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常榆
“侯爺，這麼早去哪兒？”
門房老劉頭正在掃院子，見他出來，連忙放下笤帚行禮。
“去墨門。”
程來咧徽f了兩個字，人已經出了府門。
他沒有騎馬，也沒有坐轎。
清晨的京城街道還帶著昨夜的涼意，鋪子大多沒開板，只有賣豆腐腦和燒餅的攤子支在街角，熱氣騰騰的。
他走在青石板上，步子不快不慢，腦子裡卻在飛速咿D。
墨門二品，他其實已經摸到了一些門道。
林念君給他的那捲手稿裡，關於三品“化龍”的記載很詳細，但二品只有寥寥數語，當時他以為是林念君來不及寫，現在想來，恐怕是林念君自己也沒有走到那一步。
三品是神念與巨像徹底融合，化龍成形。
那二品呢？
他想起當初在詔獄中，於清正跟他講過墨門九品到一品的路子。
九品蘊魄、八品種念、七品凝神、六品御魄、五品化念、四品化龍、三品融神……到了二品，於清正只說了一句“老夫也沒到那一步”，便沒有多言。
程來唠[隱有一種感覺，二品的關鍵，或許不在“巨像”本身。
他一邊走一邊想，不知不覺已經出了城門。
朝陽山在京城以南二十里，以他的腳力，不到半個時辰便到了山腳下。
他沿著石階拾級而上，清晨的山間霧氣繚繞，松濤陣陣，空氣裡帶著草木的清苦氣味。
洞虛峰的山門已經能看見了。
守門的墨門弟子遠遠認出他，連忙行禮。
“程師兄！”
“五師叔在嗎？”程來邌枴�
“在的，林師叔這些日子一直在後山。”
墨門所有人對他都恭敬無比。
誰都知道這位墨門進晉的傳奇。
對。
傳奇。
程來呷肽T只有短短兩年多。
卻從一介凡人，一路成長為三品巨擎！
這根本就不能以常理對之……
程來唿c了點頭，徑直朝後山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墨門弟子紛紛側目，有人想上前搭話，見他步子匆匆，便都識趣地讓開了路。
後山的竹林裡，林念君正坐在一塊青石上。
程來哌h遠看見他的背影，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和上次見面時相比，林念君整個人看起來清瘦了許多，但也精神了許多。
他的頭髮已經不再是剛從昏迷中醒來時那種枯槁的灰白，而是恢復了幾分光澤，在晨光下泛著淡淡的墨色。
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墨門長袍，背挺得很直，手裡拿著一卷帛書，正看得入神。
竹林裡的風穿過他的衣袂，帶起一陣輕微的沙沙聲。
程來咦呓耍虐l現林念君手裡的那捲帛書正是當初他自己抄錄的那份巨像修煉手稿。
帛書的邊角已經被翻得起了毛，密密麻麻的批註覆蓋了原來的字跡，有些地方甚至貼了新的帛片，上面寫滿了更細小的字。
林念君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是程來撸旖歉∑鹨唤z笑意。
“來了。”
“五師叔。”程來咴谒麑γ孀拢抗鈷吡艘谎勰菕圆瘯厦娴呐]比上次多了不止一倍，有些墨跡還是溼的，顯然是昨夜剛寫上去的：
“您這些日子一直在研究這個？”
林念君把帛書合上，擱在膝頭，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著他問：
“你怎麼來了？”
程來呖嘈σ宦暎瑢⒀蕛蓚�月後就要恢復巔峰的訊息說了出來。
“兩個月。”
林念君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目光也變的肅穆。
他自然知道妖皇，意味著什麼。
“準確的說，不到兩個月，一個月零二十三天。”程來邤偸帧�
林念君抬起頭，看著頭頂被竹葉割碎的晨光，沉默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
“二品的事，我幫不了你。”
程來咭徽�
“不是不願意幫你。”
林念君把帛書遞還給他，指著上面那些被他自己批註覆蓋的地方：
“這些日子我把當年修煉的所有心得都重新梳理了一遍。”
“我至今也不過是四品。”
“三品之前，我還可以給你指路。但三品之後……”
他頓了一下，看著程來叩难劬Γ�
“墨門立教千年，巨像一道走到三品的，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至於二品，一品的確有，但時間久遠，早已失傳。”
竹林裡安靜了一瞬。風穿過竹梢，發出沙沙的聲響。
林念君的聲音很平：
“墨門典籍裡關於二品的記載，只有一句話。”
“是什麼？”程來吣窨聪蛄帜罹�
“二品者，以身合道，以道馭像，像即身，身即道，再無彼此。”
“就這一句？”程來甙櫭紗枴�
“就這一句。”
程來叱聊艘粫䞍骸�
他低頭看著膝上那捲帛書，帛書的最後一頁上。
林念君用硃砂筆劃了一個大大的問號，旁邊寫了一行小字。
“以身合道，何為道？”
他抬起頭，看著林念君：“五師叔覺得，這個‘道’是什麼？”
林念君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竹林邊緣，望著遠處雲霧繚繞的山峰，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我這些日子翻遍了墨門所有的典籍。”
“墨家先賢講‘道’，講的是‘天工開物’之道，是‘格物致知’之道。但巨像一道所走的，從來都不是這條。”
他轉過身，看著程來撸�
“巨像是仿龍族所制。龍族是什麼？是天地生養的異獸，它們天生便與天地靈氣相融，一呼一吸便是修行。”
“所謂‘以身合道’，我猜，是讓巨像徹底迴歸龍族那種‘與天地同呼吸’的狀態。你不再需要操控它，它就是你，你就是它。”
“天地靈氣直接灌入你的身體，不再需要靈能導管來流轉。”
程來呗犞种冈谙ド陷p輕敲了兩下。
“但這只是我的猜測。”林念君說：
“我沒有走到那一步，甚至不知道這條路對不對。”
程來哒酒鹕韥恚帜罹辛艘欢Y：
“多謝五師叔。能有這些，已經足夠了。”
林念君看著他，欲言又止，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去吧。時間不多了。”
程來咿D身朝竹林外走去。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林念君還站在原地，月白色的身影在翠綠的竹林間顯得格外清瘦。
他忽然想起當初在玉玄山上第一次見到林念君時的樣子，那時他還是個被魏冼君控制的傀儡，目光呆滯，形如枯槁。
如今他站在這裡，雖然還沒能突破二品，但那雙眼睛裡已經有了一種沉靜的光。
程來呤栈啬抗猓蟛匠较伦呷ァ�
回到顯文侯府時，天色已經暗了。他沒有回書房，而是徑直去了東廂房。
徐妙真已經哄著小程安睡下了，見他進來，抬起頭輕聲問：
“去了墨門？”
“嗯。”程來咴谒磉呑拢蚜帜罹脑捄喡哉f了一遍。
徐妙真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別急。”她的聲音很輕：
“還有時間。”
程來唿c了點頭，反握住她的手。
兩個人就這麼靜靜地坐了一會兒，直到窗外的月亮從雲層後面鑽出來，在窗紙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
他起身去了書房，關上門，盤膝坐在蒲團上。
先閉目，將今日從林念君那裡得到的資訊從頭到尾理了一遍。
林念君的話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
“以身合道，以道馭像，像即身，身即道，再無彼此。”
說來簡單，做起來卻不知從何下手。
他閉上眼，將心神沉入識海。
神魄小人盤膝坐在湖面上，暗金色的巨像甲葉覆蓋著它的右臂。
那是三品融神之後留下的痕跡——巨像與神念初步融合，但還遠遠談不上“再無彼此”。
他試著將意識向小人靠攏，將自己的感知一點點沉入巨像的甲葉之中。
巨像的甲葉在他感知中是有質感的。
冰涼、堅硬、沉甸甸的。他能感覺到靈能導管中靈力的脈動，能感覺到甲葉之間嵌合的縫隙，能感覺到巨像內部那三顆緩緩旋轉的主靈核散發的溫熱。
但也就僅此而已了。
他和巨像之間，仍然隔著一層。像隔著一層冰，能看見對面的東西，卻摸不到。
他能操控巨像，能像動自己的手指一樣動巨像的每一寸甲葉，但那種操控仍然是“他在動巨像”，而不是“巨像就是他”。
他試著把那層冰推開。
意識向巨像內部探去，更深、更沉。
起初一切如常。
靈能導管還是靈能導管，主靈核還是主靈核，甲葉還是甲葉。
可當他將意識探到一個極深的層次時，忽然感覺到了一絲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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