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常榆
更讓蘇櫻恐懼的是,她面前的地磚上,那片青灰色的磚面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結出一層薄薄的霜花。
妖皇的怒意,隔著萬里之遙,竟能讓會同館內室的器物生出異象。
蘇櫻的雙膝已經跪在了冰冷的青磚上,額頭抵地,聲音顫抖卻不敢停頓:
“妖皇大人莫急,聽奴家說完!”
光幕中再次陷入沉默。
蘇櫻抓緊這一瞬的機會,一口氣把話往下說:
“那經書吸入玉璧之後,大遠滿朝文武皆來嘗試,儒修、武修、墨修、農修,一一上前,無人能開啟。”
“連大遠朝的鎮國神人謝昱衡,親口承認打不開。”
“臣本以為萬事皆休——但就在此時,有一個人站了出來。”
她深吸一口氣:“大遠朝監國指揮使,程來摺!�
“他打開了。”
光幕中的沉寂,比之前的怒意更讓蘇櫻心悸。
她知道妖皇在等她說下去。
“他寫出六個古梵文,經書應聲而開。”
“書頁之間噴湧出兩枚妖祖玉璧和地圖,三件寶物完好無損。”
“但緊接著……經書自行翻開,從書頁中升起一道虛影。”
蘇櫻說到這裡,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道坐在星海中央的身影。
她閉上眼,像是在回憶一場噩夢:
“那道虛影自稱‘佛陀’,僅是一道虛影,便將金鑾殿中所有人。”
“包括謝昱衡……壓制得連手指都無法動彈。”
“他將神祇比作池中游魚,然後對程來哒f,要渡他入佛門,許他萬劫不滅的菩薩果位。”
她終於抬起了頭,暗金色的瞳孔裡,映著那枚晶珠跳動的紫光。
她接下來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程來呔芙^了。”
“然後他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與那尊佛陀辯論佛法。”
“佛陀講的是小乘,他講的是大乘……最後那本佛門經書《般若》,也落入了程來呤种小!�
“大遠天子當場封他為顯文侯,世襲罔替。”
光幕中沉默了很長時間。
漫長到蘇櫻背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裡衣的布料,漫長到她跪在地上的膝蓋從疼痛變成了麻木。
她不敢抬頭,不敢說話,甚至不敢讓自己的呼吸聲太重。
她在說最後一段話時留了個心眼——她從頭到尾沒有提自己當時在殿上說了什麼,也沒有提程來唛_啟經書時滿朝文武的反應。
她知道,如果讓妖皇知道當時是她主動說“若是貴國之人能將此書開啟,那枚玉璧便拱手相讓”。
她的下場不會比霜花覆蓋的地磚好多少。
不知過了多久,光幕中終於傳來聲音。
不是怒吼,不是斥責,而是一聲極輕的、幾乎像是嘆息的冷笑。
“佛門……祖神……”
這兩個詞在妖皇的嘴裡咀嚼著,帶著一種蘇櫻從未聽過的情緒。
那情緒裡有一絲意外,有一絲恍然,還有一絲更深的、被刻意壓制的——後悔。
是的,後悔。
蘇櫻聽出來了。
妖皇在後悔。
他在後悔自己親手把那本經書送到了大遠朝堂上。
後悔自己集萬妖之智也沒能開啟的經書,最終便宜了大遠人,便宜了那個叫程來叩娜恕�
但他是妖皇,他不會在下屬面前說出“後悔”二字,更不會承認自己的判斷出現了偏差。
光幕中的沉默又持續了幾息,然後妖皇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恢復了之前的沉穩:
“程來摺质撬!�
“不過無所謂了。”
光幕中,妖皇的聲音忽然放緩了幾分:
“若是本次圖帜艹桑筮h朝堂傾覆,那經書遲早還會落入我妖族手中。”
蘇櫻屏住呼吸。
她知道妖皇口中的“圖帧笔鞘颤N。
那是她此行的真正使命——出使、獻禮、示好,這些全都是幌子。
真正的殺招,還在後面。
“蘇櫻。”妖皇的聲音重新恢復了威嚴。
“臣在。”
“今日之事,你雖有疏漏,但非你之過。”
“那經書本皇參詳多年亦未能解開,被大遠人捷足先登,乃天時不在我。”
“接下來的事,不得再有任何差池。”
蘇櫻低頭:“臣明白。臣必不辱命。”
“還有那個程來摺!�
妖皇的聲音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
“此人能辯贏祖神,見地非常,將來必是隱患。”
“你在大遠期間,密切注視其動向,若有收服的可能——”
他停頓了一下。
“若不能為我所用,待圖止Τ芍眨闶撬祟^落地之時。”
光幕在話音落下的瞬間驟然收縮,所有的紫光坍縮回晶珠之內,房間重新陷入昏暗。
桌上油燈那朵被壓了三分的火焰終於彈了回來,在燈芯上跳了兩跳,重新亮得端正。
蘇櫻從地上緩緩起身,膝蓋傳來一陣痠痛。
她伸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又在圓桌前站了很久,久到呼吸完全平穩下來。
久到她確認自己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一個妖王應有的從容。
第283章 半步三品
顯文侯府。
這四個字是在聖旨下達的當天晚上掛上去的。
工部的人來得比程來哌快。
於清正親自撥了一隊工匠,連夜將原來那塊“程府”的匾額摘了下來。
換上一塊嶄新的、由工部名師手書的“顯文侯府”金匾。
匾額上的字跡蒼勁雄渾,據說還是於清正親自寫的。
程府的下人們這半個月走路都帶風。
門房老劉頭以前見人來訪,只是客客氣氣地拱手問一句“您找哪位”,如今腰板挺得筆直,說話時下巴微微上揚。
連看門的兩條土狗都跟著神氣起來,脖子上不知被誰繫了兩條紅布條。
但程府的女主人沒讓下人們熱鬧太久。
徐妙真下了令,府裡一切照舊,不準鋪張。
於是那些新來的奴僕們還沒來得及把侯府的架子端起來,就被管家老劉頭訓了一頓。
“侯爺不喜歡排場,夫人喜歡清靜,誰要是敢把外面那些虛頭巴腦的做派帶進府裡,趁早捲鋪蓋走人。”
這話傳出去之後,下人們才收了心,該掃地的掃地,該澆花的澆花,只是每個人臉上那股子喜氣勁兒怎麼也遮不住。
這半個月,程來邘缀鯖]出過府門。
他把自己關在後院的書房裡,除了每日三餐由許佳音送到門口,其餘時間全都撲在墨門三品的突破上。
林念君給他的那捲手稿被翻得起了毛邊,紙頁上密密麻麻的批註幾乎蓋過了原來的字跡。
那些批註一半是林念君當年自己的心得,一半是程來哌@半個月摸索出來的東西。
他用不同顏色的墨汁標註,藍的是神念融合的進度,紅的是分念化影的難點,黑的是化龍時需要留意的肉身承壓節點。
第一步神念與巨像相融,他原本預計要半個月才能完成全身融合。
但他低估了淨心琉璃的作用。
這道宇級神通就像一口永遠不會乾涸的井,每次神念耗盡,琉璃光便湧出來將他乾涸的識海重新填滿。
他不需要像常人那樣每融合一部分就停下來休養十天半月,他只需要休息半刻鐘,便能繼續。
於是進度比他預想的更快。
手掌、小臂、上臂、肩背、胸腹、腰胯、雙腿,到第十三天的時候,他完成了全身的神念融合。
然後就是化龍。
林念君的手稿上寫得很清楚。
肉身、神念、巨像三者合一,巨像化龍,稍有不慎便形神俱滅。
但程來哂姓嫖渲w和蓮花法身,肉身強度遠超同境武修,又兼修武道四品。
體內氣血和墨門靈能早已在無數場戰鬥中磨合出了一套自己的平衡方式。
他在房間裡試了三次。
每一次都停在龍鱗從皮膚下浮現的那一刻。
但每一次就在他想要化龍之時,便感覺一股巨大的壓力從天空之中降下。
將他的化龍打斷。
於是他收了手,把狀態壓在化龍前最後一步。
這天傍晚,他吖Y束,睜開眼,吐出一口濁氣。
那口濁氣在離開唇齒的瞬間化作一絲極淡的金色氣焰,在空氣中轉瞬即逝。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意念一動,右手在巨像與肉身之間切換,如臂使指,再無絲毫滯澀。
他握了握拳,又鬆開,就差一步了。
最後那一步化龍,需要一個小小的契機。
某個能讓肉身、神念、巨像三者同時共振的瞬間。
也許是戰鬥中的絕境,也許是別的什麼。他感覺這個契機快到了。
……
御書房裡的燈一直亮到後半夜。
建業帝坐在龍案後面,案上攤著幾本奏摺,卻一本都沒翻。
他手裡握著一枚白子,在指間慢慢轉著,眼睛卻望著案角那兩隻搴小�
那是妖族使團送來的三份禮中最後入冊的寶物,單獨立在黃綾襯底上,被燭光映得幽綠流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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