鍋,添加了一勺湯,就把扯碎的饢餅倒進湯鍋裏,大火煮開之後,加一點鹽巴,撒一把青蒜,就重新放在賀蘭敏之的面前。
“嚐嚐!”
胖婦人臉上謙恭的笑容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來自行家的驕傲。
似乎賀蘭敏之不喫這一碗剩飯,就會損失一碗財寶一般。
賀蘭敏之拿起筷子在桌面上頓一下,讓筷子一併齊,他已經打定了主意,如果這東西不好喫,他就準備把這一碗東西扣在這個老婆娘的臉上……
落雪到了半夜就停了,房間裏的火盆早就熄滅了,賀蘭敏之冷得睡不着,見窗戶紙上一片雪白,就裹上被子,打開窗,瞅着黑夜中的那一輪明月……他又想起昨日傍晚,喫過的那一碗羊肉湯泡餅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好人是一種幻象
“賀蘭敏之表現得越是正常,就說明這人越不正常,也就說明這個人距離真正的瘋狂已經越來越近。”
雲初放下手中的記錄,對溫柔道。
溫柔笑道:“你是準備逼瘋他嗎?”
雲初搖搖頭道:“我需要賀蘭敏之保持這種冷靜的瘋狂才能成事。”
“現在,賀蘭敏之這個既多情又無情的人已經喜歡上了那個小攤子以及去小攤子上喫飯的人。
你準備怎麼進行下一步行動呢?”
“讓那個小攤子成爲他目前孤獨生活的核心內容,給他一個錯覺,這個世上除過那幾個高高在上對不起他的人之外的人,全部都是美好的,善良的,無害的。”
“爲什麼要弄得這麼複雜?”
上一篇:告白短信群发,小姨哭诉发晚了?
下一篇:期待在异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