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常榆
高鶴芸一個人坐在他的書案後面,腰背挺得筆直。
她先掃了一眼案上那堆摺子,又抬頭看窗外,過了好半晌,才極輕地哼了一聲。
又過了約莫一炷香,程來呋貋砹恕�
他一進院門,就見徐妙真和許佳音都坐在院子裡,兩人一起朝他看過來,又同時朝他書房的方向努了努嘴。
程來咭活^霧水,走到書房門前,伸手一推。
高鶴芸正坐在他的椅子上,手肘撐在扶手上,單手支著下巴,眼睛望著窗外。
她沒回頭,只淡淡說了一句:
“回來了?”
“回來了。”
程來哒驹陂T口,看著這個霸佔了自己書房的女人:
“你這是……有事找我?”
高鶴芸沒答。
她慢慢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他面前。她比程來甙洗蟀雮頭,仰起臉看他時,下巴卻抬得比誰都高。
“我要個孩子。”她說。
程來哒A苏Q邸�
高鶴芸已經別過臉去,聲音依舊冷淡,可耳尖已經紅了:
“佳音都有喜了。”
“我整日練刀,身子好得很。今晚你哪也不準去。”
她說完,也不看程來撸_就朝外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
“你要是敢說半個不字,我就回北境去。”
程來哒驹跁块T口,看著那個走路都帶著刀風的女人,忽然沒忍住笑了一聲
。他回頭朝院子裡看去,徐妙真正抱著小程安,低頭抿著嘴笑。
許佳音坐在鞦韆上,衝他做了個鬼臉,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比了個“你欠我的”口型。
程來呷嗔巳嗝夹模难e只覺著這顯文侯府的天倫之樂,怕是從今晚起,要熱鬧起來了。
……
翌日。
程來咝褋頃r,高鶴芸還睡著。
她睡得很安靜,連呼吸都輕得幾乎聽不見,只是眉頭微微擰著,像在夢裡也在練刀。
程來邆冗^身,極輕地撥開她額前散落的髮絲,又看了她好一會兒,才慢慢坐起身,將被子替她掖好。
他穿好衣服推門出去。
天光剛亮,院裡露氣很重。他正伸了個懶腰,便看見海無涯蹲在府門外的石階上,像條被主人忘在門外的大狗。
“怎麼了?”程來咦哌^去,皺眉道:
“這一大早,蹲我家門口作甚?”
海無涯一見他,連忙站起來,胖臉上全是焦急:
“頭兒,出事了。”
“說。”
“張相病了。”
程來呦仁且汇叮会嵝α艘幌拢�
“你開什麼玩笑?張相三品儒修,病?”
“真的!昨夜相府傳來一聲巨響,跟打雷似的。”
“後來陛下連夜傳了御醫。我打聽了一夜,才得了個準信。”
“聽說是張相沖擊二品,失敗了。”
程來吣樕系男θ菟查g收得乾乾淨淨。
“走。”
他只說了一個字,抬腳便朝張臨正府邸走去。
海無涯小跑著跟在後頭,一路上把昨夜聽到的訊息又細說了一遍。程來咴铰牐樕匠痢�
張臨正府邸已經圍了不少人。
禁軍把守在外頭,幾個御醫模樣的人在偏廳裡低聲說著什麼。
程來邉偟介T口,便有內侍迎上來:“侯爺,陛下來了。”
程來唿c頭,整了整衣衿,大步進去。
靖平帝果然在。
他站在張臨正臥房外的廊下,見程來邅砹耍惶种棺∷卸Y:
“別多禮了。進去看看吧。”
程來叩吐晢枺骸皬埾嗲闆r如何?”
靖平帝嘆了口氣:
“命是保住了。只是……衝擊二品,哪有這麼容易。”
程來卟辉俣鄦枺D身進了臥房。
屋裡很靜,藥味很濃。
張臨正躺在床上,面色灰白,眼窩微陷。
他見程來哌M來,勉強笑了一下,聲音又輕又虛:“來了。”
程來咦叩酱策叄恢醯模呐K像被一隻手猛地攥了一下。
他見過張臨正呋I帷幄的樣子,見過他在朝堂上翻雲覆雨的樣子,也見過他在承天門上淡然自若的樣子。
可他從沒見過張臨正這樣。這樣虛弱,這樣……狼狽。
“張相。”程來呗犚娮约旱穆曇粲行┌l緊:
“您何必如此……魯莽。”
他這話說得甚至有些責備。
話一齣口,他自己也怔了一下。
張臨正卻笑了,像是一點也不在意:“無妨。只是差了半步。休養一陣便是。”
“這江山社稷,有我在。”程來哒f:
“您何必如此委屈自己?”
張臨正沒回答。他只是看著程來撸季茫p輕搖了搖頭。
他目光轉向房梁,聲音極輕:
“仲節,你可知道,人這一生,總有些門檻,是等不得的。”
程來卟恢撛觞N接。他拉過一張椅子坐下,兩人就這麼安靜地對坐了一會兒。
過了好一會兒,程來卟诺溃�
“張相,不如跟我說說,二品是什麼?”
張臨正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氣息比方才穩了些:
“儒道二品,會生出儒道法相。”
“那法相與武夫的不同,無形無相,千變萬化。你想它是什麼,它便是什麼。劍也好,山也好,人也好,皆在一念之間。”
程來咭贿吢牐贿呍谛难e與自己的武道法相比較。
武道法相是有實體的,以氣血與意志凝聚,如高烈的百丈鐵槍。
儒道卻更虛,也更活。
他想了想,又問:“那一品呢?”
“一品……”張臨正嘆了口氣:
“太遙遠了。我不過是想先看一眼二品的門,便已經如此。”
“一品,那是亞聖。說是一品,其實已經是半神。”
“到了那個境界,可改變天地規則,言出法隨。可望而不可即。”
程來吆鋈幌肫鹬x昱衡,想起那日謝府中攤開的手稿,想起上面寫的“一品既成,言出法隨”。
他心裡忽然猛地一跳,像有什麼東西從記憶深處翻湧上來。
他看著張臨正,忽然道:
“張相,我當年初入京城時,殺過一個叫韋世光的人。”
“他修的是邪儒。用童男童女心臟煉丹,強行破境。”
張臨正聞言,臉上浮起一絲冷笑:
“韋世光?我知道他。此法乃是儒道最下作的路數。”
“一旦走上,便再無回頭之日。”
“而且用了此法,即便突破,今後修為也難有寸進,還會隨著時日推移不斷倒退。不過是飲鴆止渴。”
程來咦穯枺�
“那邪儒之道,若想突破一品呢?”
張臨正笑容收了收,聲音也冷了下來:
“二品之後,想靠殺幾個孩子突破一品?那是天方夜譚。”
“邪儒之道,想從二品入一品,需要的也是‘人心’。但此人心,非彼人心。”
“什麼意思?”
“用天下蒼生在某一種極致情緒下產生的‘心念’,以神魄之力將這股心念吞下,並壓制住其中萬千雜念與反噬,才勉強能碰到一品的邊。”
“這種人,從古至今沒幾個。而就算突破了,也死得極慘。”
程來呗犞犞樕呀涀兞恕�
天下蒼生。
極致情緒。
心念。
大劫。
京城恐慌。
那個千丈身影說“債該還了”。
謝昱衡。
他猛地站了起來。
動作之大,把床邊的椅子都帶得往後退了半尺。
張臨正看著他,微微皺眉:“怎麼了?”
程來邚埩藦堊欤瑓s半天沒有說出一個字。
他忽然想起謝昱衡那天從天空中落下來時,那件被風吹得翻飛的舊袍。
想起他白得刺眼的長髮。
想起他抬手壓下千丈身影后,那個疲憊而疏離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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