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默的糕点
“是的,太后娘娘。”
慈安道:“本朝以來,對於洋人列強,還沒有如此巨大之勝利吧。”
田雨公道:“從未有過,太后娘娘。上一次和英法聯軍一戰,對方傷亡不過百人。”
接着,蘇曳一系官員躬身道:“臣恭喜太后,賀喜太后。”
而這一次,出面恭賀的人數明顯增加了很多。
接着,蘇曳一系的某個官員直接出列,要再一次彈劾惠親王綿愉。
就是要趁機弄死綿愉。
但是,崇恩卻搶先出列,開始奏報其他事情。
因爲,不能再撕裂兩宮太后的裂痕,不讓把慈禧太后徹底推到對立面去。
……
散朝之後。
長春宮內。
葉赫那拉氏單獨召見了榮祿。
“你說,本宮應該怎麼辦?”
她本能地想要說,當時她真的只是順口一說,真的沒有想要和蘇曳對着幹。
就是離開權力太久了,想要享受權力的快感而已。
但,她沒有說出口,這樣會在榮祿面前顯得弱勢。
榮祿卻忽然道:“放過綿愉一事,太后娘娘當時只是隨口一說是嗎?”
葉赫那拉氏道:“是……是的。”
榮祿道:“接下來的話,奴才可能有些斗膽,但這個關鍵時刻,不得不說透。”
葉赫那拉氏坐直了身體,道:“你說。”
榮祿道:“太后娘娘當時離開權力太久了,所以想要在最短時間內上手,彰顯權力,沒有想要和東邊太后作對,也沒有想要和蘇曳作對。”
葉赫那拉氏道:“嗯。”
榮祿道:“您雖然沒有這個企圖,但是卻有這個意圖的。”
葉赫那拉氏不由得一愕。
榮祿道:“您心中,其實是想要通過這種方式彰顯權力的。因爲現在能夠讓顯示權威的事情不多,唯有打壓東邊太后和蘇曳的權威,才能更加彰顯您的權威,這是您的政治本能。”
葉赫那拉氏道:“榮祿,你說這句話是想要離間我和蘇曳嗎?”
“奴才不敢。”榮祿道:“甚至,奴才是想盡辦法,阻止這一切的發生。”
葉赫那拉氏道:“你繼續說。”
榮祿道:“一直以來,蘇曳對太后娘娘都是寬容的,甚至是忍讓的,這樣的例子有很多。尤其是我當時在四川,您下旨讓我回京,完全破壞了蘇曳的戰略部署,但他最終也什麼都沒有說,什麼都沒有做。”
葉赫那拉氏道:“那也是他先開始的,當時我下旨讓他率兵回京,結果他直接抗旨了,而且還在杭州呵斥了安德海。打狗還看主人呢。”
榮祿道:“那是因爲當時他有更大的部署,要收復整個江蘇,要徹底招降太平軍,徹底消滅發逆,所以纔對您的旨意抗旨不遵。”
葉赫那拉氏道:“那倒是我頭髮長,見識短咯?”
榮祿叩首道:“奴才不敢。”
事實上,對葉赫那拉氏強烈刺激的還有一點,那就是壽禧公主的態度。
你僅僅只是一個和碩公主,外加郡王福晉而已,在我這個太后面前,也只能自稱奴婢的。
這也真是滿清陋習,連恭親王這樣先帝的親弟弟,對慈禧太后的奏章,六成的時候自稱奴才,四成的時候自稱爲臣。
但壽禧公主在她面前,卻擺出一副平級的架勢,甚至還有些盛氣凌人,當着她的面直接呵斥了安德海,完全沒有把她這個太后放在眼裏。
榮祿道:“太后娘娘,在大局上,蘇曳王爺從未錯過。”
葉赫那拉氏道:“你究竟想要說什麼?”
榮祿道:“而這一次關於綿愉一事上,蘇曳王爺本來也是可以退讓的,綿愉死不死的,也就無所謂了。但偏偏這些八旗大臣要架着太后您做旗幟,抵抗旗務改革,所以蘇曳反而不能退讓,就一定要讓綿愉死了,表示旗務改革毫不退讓。所以在這種關鍵大事上,太后不能當蘇曳王爺的路。”
葉赫那拉氏道:“只怕蘇曳在這件事情上,不僅僅是爲了旗務改革,也是想要按下我干政的苗頭。東邊那位說過了,以後要漸漸把政務交換給政事堂了,她要做一個圖章了,也想要我做這個圖章。所以一旦把綿愉明正典刑了,我這邊干政的苗頭,也徹底偃旗息鼓了。”
榮祿想了一會兒,道:“對,蘇曳王爺確實有這個企圖。”
“憑什麼?”葉赫那拉氏道:“他就這麼勢利嗎?當時權力不穩的時候,需要我做旗幟,拉着我一起決定國家大事。現在他在中樞的權柄漸漸穩了,就想着我退居幕後,不要干涉他的政務了?”
榮祿緩緩道:“權力,本就是霸道的。”
葉赫那拉氏道:“那,那完全可以和我商量着來嘛?他……他和我這個關係,又有什麼事情不能說的?”
榮祿道:“當時您下旨讓他回京,他抗旨了。後來您下旨讓我離開四川,率兵回京,也沒有和他商量。”
葉赫那拉氏安靜了下來。
對啊,這兩件事情,完全暴露了雙方信任度不夠。
表面上看,她當時讓下旨讓蘇曳回京,蘇曳抗旨了,是蘇曳的不對。
但根子裏面是什麼?
是葉赫那拉氏對蘇曳的不信任,不相信他能夠贏得那一場大局。
還有這一次對綿愉的處置,她也沒有和蘇曳商量。
歸根結底,兩人信任度不夠,心懷芥蒂。
葉赫那拉氏道:“那東邊那位,就可以和他毫無芥蒂?完全信任嗎?”
榮祿道:“大概……是的,她就是這樣的性格,與世無爭,巴不得有一個依靠。”
葉赫那拉氏道:“也就是說,本宮和蘇曳的矛盾和分歧,註定會爆發,今天不爆發,未來也會爆發。”
榮祿道:“是的,而且蘇曳王爺對您終究是有感情的,所以沒有回京,徹底避開了和您可能的衝突。”
葉赫那拉氏眼睛通紅道:“那他躲在女人背後算是怎麼回事?東邊那位也是傻的,就任由被他操弄,完全沒有自己的主張。”
榮祿道:“東邊那位的性子,方纔能夠長久。”
葉赫那拉氏嬌軀一顫,道:“你,你什麼意思?”
榮祿道:“你們雙方的矛盾,早暴露比晚暴露好。現在還是小矛盾,還有充分緩衝的餘地。而且沒有徹底公開,畢竟是男女關係,比較容易緩和。不像他和先帝,有了一點點裂痕都不行,最終的結果您也看到了。”
葉赫那拉氏道:“你,你是勸我妥協嗎?”
榮祿道:“是的。”
葉赫那拉氏眼圈通紅。
妥協?
她不是沒有妥協過。
而且她看似強硬,但是關乎身家性命的時候,也會立刻妥協。
但是,讓她像慈安那樣與世無爭,又完全不可能。
葉赫那拉氏道:“你知道,在綿愉一事上,我要是妥協了,接下來很久很久很久,我可能都無法發出聲音了。政治很現實的,朝堂上的這些人,也很現實的。”
榮祿道:“太后,如果您不成爲那些旗人的靠山,那蘇曳的手段可能還會寬容緩和一些。如果您真的成爲了他們的靠山,那他的屠刀就會下來了,會再一次殺得血流成河的。他不願意殺人,但如果他最終大開殺戒了,大概會把恨意寄託在您的身上。”
葉赫那拉氏哭道:“那他當時殺肅順,端華的時候,爲何不把恨意寄託在東邊那位身上?反而和她戀姦情熱的,堂堂中樞執宰,耍美男計,算什麼本事?我看他連霍光都不如。”
榮祿道:“他本就不是霍光啊,他最低最低也是多爾袞啊。”
“而且,多爾袞也遠比不上他。”
葉赫那拉氏道:“那……那你覺得本宮該如何妥協,才能不失顏面?”
“本宮剛剛回京不久,威嚴絕不能失。”
榮祿道:“去和東邊太后商量,祕密賜死綿愉。”
葉赫那拉氏沉默了好一會兒,其實這也是她心中的答案,只是藉着榮祿的口中說出來罷了。
……
半個多時辰後,葉赫那拉氏前往鍾粹宮,說出了自己的意見,祕密賜死惠親王綿愉。
慈安太后聽完之後,頓時陷入了爲難,不知道該不該答應。
她善良柔軟,真的是不願意見到葉赫那拉氏爲難受挫,更不願意見到她受屈辱。
雖然有些疙瘩,互相看不上的感覺。
但她又還是把對方當成姐妹,半個親人的。
蘇曳此時不在京城,所以她祕密召見了崇恩和田雨公,詢問他的看法。
頓時間,崇恩也有些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性情如火,當然見不得這種蠅營狗苟,一定要將綿愉明正典刑。
但是,政治又是妥協的藝術。
他也承擔不起兩宮決裂的責任。
田雨公沉默了好一會,道:“娘娘,是不是要將綿愉明正典刑,有兩重原因。”
“第一重原因,就是徹底杜絕旗人的幻想,今天殺綿愉,就是爲了明天少殺旗人。綿愉本可以不死的,但因爲西太后的原因,讓旗人們看到了希望,充滿了不切實際的幻想。所以他變得必死了。那今日對綿愉含糊其辭,就是劃線不清晰,會讓旗人們心存僥倖。”
“第二重原因,也是杜絕西太后的幻想,這次教訓越深刻,未來她就更不敢伸手。”
慈安太后道:“可是,那樣她就被徹底折損了顏面,只怕會記恨在心。”
田雨公道:“他已經記恨在心了,既然折損了顏面,就索性折損到底,免得有第二次,第三次。”
“歸根結底,她是妥協性的。”
慈安太后眼圈發紅,點頭道:“知道了。”
但不知道爲何,心中還是覺得難受。
因爲她害怕蘇曳這種無情的樣子。
不過很快,真真進入鍾粹宮。
“娘娘,您和她是不一樣的。”真真道:“其實您之前,一而再,再而三地站在夫君的對立面,他都不忍心傷害您半分。歸根結底,是因爲他知道您內心單純美好,所做的一切,發心都是好的,都不是爲了自己。”
“而她做出的這幾件事情,發心都是爲了自己的權力。”
“甚至,夫君這次壓制西太后的權力慾望,也是爲了保護她,免得日後更加不可收拾。”
“但是有一件事情,我可以肯定,那就是當太后娘娘您站在夫君對立面的時候,他大概寧願徹底推到重來,乾乾淨淨,徹徹底底。他會這樣對西太后,卻永遠不會這樣對您。”
慈安拼命搖頭道:“我怎麼會,我怎麼會?”
接着,她點頭道:“行了,我知道怎麼做了,謝謝你,真真。”
……
接下來,慈安太后親自去長春宮。
表露出兩個意思。
第一個,惠親王綿愉,必須明正典刑。
第二個,接下來一段時間內,她可以用身體不舒服的名義,不出現在朝堂上,讓慈禧一人垂簾。
“姐姐,我們兩人也要好好的呀。”慈安握住葉赫那拉氏的手動情道。
雖然她年紀更小,但卻是正宮太后,此時喊對方姐姐,把姿態放到最低。
葉赫那拉氏眼圈通紅道:“行,我知道了。”
接下來,兩人說了一會兒話,慈安太后離去。
葉赫那拉氏默默地流淚。
她第一本能,就是想要再一次召榮祿進宮。
但是,見面後說什麼呀?
朱三娘是蘇曳的人,皇宮裏面不知道有多少宮女都是蘇曳情報處的。
這一次,是必須低頭了。
儘管表現得溫情款款,但事實就是,她的權欲之心,剛剛露頭,就被徹底壓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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