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臊眉耷目
卻不知這淚水,到底是發自真心還是做戲做秀,亦或是不爲劉宏哭,而是爲大漢哭,但終歸劉虞還是哭了出來。
“陛下乃天選之君,有蒼天眷顧,焉能短壽?陛下定會長命百歲的,還請陛下善保龍體!待翌日康復之後,自可重新臨朝,執掌天下。”
劉宏苦惱的搖了搖頭,道:“愛卿不必安慰朕了,朕昔日也曾報希望能夠康復,但是事到如今,卻知曉天命已近,朕也接受了將死之事,只是朕不放心啊,朕對這個天下,對大漢基業,真的不放心啊。”
劉虞忙道:“陛下還有何事不放心?臣願爲陛下盡心竭力,誓死效忠陛下!”
劉宏聲音嘶啞的道:“去年這個時節,討伐涼州的戰事還算是進展頗爲順利,雖然董卓和皇甫嵩的先軍略有小敗,但自打張溫到了涼州之後,大漢軍隊還是連戰連勝,力壓邊允、宋揚、北宮伯玉等叛逆,但是到了今年之後,戰事卻一直是膠着不下,大漢雖依舊佔據優勢,卻始終不能克敵全勝……去年,太倉的財政已顯赤色,若是再這般打下去,涼州尚未平定,中樞財便入不敷出,大漢遲早會被拖垮的。”
說到這,劉宏一轉頭,開始使勁的咳了起來。
旁邊急忙有采女上前爲劉宏撫背順氣,同時將痰盂遞送了過去。
劉宏滿臉憋的通紅,用盡全身力氣的咳,最終吐出一口鮮血,那股憋悶之感彷彿消失了。
他這才略顯輕鬆的向着旁邊一靠,長長的舒了口氣。
劉虞看在眼中,心下暗歎,看起來皇帝的身體確實是完了。
估計最多也不過一個月,半個月的樣子。
劉宏在這種情況下,劉虞本來是不想刺激劉宏的,但劉宏今日已經將話說到這裏,劉虞就不能不言語了。
他向着劉宏長長作揖,道:“陛下,臣以爲,涼州屢叛,自古延綿,我朝已是多有經驗,雖不能盡除,但想要速勝而定,班師回朝,對於西北之軍來說,並非難事,然事到如今,戰事遷延近兩載,朝廷耗費錢糧無數,負債累累卻依舊不能平之,非戰之罪,實是禍在人心。”
劉宏驚訝的看向了劉虞,道:“愛卿此言何意?”
“陛下,此番征戰涼州,朝廷幾乎徵調了三河以及六郡最爲精壯的士卒,投入了大漢最優良的戰馬,最堅固的玄甲和最鋒利的兵刃,可以說征伐涼州的漢軍,是我大漢最爲精華之所在,手握如此雄兵者,就等同於掌握了大漢半壁之江山。”
劉宏氣喘吁吁的支撐起了身體,怒氣衝衝的道:“愛卿是說,張溫、皇甫嵩、董卓他們,是刻意不進,遷延戰期,有意擁兵自重……他,他們好大的膽子!咳、咳咳咳!”
說到這的時候,劉宏再次低下頭,重重的咳了起來。
劉虞搖了搖頭,道:“陛下,西北主將,終歸也是朝廷中人的棋子,依老臣觀之,關西之戰,終歸還是在被關東門閥所操縱着。”
劉宏虛弱的躺在那,沒有吭聲,只是靜靜的聽劉虞訴說着。
“陛下病重,已是很長一段時間不能理政了,如今關東門閥正在藉着西北戰局分割利益,臣聞四府與尚書檯已經下令,爲了緩解涼州戰局給朝中帶來的財政壓力,四府已令皇甫嵩率兵回撤駐紮於扶風,”
“而張溫因已被拜爲三公,尚書檯下令着其限期反京,如今自隴西以西的戰事,全權交由董卓負責,而長沙有當地豪族區星聚校朴胁怀贾模袝鴻呌旨闭賹O堅爲長沙太守,令其南下去往長沙坐鎮……”
“咳、咳咳!”
劉宏聞言,又是一陣猛咳。
“區區一介長沙郡的地方豪族而已,就是造反,能成多大氣候?誰平他不得,爲何獨獨要調孫堅前往?”
劉虞嘆道:“陛下,這是擺明了調走西北前線的能臣戰將,給董卓鋪路啊……征伐涼州叛軍的幾位主將,張溫昔年曾爲曹騰提拔,且又因出身南陽帝鄉,親於宦官,心向王室,皇甫嵩出身關西,因地緣關係與弘農楊氏走的極近,而董卓則是袁門故吏,此事天下皆知!”
“昔時楊賜尚在,陛下尚康健,西北諸將背後都有後臺,尚能互相掣肘,如今陛下病重不能理政,蹇碩、張讓、趙忠沒有陛下支持,也不敢輕舉妄動,故一份宣詔就可令張溫回朝;”
“楊賜亡故,關西士族首領一時懸空,皇甫嵩失去依仗,讓他回兵扶風駐紮,他焉能不應?當此時節,對關東士族而言,乃天賜良機,其首領汝南袁氏,若不在此時讓董卓盡掌西北兵權,豈能幹休?”
劉宏的嘴脣發青,牙關也在不停的顫抖打架:“袁家老伲蓿抟獨⒘怂瑲⒈M他們!咳咳、咳咳!”
又是一陣猛咳吐血。
隨後,劉宏虛弱的望向劉虞:“愛卿,朕,朕現在就下旨,換掉董卓,如何?”
劉虞長嘆口氣,搖了搖頭沒說話。
劉宏明白了。
“是啊,是啊,這封詔書朕就是發了出去,只要袁氏和董卓稍有遷延,等這份詔書抵達了隴西,朕都已經歸天了,新君立於朝,必先求穩固諸州,斷然不能隨意換將,朕的這份詔書就等於白髮。”
劉虞嘆道:“陛下,以袁氏爲首的關東巨室已經掌握了先機,臣心有不安,陛下如今尚在,天下未亂,可一旦陛下真的歸天……”
“朕不服輸!”劉宏嘶啞的吼叫道:“朕絕不服輸!朕和他們鬥了一輩子,朕不能在最後這個節骨眼上,讓他們將朕多年來的心血毀於一旦!”
劉虞嘆道:“陛下,如今形勢漸不於我劉氏宗親,先前涼州之亂,朝廷曾調公孫瓚帶三千烏桓騎兵前往支援西北,只是時至今日,糧餉拖欠,”
“烏桓騎兵已經紛紛撤走,公孫瓚也勒令他們不住,烏桓雖臣服於漢,但歷來皆是以僱傭的方式爲我大漢所用,如今大漢不能支付烏桓軍餉,臣恐他們會有不臣之心,如此一來不只是涼州,恐幽州邊境亦亂。”
劉宏苦楚道:“難道大漢朝廷,已經窮到連徵調烏桓的軍餉都發不出來了?”
劉虞嘆道:“臣以爲,朝廷再缺錢,也不至於一丁點烏桓的軍餉也拿不出來,臣怕的是,朝中故意有人使計,想讓北方亂,然後再亂中取利……呵呵,對各地望族而言,這是他們歷來的手段了。”
“愛卿,朕以你爲幽州牧,你可能相助朕去坐鎮幽州,致幽州不亂?”
劉虞拱手道:“臣當不了,臣請陛下讓臣去青州,臣到了青州,想要爲陛下,爲大漢天下做一件大事!”
劉宏疑惑的看向了劉虞:“什麼大事?”
“臣想前往青州,替我大漢振興青州紙業與雕版印刷。”
劉宏一時間沒有想明白,隨後便見劉虞將他先前與劉儉談論過的事情,大致說於劉宏聽了一遍。
劉宏越聽,臉上便越是興奮:“雕版印刷?振興紙業?此事若成,則天下閥閱,經學世家的學術優勢不在,教化於民,開萬方之智,這是在根上對付了他們!”
劉虞道:“正是,不過若說教化於萬民,恐怕非得窮數代之功不可,不過近幾十年內,只要能將天下經卷成書,使之盛行於天下的庶族寒門,那對於似汝南袁氏這種閥閱巨門來說,也可成摧枯拉朽之勢!如此,待天下太平之後,斷然就不會再出現能夠獨掌乾坤的閥閱巨門!”
劉宏喘息着點了點頭,道:“好,好,愛卿,那朕就以你爲東青州牧,你去替朕,替大漢辦成這件大事!可惜啊,蒼天不能給朕幾十年的光陰,朕看不到愛卿口中的那個時候了。”
說到這的時候,劉宏臉上再度露出了悲哀之情。
劉虞向着劉宏長長作揖。
“只是,愛卿啊,如今涼州之亂,已經讓袁氏用一個董卓掌握了重兵,如果幽州再亂,那大漢豈不有累卵之危!你不能去幽州,又有何人可替朕分憂呢?”
劉虞言道:“臣已經想過此事了,陛下,當此危難時節,陛下只有一個人可用。”
“誰?”
“劉德然。”
劉宏聞言愣了愣,苦笑道:“可是,他已經是南冀州牧使,如何還能將手伸向幽州?就算是朕現在將他遷到幽州爲牧,但必爲朝中公卿所駁斥,畢竟有三互法爲朝綱之基。”
劉虞道:“陛下,臣有一法,可行。”
“何法?”
“假節鉞。”
“呵呵,事到如今,朕的假節鉞還能節的動誰?”
“陛下莫要小瞧了漢家皇權,不論地方郡守國相是否能真心爲假節鉞所調動,但臣敢肯定,有了陛下的假節鉞,劉德然至少可以調的動陛下親詔開府的那些諸侯王!”
第一百八十六章 龍虎師徒
這個年代,假節和假節鉞,都是代表皇帝出行,凡是持節的使者,就是代表着皇帝親臨,象徵皇帝與國家,可行使相應的權力。
當然,相比於假節鉞,假節的意向比較專指,節代表這個臣子可以替皇帝針對某個事項,來行使關於這個事項中皇帝所應有的權力。
這項權力可以是行政權力,也可以是軍事權力。
至於假節,皇帝賦予臣子的假節之物,一般都是節仗。
大部分出使外國,代表天子恩澤四方的臣子,都是持節仗的。
節仗多用竹和木製成,上面掛着一個穗一個穗的那種。
而假節鉞的指向性相比於假節就比較有指向性了。
鉞這種兵械,外形類似於斧子,刃部弧曲寬闊,兩角略微上翹,體型笨重,不合適在戰場上使用,只是多用於禮節儀仗之中。
假節是皇帝將代表他本人的節仗賜給臣下,讓臣子代表皇帝作爲使者行禮節,處理各種國內外突發的政務。
而假節鉞自然就是指皇帝將代表他本人的大斧鉞賜給臣下。
皇帝將大斧子賜給臣下,這當中的寓意爲何呢?
自然是指此人可以代表皇帝行征伐!
如若不然,還能是代表皇帝用大斧子切肉剁骨頭不成?
不過,假節鉞的專指性比較強,沒有假節那麼的靈活,假節可以用於代替皇帝處理政務,外交,戰爭等諸多事宜,而假節鉞只能是表示皇帝授予臣子專司戰爭殺伐。
依照現在這個情況,幽州邊地很有可能會成爲繼涼州之後,第二個巨大的戰場。
因爲漢朝中央的虛弱程度,已經被天下所有人一覽無遺。
特別是世代被漢朝僱傭的烏桓人,他們一直視漢朝的皇帝爲僱主,但如今僱主突然沒有錢了,不發他們工資了,那這些烏桓突騎一下子喪失了生活來源,他們會怎麼做?
跳槽?
問題是除了大漢朝廷,沒有人能夠僱用得起烏桓人了!
跳槽不成,那烏桓人就只有自己創業了。
涼州方面的戰事未平,一旦幽州再出現內亂,以漢朝中央現在的財政情況,真就是投入不起了。
一旦漢朝中央投入不起,無法平定戰事,那必然又要開始依靠關東士族閥閱。
這些躲在暗處的兇手,必然就要站出來,以一幅悲天憫人的高姿態開始操縱全盤。
就像是他們現在借用涼州之戰,用董卓掌握了漢室江山的主要軍力一樣,他們一定還會用幽州邊郡來掌握更多的籌碼。
劉虞又有去往青州的重任在身,如今看來,也就只有劉儉能夠承擔起這個重任了。
但劉宏不敢輕易下定這個決心。
畢竟,將代表皇帝在北方征伐的權力交給某一個人,就算這個人是他的皇弟,是宗親,但畢竟是軍事大權,不是說隨意下放就可以隨意下放的。
若是換成以往,劉宏絕對不會同意。
但是現在,黃巾起義和涼州突發爆發的反叛,打亂了朝廷原有的格局。
代表關東士族閥閱高門的汝南袁氏,通過董卓控制了大漢朝最強大的一支軍隊,此消彼長,軍事權力的喪失,讓劉宏感覺如坐鍼氈。
說句不好聽的話,若是不顧及聲名和底蘊,袁氏現在只需要給董卓下一道家令,就可以讓董卓轉兵動向,直接把大漢朝廷給滅了!
偏偏何進雖是大將軍,但又出身不高,沒有能力鎮住關東閥閱羣體。
相反的,對於關東的衣冠巨室,何進反倒是要依靠他們,不能替劉宏分憂。
若是劉宏身體健康,他倒也不是不能徐徐在朝中施展制衡之法,慢慢的抽絲剝繭,去掉這塊心腹大患。
問題是他要死了!
在他死前,偏偏軍事大權旁落!
若是幽州那邊再被開闢出一個類似於涼州的戰場,漢室江山可就真要玩完了。
若是不想讓關東士族仿照涼州戰場這般,再用他們的人控制住幽州戰場,就必須要馬上在河北扶持起一個軍事長官來。
如此看來,大小橫豎,還真就是劉儉最合適。
也不怪是劉虞提了劉儉的名字,眼下這個情況,劉宏也想不出第二個人來。
“愛卿覺得他行?”劉宏虛弱的問劉虞道。
劉虞無奈道:“陛下,試問在宗室之中,除了他,還有誰行?”
“這倒也是。”
劉宏虛弱的嘆息道:“可是,朕還是有點不放心。”
劉虞諫言道:“陛下不必憂慮,陛下所患者,不過是予權甚大,日後新帝難以控制他,但其實臣向陛下諫言,讓陛下賜劉儉假節鉞,並非讓他行征伐天下之權,主要還是爲了控制住幽州的戰場,如此陛下授予劉儉假節鉞之權,可明詔此節鉞的指向,即只有冀州,幽州兩州之地戰事才允許他行假節鉞之權,但凡出此二州,不論是徵調兵馬,還是主動挑起戰事,皆不可行使節鉞,否則當以帜嬲撎帯!�
劉宏點了點頭,道:“此言在理。”
“另外,如今的劉儉乃是南冀州牧,控制四郡軍政,陛下授予他假節鉞之後,可調河東郡守盧植爲北冀州牧,掌安平、河間、常山、渤海等郡。”
劉宏奇道:“爲何要調盧卿去?”
“陛下,盧子幹海內人望,天下人敬仰,其人剛正不阿,行事一向親於王室,而且最重要的,他是劉德然的恩師,劉德然是他的門生,劉德然就是有了假節鉞之權,可一旦有反叛之心,圖植卉墸潜R子幹就可以恩師之威,出面限制他,如此就可保河北之地萬無一失。”
劉宏恍然而悟,欣慰的點了點頭:“還是愛卿想的周全,太周全了。”
劉虞見劉宏高興,也就言盡於此,下話沒有繼續說。
劉儉若是對漢室江山心懷不軌,那盧植就可以用恩師的名義去限制他,這話不假。
但問題是,如果劉儉對漢室江山忠心耿耿呢?
一個是持假節鉞的漢室宗親,一個是海內人望的天下大儒。
如果真是這樣,依照劉虞對盧植的瞭解,盧植很有可能就會成爲劉儉的左膀右臂,給自己的徒弟當副手。
到時,整個冀州就等於是劉儉一個人說了算了。
師徒二人就等同於是龍虎相會,席捲河北也不在話下。
但劉虞覺得,這樣做也沒什麼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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