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默的糕点
託明阿道:“你讓我做出冒犯皇上的事,我肯定是不敢的。但你現在缺銀子,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銀子上幫襯你。”
說罷,他拿出來厚厚的一疊銀票,足足二十萬兩。
蘇曳頓時感動。
眼前這個人,能力平庸,也貪婪斂財,但至少是講義氣的。
而且他沒有像王有齡那樣,直接把這麼多銀子在賀儀裏面,他的隨禮也完全是隨大流的,而是選擇私下來給蘇曳銀子。
蘇曳道:“老哥,你這是看好我要辦的大事?”
託明阿搖頭道:“不看好,完全不看好。”
蘇曳道:“那您這二十萬兩銀子,可很有可能就打了水漂了。”
託明阿道:“你對我有救命之恩,若不是你,我哪能保住現在的官職和富貴?這筆銀子就算打水漂,也是應當的。我們旗人錢沒了可以在賺,若是沒有了義氣,那這個人就完了。”
蘇曳道:“老哥,我確實缺銀子,所以也不和你客氣了,這筆銀子一年半後,連本大利還給你。”
還什麼還啊?
到時候你揹負一兩千萬銀子的鉅債,徹底破產,根本還不了了。
“老哥……”蘇曳正色道:“有一件事情,我囑咐你。”
託明阿道:“你說。”
蘇曳道:“接下來,什麼事情都不做,什麼話都不說,尤其是對洋夷之事,一個字都不要提。”
託明阿道:“怎麼?要出事?”
蘇曳道:“總之,你記住我的話,我總不會害你。”
託明阿道:“那是自然,我們兄弟是過命的交情。”
蘇曳道:“另外這段時間也不要和發逆衝突,儘量相安無事。”
託明阿道:“這點倒是不用兄弟吩咐了,我哪裏願意去招惹他們呀?”
接着,他忽然道:“我倒是有一句話,要囑咐老弟。”
蘇曳道:“老哥請講。”
託明阿道:“萬一你這邊局面徹底崩壞的時候,就帶着家人跑吧,越遠越好。我願意派人去京城把你家人接來,我這邊派人,更掩人耳目。”
呃?!
足足好一會兒,蘇曳道:“那多謝老哥了,需要的時候,我一定開口。”
託明阿道:“沒別的,咱就是講義氣。”
……
次日,來的賓客就更多了,整整擺了幾百桌的宴席。
儘管是納妾,但是整個禮儀和娶妻也沒有多少區別了。
甚至白飛飛也有些爲晴晴打抱不平,因爲當時迎娶大姐姐的時候,儘管也很正式,但可沒有這麼大的場面。
但沒法子啊,要斂財啊。
晚上!
整個酒宴到了最高潮。
因爲納妾,不能拜天地,不能拜高堂。
但是,卻給了相近的禮儀。
這也是儘可能給沈葆楨一個體面。
“禮畢!”
“送入洞房!”
甚至腥送蛏蜉針E的目光,都多了幾分欽佩和憐憫。
……
蘇曳當然不能直接就進入洞房了,依舊要先應酬。
一個半時辰後,酒宴結束,賓客散去。
很多人,甚至沒有留宿,而是連夜乘船離開。
整個九江城顯得些許靜謐。
或許在很多人眼中,蘇曳已經是大廈將傾。
今夜的熱鬧,已是最後的喧譁,腥藖沓扇钺岬捏w面。
也算是爲他的奇蹟生涯,來一場尚可的落幕。
整個酒宴之上,無一人在蘇曳面前聊他要辦的大事,甚至隻字不提。
但也就是這個隻字不提,才反應了他們的心裏話。
而此時江面之上,依舊船隻密佈,上下齊遊。
有的船隻離去,而更多的船隻,依舊載着源源不斷的物資前來。
幾百裏之外的地方,巴廈禮乘坐的小火輪,正拼命朝着九江城趕來,望着長江兩岸,他夜不能寐。
再更遠的地方,另外一艘艦船掛着大英帝國的旗幟,孤零零出現在天津大沽口海面之上。
“噹噹噹噹噹!”大沽口炮臺,頓時想起了刺耳的鐘聲。
這是英國人最後的使者。
……
洞房之內,沈寶兒就靜靜地坐在那裏。
穿着粉紅色的吉服。
白飛飛勸說她,這裏蘇曳最大,所以不要怕逾越禮制。
直接穿大紅的吉服,免得留下遺憾。當時迎晴晴大格格進門的時候,就是穿大紅的吉服的。
但沈寶兒說,還是穿粉紅的吧,免得有人抓住錯處彈劾。
因爲正妻,才能穿大紅的。
此時,她靜靜地在洞房裏面等了一個多時辰,卻感覺不到時光流逝。
因爲心緒複雜如亂麻,根本無法理清楚。
她有心要回憶過往的點點滴滴,卻發現沒有畫面,就只是亂。
蘇曳走了進來。
他走上前,輕輕掀起了蓋頭,露出了沈寶兒眉目如畫的面孔。
這張臉,大概最符合天下讀書人的審美。
秀美,婉約。
沈寶兒抬起美眸,望了蘇曳。
兩個人,都心緒無比複雜。
沒有想到,兜兜轉轉,又回來了。
按照沈寶兒的個人意志,接下來哪怕一輩子孑然一身,她都不會再嫁人了。
這樣不但符合自己的心思,也成全了父親的名聲。
但是……造化弄人。
蘇曳柔聲道:“寶兒,讓你受委屈了?”
沈寶兒搖頭道:“不,也沒有委屈。”
接着,她柔聲道:“有些話,我想要說透,可以嗎?”
蘇曳道:“當然可以。”
沈寶兒道:“當日,祖父去你家退婚,我沒有覺得很難過,也沒有覺得欣喜。”
“之後,我和張玉釗締結婚約,我也沒有難過,也沒有歡喜,或者……有一點點歡喜。因爲他當時名滿天下,更符合我們漢家女子的想象。”
“後來他死了,我也非常悲痛。”
“但是從頭到尾,我都是身不由己的。”
說到這裏,沈寶兒沉默了一下。
當時崇恩做媒,讓沈寶兒嫁給蘇曳,她沒有選擇的權力,儘管當時確實讓她相看了蘇曳,也問了她的意見。
但,她當時只能說好。
當然,她當時確實覺得好,因爲蘇曳長得很好看。
但是漸漸長大之後,她知道蘇曳是一個草包,但她也沒法抗拒這段婚事,壓根沒有什麼退婚的念頭,儘管內心覺得遺憾,這個夫君和幻想中的完全不一樣。
因爲她這樣的女子,對未來夫君是有一個輪廓的。
儘管當時的蘇曳不符合,但她也沒覺得是多壞的事。
等到祖父去蘇曳家真正退婚的時候,她也是默默接受。
再到後面,她和張玉釗定親。
再到前段時間,讓她給蘇曳爲妾。
都有人徵求她的意見。
但……都沒有給她選擇的權力。
整個過程,她都如同浮萍一般,隨波逐流。
沈寶兒沉默了片刻道:“一直到現在,我都身不由己。”
“這聽上去,彷彿很不幸,但也沒什麼了不起,大部分女子都是這樣的。”
“但是,有一句話我想要和你說。”
“我此時的心,是帶着雀躍的,而且不是那種天真未知的雀躍,是成熟知事之後,依舊難掩的雀躍。”
她望向蘇曳的目光,多了幾分靈動。
“我不敢說對張玉釗無情,我也不敢說對蘇曳阿哥有情。”沈寶兒道:“我已經不是年少懵懂,知道自己只能對擁有的人和事有情,免得折磨自己,也害了別人。”
“但是我欺騙不了我自己,至少這一刻,我雀躍,歡快,愧疚,還有一點點不安。覺得自己的品德充滿了瑕疵,覺得自己沒有廉恥,忘卻了舊人,期待起新人。”
“但經歷這麼多,我也已經長大。至少在我心中,阿哥已經跨越了滿漢之分,你做的這些事情,我大概比父親更加敬佩。”
“如果拋棄了之前的恩怨,用更純粹的心思,我想……我是仰慕阿哥這樣的人物的。”
“我曾經對阿哥充滿了偏見,想必你對我也是如此。”
“我現在已經變成仰慕了,所以也請相公以後,好好待我,可好?”
沈寶兒努力組織語言,把自己心裏話說出來,然後充滿了不安,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發揮好。
蘇曳望着她,點頭道:“好。”
然後,他輕輕捏着下巴,微微將她臉蛋抬起來。
“之前也不曾好好看過,今日認真看,也真覺得好看。”蘇曳柔聲道:“寶兒真的如同書本中的女孩一樣。”
沈寶兒道:“那大概是我書本看得多了,模仿得多了,也就成爲那樣子了,其實有些呆的,倒是不如晴晴姐姐讀得那般好。”
蘇曳道:“晴晴很了不起,是大才女,我遠遠不如,而你也很了不起。”
他這不是客套話。
晴晴是大才女,精神世界非常純粹,豐富,浪漫。
而沈寶兒有一種冷峻的智慧,尤其是關於政治和人情世故。
“希望以後在夫君面前,不是一無是處。”沈寶兒柔聲道。
蘇曳輕輕吻了上去。
她生澀的應對。
輕輕解下粉紅吉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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