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106章

作者:孑与2

  而云初現在的日子就已經過的很好了。

  雲初再一次來到了光福坊的工地上,還大發善心的給工匠們,材料商們結了三成的錢。

  主要是牛肉這東西在長安實在是太好賣了,尤其是雲初來不及製作牛肉乾的狀況下,直接用大鍋滷牛肉,這東西纔在長安面世,就讓長安人徹底的瘋狂了。

  每日裏兩千斤熟牛肉才擺出來,就已經被前幾日訂購的人家一掃而空。

  訂購滷牛肉的還都是大戶人家,輪到小戶人家購買的時候,只能弄一點滷牛雜嚐嚐。

  晉昌坊的滷牛肉,是長安這個農耕地區絕大多數人可以抱着一塊三五斤重的牛肉敞開喫的唯一機會。

  雖然價格昂貴,幾乎是在生牛肉的價格基礎上翻了一倍還要多,可是,因爲貨物的唯一性,又讓這筆牛生意,爲雲初多賺了一半。

  假如牛肉這東西不縮水的話,他絕對能賺到更多的錢,也就是說,雲初賣牛肉得到的錢,已經足夠一次付清這些工匠的工錢,以及材料商們的料錢。

  看着那些因爲拿到了三成工錢跟料錢,繼而感激涕零的工頭跟材料商們,雲初真正感受到了大唐人質樸的內在品格。

  “里長就不該給他們結錢,我家的房子有三塊磚是碎的,三塊!到現在還沒有更換。”

  雲初隨着狂躁的房主來到了他家的房子前,從已經壘起來足足有五米半高的大牆半腰處,確實找到了三塊斷磚,估計是泥瓦匠們砌牆的時候不小心敲碎的,不過,這東西應該不影響牆壁的質量。

  看過之後,雲初就衝着房主破口大罵:“你是死人啊,砌牆的時候爲何不盯着點?

  現在找我有個屁用啊,牆都起來了,你讓他們把這三塊磚給你挖出來換新的,你知不知道,這樣更加糟糕,還不如不換呢?

  後面一定要看仔細啊,千萬,千萬別讓他們給你家上一根斷梁,蠢貨。”

  雲初喝罵完畢了,其實什麼事情都沒有解決,卻讓那個看起來很是剛強的關中漢子眼淚都快出來了。

  因爲,跟雲初一起喝罵的還有他的爺孃跟老婆,那三位罵起人來那才叫一個炮火連天。

  而且毫無例外地將矛頭指向了自己的兒子以及丈夫,沒有一個覺得是雲初的錯。

  三個用五百頭換了五間房子的吐谷渾人,還真得日夜守在工地上,眼看着他們的房子從無到有,再從地基拔起到五六米高。

  從現在的進度來看,再有兩個月,這批房子就該收尾了。

  老吐谷渾商人有一個很好聽的姓氏——慕容,名字叫做慕容磔,聽他的解釋,這個名字的含義是可以把敵人砍成肉醬的意思。

  這個姓名應該跟吐谷渾王族有很大的關係。

  雲初當然不會理睬這個人是不是吐谷渾的王族,他只想知道這些人,能不能從吐谷渾弄到更多的牛,能不能帶着肥九以及英公家裏的管事們親自走一遭大非川。

  他覺得裴行儉的做事方式不對頭,可以不理睬他,卻不能不爲即將到來的大非川之戰做準備。

  生女猶得嫁比鄰,生男埋沒隨百草。君不見,青海頭,古來白骨無人收。新鬼煩冤舊鬼哭,天陰雨溼聲啾啾!

  雲初極度的懷疑,杜甫之所以寫這首《兵車行》,諷刺的並非是他那個時代,而是在爲大非川之戰戰死的府兵們鳴冤。

  “我需要更多的犛牛!”雲初蹲在慕容磔的身邊,一邊嚼着甘草一邊漫不經心地道。

  “我回不去了,也沒有更多的牛了。”

  “你以後要在長安城生活呢,不找一個活路怎麼能成呢,手裏的錢花光了,以後你的小兒子如何在這裏繁衍你的慕容家族呢?”

  “在這裏討飯,也好過被吐蕃人割掉腦袋掛在馬脖子底下。”

  “在長安,沒人能把你小兒子的人頭掛在馬脖子底下,你要多考慮他以後喫什麼,穿什麼,是不是應該進入學堂做學問,這樣,就能永遠地避開戰陣,可以無憂無慮地活着。”

  “你也聽到了,我沒有那麼多的錢,就算把青鹽全部賣掉,也湊不夠買牛的錢,再說,大非川的牧人們也不需要銅錢,他們需要糧食,鐵鍋,刀子,剪子,茶葉。”

  “你看啊,這些貨物我給你備好,你再去一趟,多弄一些犛牛回來,賺到的錢我跟你分。

  這些天,你也看到了,晉昌坊的滷牛肉賣得非常好,只要有更多的牛,我們就能賺到更多的錢。”

  慕容磔抬起頭看着雲初道:“你們唐人都是如此得貪婪嗎?你應該已經有很多很多錢了吧,爲什麼不感到滿足呢?

  我在大非川的時候,只要每天早上起來有一口麥餅喫,我就會感謝神靈,如果能再來一碗酥油茶,我這一天就會無慾無求,即便是死去,都不會抱怨什麼。

  你們身在長安城,有足夠多的美味食物,有足夠多的華麗衣衫,也有足夠高大的宮殿,你們還想要什麼呢?

  像魔怪一樣,要所有人的性命嗎?”

  雲初點點頭道:“我有一個非常非常宏大的理想,要用很多很多的錢才能完成。

  你可以在長安城裏好好地享受六天,六天之後,你就要帶着我給你準備的貨物,再一次回到大非川。”

  雲初說着話,就把一個鼓鼓囊囊的錢袋給了慕容磔,然後轉身離去。

  “我不想回去。”

  “你必須回去。”

  “你要殺了我嗎?”

  “不,我會殺了你藏在城外的小兒子,以及你更多的兒子……”

  在這幾天中,在張甲一干不良人不眠不休的調查中,雲初已經摸清楚了慕容磔所有的底細。

  更是找到了一直躲在城外,沒有進來的慕容磔家族成員,他們是一羣逃離了吐谷渾的小部族。

  而且是一羣在路上殺光了族人,只留下慕容一家的吐谷渾叛徒。

  即便是殺光了其餘族人,剩下的人也足足有四十三個人。

  “好吧,我答應你,幫你去找牛,你也要答應我,保護好我的孩子們。”

  已經走遠的雲初,依舊聽到了慕容磔的哀求,於是,他就瀟灑地揮揮手,算是答應了。

  此時此刻,他更希望裴行儉能在這裏,這樣,他就知道什麼樣的做法,纔是正確的使用吐谷渾人的法子。

  今晚,狄仁傑要去參加皇帝在曲江爲他們舉辦的曲江宴會,雖然皇帝可能不會出席,還是讓狄仁傑非常地歡喜。甚至比他得知自己高中的消息還要興奮一些。

  至於雲初雖然也考中了,而且是預料中的第九名,可是,也不知道他造了什麼孽,其餘人都已經收到了去曲江參加曲江宴的邀請,只有他得到了一封萬年縣尉的官憑,還是立刻走馬上任的那種。

  至於曲江宴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前來送官憑的吏部清吏司郎中,是一個非常清貴,而且權力很大的人,這樣的人一般都會升任吏部右侍郎,左侍郎,最後當上吏部尚書,繼而可以被人稱之爲宰相的人,同樣對這樣的區別對待毫不知情。

  哪怕在雲初送出了一百斤滷牛肉的厚禮之後,請這位清吏司郎中加強一下記憶,這位叫做顏光成的清吏司郎中還是沒有想起來,雲初爲什麼沒有被邀請參加曲江宴,而是立刻走馬上任。

  參加曲江宴,對這些新科進士們是莫大的榮耀,但是,跟這個比起來,雲初直接從一個正八品的醫正,擢拔爲正七品的京縣縣尉且立刻走馬上任,顯得更加受到皇家的恩寵。

  不得不承認,有資格穿上綠色官袍的狄仁傑,遠比雲初看起來更像是官員,至少,只要把臉拉下來,官威立刻就顯露出來了。

  狄仁傑穿官服,把崔氏興奮地全身顫抖,跪坐在地上不斷地整理着狄仁傑官袍的下襬,生怕出現一個不好看的褶皺,影響皇帝對狄仁傑的看法。

  “還缺一塊壓袍子下襬的玉佩!”

  公孫才嘟囔着把話說出來,屋子裏的人,都齊齊地把目光瞅向正站在凳子上把玩狄仁傑長頭髮的娜哈。

  娜哈撇撇嘴,從袖子裏摸出一塊白玉佩丟給公孫道:“當初就告訴你了,仁杰哥哥比那個裴行儉好得多,你不聽,現在完蛋了,他今天回來就能找到一個不錯的老婆。”

  狄仁傑還是第一次聽娜哈喊他仁杰哥哥,要知道自從他們熟悉以來,娜哈一直喊他胖子的。

  公孫接過玉佩給狄仁傑配戴好,這才幽怨地道:“好男人哪裏能輪得到我,早就有主了。”

第二十五章 雜亂的黃昏

  狄仁傑的待遇非常好。

  太陽還沒有落山的時候,就有鴻臚寺的吏員,趕着馬車來雲家接狄仁傑去赴曲江宴了。

  目送穿戴整齊的狄仁傑坐着馬車走了,雲初其實挺羨慕的,畢竟,這對讀書人來說,是最高的褒獎。

  皇帝不打算褒獎雲初,他就覺得自己應該好好地獎賞一下自己。

  七月的長安熱得跟火爐一樣,這個時候喫飯就成了很多人的負擔。

  尤其是雲家胖子卸啵@就更加成問題了。

  內宅,雲初是進不去了,根據娜哈說,裏面的女人都不怎麼好好穿衣服。

  至於猞猁大肥,更是寧願躲在雲初當初派人挖的坎兒井裏冬眠,也不願意見人。

  娜哈很羨慕哥哥可以赤裸着上身,下身只穿着一條短褲,如果是前兩年,這孩子還會死活跟雲初看齊,現在不了,知曉女孩子穿成這樣,一點都不雅觀。

  見哥哥打開了一個陶土罈子,就好奇地往裏面看看,一股子酸酸的味道傳出來,讓娜哈忍不住想要流口水。

  “今天她們都沒有什麼心思喫飯,我們兩個就喫一頓好的。”

  娜哈對任何從哥哥口中說出來的好喫的,都沒有什麼抵抗力,即便是早就熱得滿頭大汗,還是緊緊地跟着哥哥,生怕喫不到。

  今天,天太熱,雲初沒打算弄什麼複雜的飯食,他覺得這個時候正是喫漿水面的好時候。

  漿水裏面的芹菜,早就變成了土黃色,撈出來剁碎,往鍋裏倒幾滴油,再把青蒜跟幾粒花椒丟進去,等青蒜被油炸的發黑,再把一盆漿水倒進去燒開。

  喫漿水面,用不着多餘的配料,只需將韭菜剁碎,加鹽醃製片刻就好。

  把燒開的漿水裝進罐子裏,放在井水裏浸泡,雲初就開始揉麪,擀麪條。

  一般情況下,雲初在夏天,尤其是酷熱的時候,他是不喫三肥她們擀的麪條的。

  想想就明白了,這樣的天氣裏,還驅趕一個胖子賣力地和麪,揉麪,擀麪,弄出來的麪條不用加鹽都應該是鹹的,偏偏他喫漿水面的要求很高,面必須要筋道。

  於是,只好委屈他這個新出爐的萬年縣尉出手來做,至於娜哈,她除了喫再無用處。

  麪條擀好,用手抓着在案板上摔打幾下,把上面的乾麪粉去除,就丟進了鍋裏,此時,浸泡在冰涼井水中的酸漿水已經冰涼可口。

  麪條撈上來,不用過水,徑直用冰涼的酸漿水澆一下,撥一點醃韭菜,就是一頓好飯。

  娜哈端着一個大碗去了內宅。衣着清涼,聲稱不喫晚飯的三個女人就匆匆出來了。

  雲初看了一下,除過崔氏比較豪放大膽,露出白膩膩的大半個脖子之外,虞修容跟公孫依舊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沒什麼看頭。

  雲初端着飯碗來到了門房,肥九正在喝酒,他的日子過得不錯,肥膩的豬頭肉就酒。

  “這次派你去青海,也是沒辦法的一件事,家裏能用的人手就你了,別埋怨。”

  肥九瞅一眼家主碗裏的白麪條笑着搖搖頭道:“本來就該我去,肥十心眼死,肥八又是一個只知道喫的,我不去誰去呢?”

  “去了之後你一定會出現頭疼,胸悶,氣短這些毛病,你一定要記着路上不要劇烈活動,抵達大非川之後,就把自己包裹嚴實了睡上三五天,覺得沒有問題了再動彈。

  記住你的事情,你就是一個去販牛的,其餘的事情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

  肥九低聲道:“郎君這是要把生意做成長久的,還是就這一錘子買賣?”

  雲初喫一口麪條,想了一下道:“必然是長久的,你爭取要把這條路走熟,走透,如果路上遇到了馬伲练酥惖奈kU,牛可以不要,路線圖一定要給我帶回來。

  同時要考察一下,那條大河能否水摺!�

  肥九點點頭道:“小的知道了。”

  雲初又道:“你這一遭如果把事情辦得漂漂亮亮地回來,我就支持你復仇!”

  肥九愣了一下道:“小的沒仇要復,郎君不會是找機會把我往外攆吧?”

  雲初咳嗽一聲道:“人家豫讓吞炭毀容,是爲了報仇,你把臉在油鍋裏炸了一遍,就爲了讓別人認不出你來。說真的,沒試探你,我這人比較護短,你這些年又顯得忠心耿耿的,有要求就趕緊提,過了這個村,就沒有這個店了。”

  肥九連忙道:“真的沒有仇要報,我就是幹了一件沒臉的事情,就把臉在油鍋裏炸了一遍,如果說有仇,仇人只能是我自己。”

  雲初喫完了麪條,把漿水喝光,覺得全身都舒坦,就收起大碗對肥九道:“你也不要把話說死,反正把這事辦成了,我記你一功。”

  肥九起身施禮道:“小的記下了。”

  見肥九終於肯接受自己的好意,雲初也就心滿意足地離開。

  他不怎麼相信平白無故的忠眨�是更加相信利益交換。

  雲初本來還想喫一碗漿水面,可是,當他發現虞修容香汗淋漓地在那裏煮麪條的時候,他還是退卻了。

  早就發現雲初這個壞毛病的虞修容,這一次並沒有退讓,還是給雲初裝了一大碗帶着她汗水味道的漿水面。

  最終在虞修容的眼皮子底下喫得一滴不剩。

  雲初也想改變一下自己,如果繼續活得這麼毒,應該沒有人能受得了他。

  家庭氛圍是需要培養的,只有全心全意地接受對方,將來纔好生兒育女地生活一輩子。

  看着雲初把飯喫完,虞修容反倒有些內疚。

  “我總覺得自己是一個外人,尤其是在你跟娜哈之間。”

  “少說這些廢話,如果我早早遇見了你,我現在就有兩個妹子,而不是一個。”

  “娜哈的阿孃好看嗎?”

  “好看,但不是一個好阿孃,不過,她對我是真的好,我總覺得她想要一個能當蓋世英雄的兒子,而不是一個像娜哈那麼可愛的女兒。”

  “我娘生下我的時候也不喜歡,我阿爺也非常地失望,就給我起了這個名字,希望我能重新投胎一次,變成一個男孩。”

  “哦,這不用重新投胎,我聽說,在安南以南的國度裏的巫師們,就有把女子變成男人,把男子變成女人的巫術,不過啊,他們一般都是把男子變成女的,很少有女子願意變成男的。”

  “淨瞎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