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臊眉耷目
袁基聽了劉儉的話,既受用,又感慨。
他嘆息道:“德然賢弟,在你眼中,袁某生在偌大的袁門,士人敬仰,可領羣賢,但實則我也是有我的苦楚。”
劉儉聞言淡淡一笑。
難處?
是啊,你們太苦了,你們袁家的利益太多,想要繼續切割的利益也太多,你們袁家人比被兼併土地的黎庶,沒有飯喫沒有衣穿的黔首活的都難。
“高處不勝寒,君侯終歸是要成大事的,我雖不知君侯是因爲何事才說出這樣的話,然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龍蛇之蟄,以存身也,大丈夫能忍天下所不能忍,故能爲天下所不能爲之事,君侯偶遇小小挫折,就回顧往昔,長嘆嗟噓,豈是能大功業者所爲?”
袁基的眉頭皺了皺,遂放下手中的木製酒壺,頗爲驚詫地看向了劉儉。
“自打嚴君故去之後,還未曾有人這般說教於我!”
劉儉微笑着道:“若是君侯不願意聽,劉某人不說也罷。”
“不!”
袁基急忙抬手擋住了劉儉的話頭:“要說,要說的!”
“既是君侯要我說,那我也想聽君侯說一句話。”
“請講!”
“君侯派人送禮於我,且又等了我兩個月,中間不催不問,直到今日才相約一同前來這北山射獵,以君侯的身份,何以如此?”
袁基聞言,哈哈大笑:“向聞德然之名,心甚傾慕,故而想結交爲友,僅此而已。”
“儉何等身份,豈能與君侯爲友同列?”
“嗨!如何不能?你是在北地斬殺鮮卑偈椎挠挛渲浚质秋L聞雒陽的文采名士,更是陛下親任的兩千石校尉,實不相瞞,袁某也不過是剛剛接替文繞公之職,遷永樂少府,你我秩俸相近,爲何不能爲友?”
劉儉聞言笑了:“君侯果真如此想?”
袁基哈哈大笑:“難道我還有別的理由?”
你當然有別的理由,劉儉在心中暗暗嘀咕。
最重要的原因你沒說!
你接近我,終歸還是鄭玄這名剛剛被開釋的黨人。
袁基在袁家中,乃是被其父袁逢和袁隗按照守成之人培養的,昔日黨錮大興,也唯有讓袁紹這樣敢於爭先的子弟去爭奪天下楷模的聲名,在黨錮的政策下來拓展袁家的基業,而袁基這樣的嫡子,則是被保護了起來,一步一步的按部就班的在朝中履職,尸位素餐,作爲保存袁家現有的基業的守門員。
朝局的變化分外複雜,袁逢死了,袁隗兄終弟及,袁紹得到了天下楷模的頭銜,在黨人中聲名鵲起,袁基雖然依舊是長子,依舊是袁家二代中最穩固的下一位話事人,但事情的走向似乎脫離了他原先的預期。
打個比方,袁逢和袁隗的這一輩袁家,類似於郡縣制度,除了宗主之外,其他姓袁的多少也都有點權力,但大部分的權力還是在宗主手裏掌握着的。
但是看這些年袁隗操縱袁家二代的方式,似乎是往分封制的方向發展,袁家二代的權柄一個個的都開始增加了,雖然依舊是以宗主爲首,但各位兄弟也都有了一定話語權。
袁基明白,袁隗這是想在死後,給他這一房的嫡子們多留些話語權,這也難怪,他死之後,自己一房從今往後就將變成偏支,一代一代越來越偏,只有在他尚在位時,重新捋順原先的規矩,才能使嫡親子孫依舊有留守於袁家最大的正舞臺的希望。
若是就袁基來看,也無所謂,只要他繼續按部就班的這麼走,依舊是尸位素餐的繼續在朝堂上這麼走下去,他早晚都會是門生故吏遍天下的袁氏宗主。
最不濟——“多了幾個諸侯王”而已。
可讓袁基不爽快的是,這一眼已經望到頭的路,皆爲他人之手所操控,甚至已經操控到了許久之後。
他的自尊和傲氣,不允許他這麼認命的接着這個結果。
不論他的箭術到底行還是不行,鹿只能由他來射!
鹿肉也只能是他來分!
他可以在事後給人道歉,說是身不由己——但肉得是他分!
射獵如此……袁家,也一樣。
袁基以爲劉儉看不破自己,但劉儉卻把他看的透透的。
下一任的袁家家主,想要打破這一任的家主規矩,就是從劉儉這裏開始的。
按照袁家的部署,和黨人有關係的一方勢力,目下基本上都由袁紹接洽。
鄭玄雖然被解除了黨錮,但畢竟曾經是黨人,這個界限並不模糊。
但袁基卻在此刻來收服自己,表明了他決心打破袁隗的規矩。
從今往後,黨人的人脈,他袁基也要接手。
……
“君侯有認我爲友之意,劉儉分外感激,既如此,那劉儉作爲朋友,今日就贈君侯一言!”
袁基轉頭看向他,道:“德然請說。”
“欲成其器,必承其重。”
一句話說完,袁基頓時愣在了當場。
他此刻心中竟如翻江倒海一般。
劉儉並不在意袁基的沉默,他只是靜坐在那裏,仰頭喝着袁基贈送給他的好酒。
袁家的酒,的確是上品的好酒,甘醇入味又清口,讓人回味無窮。
既然袁基打算要收服自己……那就讓他‘收服’好了。
這趟雒陽之行,他一開始只是想收下皇帝給他的東西。
但現在看來,袁家的下一位家主,或許能夠給予他更多。
所以此時此刻,他在袁基的面前還是不要表現得太過謙卑,至少要表現出足夠的睿智,這樣才能讓袁基覺得他是一個當“左膀右臂”的人選。
就好比袁本初有曹孟德爲友爲輔一樣……
袁家老大的身邊,爲什麼不能有個劉德然?
第七十八章 拼歌
這一個下午,袁基和劉儉喫了鹿肉,喝了美酒,而且還喝了很多。
對於袁基而言,他的人生中很少能夠碰到劉儉這樣的人。
邊郡武夫,性格“豪邁直爽,有一說一”,且不做作,說話時也不引經據典,喝到酣暢之時,還會抱起罈子往死裏灌自己。
這樣的人難得啊。
身爲袁家下一代的守成宗主,袁基自打冠禮之後,在雒陽接觸的都是有身份,有級別,高門大戶的閥閱中人,便是郡級別的豪強,普遍也跟袁基搭不上線。
若非劉儉有着鄭玄女婿的身份,他今日也難以坐在袁基的面前。
一個本沒有資格坐在袁基面前的人,如今卻偏偏坐在了他的面前,說着袁基平時很難聽到的話,盡情的抒發胸意。
平時與望族門閥交往時,要淡漠自然,保持袁家嫡子風度的袁基,在與劉儉這個邊郡子弟的交往中,精神得到了極大的放鬆。
仔細想想也是,哪一個朝廷中人,閥閱子弟又能夠與涿縣五虎的行事之風相提並論?
總之,劉儉帶給了袁基多年來一直不曾感受到的暢快和自然。
或許,袁本初在結交類似於劉儉這樣的人時,也是這樣心情愉悅的吧?袁基不由暗暗想到。
難怪本初公路年輕時,好喜俠士。
是挺爽的。
好久,沒有這樣口無遮攔的和人痛飲一番了。
一轉眼,一整隻鹿被袁基和劉儉還有他們手下的人消滅了個乾淨,帶來的美酒也見了底。
天色也逐漸變黑,寒風凜冽。
而在這個本該回家的時刻,袁基居然唱了起來。
“黃金爲君門,白玉爲君堂。堂上置樽酒,作使邯鄲倡。中庭生桂樹,華燈何煌煌。兄弟兩三人,中子爲侍郎……”
漢末士人飲酒之後喜唱,袁基也不外如是,他突然冷不丁的在場中吟唱,倒是令劉儉始料未及。
而那邊廂,袁基手下的一腥寺勗瑁布娂娖鹕恚麄儾茸旁母杪暎煌雎曈显那{。
他們的聲音,普遍都比袁基低兩三個調,袁基唱的每一句,他們都會在他唱到最後兩個字一同附和合唱。
但問題是,這些僕役並非都是專業的歌手,袁基的嗓音倒是還算不錯,雖然沒有樂曲伴奏,但他唱歌至少劉儉還能勉強聽進去不鬧心。
可他手下這羣給他捧臭腳的和音,劉儉就有些受不了了。
唱的難聽也就罷了,還都是奇奇怪怪的嗓音,當中還有幾個大公鴨嗓子,嚎的人心中瘮得慌……他們這一合唱,這曲就沒法聽了。
雜亂無章不說,這幫人壓根就唱不到一個八拍上,每一句都是聽着都是斷斷續續的重音,跟聽老式錄音機絞帶的感覺一樣。
“黃金爲君~門~門門門~”
“白玉爲君~堂~堂堂堂~”
“堂上置樽酒酒酒酒……”
這特麼合唱竟還能唱出磕巴的感覺來,也真是沒誰了。
李大目和羽則沒有迎合袁基,不過看他們的表情,竟還頗爲享受。
劉儉頗是尷尬的長長嘆息,東漢人對於歌曲的欣賞水平,確實和自己有着跨千年的代溝。
少時,一曲唱罷,袁基滿意地哈哈大笑,隨行的僕役們,則是高聲歡呼。
袁基轉身來到劉儉面前,爽道:“痛快!”
劉儉暗道你們這痛快是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
但他還是違心地道:“君侯吟唱之時,器宇軒昂,氣勢渾厚,上人之姿也。”
“呵呵,你誇的袁某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來來來,德然也唱一首爲慶!”
“我?我就不必了吧。”劉儉急忙擺手,心道我可丟不起你們這人。
怎奈袁基今日來了興致,不讓劉儉吟唱一首誓不罷休。
“不行,袁某今日先唱過了,你既認吾爲友,豈可讓吾專美於前!”
劉儉心道:我求求你了,你就專美於我前吧,我保證不嫉妒你們這幫小百靈鳥還不行麼?
但袁基顯然是下定了決心,今日劉儉不唱一首,他就不放過他。
最終,劉儉還是屈服了,他只能在袁基的催促下,吟唱了一首。
“長安有狹斜,狹斜不容車。適逢兩少年,夾轂問君家。君家新市傍,易知復難忘。大子二千石,中子孝廉郎。小子無官職,衣冠仕雒陽,三子俱入室,室中自生光。大婦織綺紵,中婦織流黃。小婦無所爲,挾琴上高堂。丈人且徐徐,調絃詎未央!”
袁基本來還是興致勃勃的很開心,可是當劉儉唱完一曲之後,他臉上的笑容卻消失不見了。
劉儉唱完之後,轉頭對袁基道:“君侯覺的,儉吟唱的如何?”
“別的都尚可,只是你這曲調韻律不對,今後還需勤練。”
劉儉:“……”
就你們這幫貨,好意思說我跑調?
呸——!
袁基衝着一腥藫]了揮手,道:“回城!”
腥私遄乓股胤钓藐枺宦飞希c劉儉並駕齊驅,卻並無適才唱曲的興奮神采,反倒是一臉晦暗,顯得頗爲不悅。
劉儉馭馬在袁基的身邊,一臉的平淡自然,也不多嘴多言。
少時,終聽袁基仰頭望天,喃喃地自言自語:“大子二千石,中子孝廉郎。小子無官職,衣冠仕雒陽,三子俱入室,室中自生光……室中自生光,哈哈哈哈哈!好,好,好一個室中自生光!”
他猛然轉頭,望向劉儉,目光驟然間似有些兇悍:“若一家之親,兩代中人,各有籌郑ゴЮ祝@個家族又當如何生光?”
面對袁基突如起來的質問,劉儉隨露出了“震驚”的表情。
“君侯何出此言?莫非有什麼難處?”
“吾無難處,吾只是想問問德然,若是邊郡中人,若遇到適才某口中適才所言之事,該當如何?”
“沒有什麼該當如何啊?”
劉儉面色很是自然地道:“家族之中,不論幾支幾房,都定然會有所欲所求,人非聖賢,理當如此,而且在我看來,一個家族的各支各房,在內部分割利益,乃自古常理。”
“上至世族公卿,下至黔首黎庶,無外如是,只不過要分割的利益可大可小,大有權柄,中有宅田,下有衣阖斬洠壹叶际沁@麼過的,誰家的人子有權財不要?那是違揹人性的,但不論如何分,家族卻終爭還是分不散的,因爲有人之處,必有所爭,只要大家彼此心裏有個度和底線,就完全不是問題。”
“有人之處,必有所爭麼……”袁基聽了這話,似有所明悟:“那依德然之見,族中之爭不算大爭?”
“當然不算,天下諸族之內無有不爭之家,便是各郡各家宗主家公皆如是,但爭大爭小,就看族中是否有高超手段的人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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