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常榆
“周御史此言差矣。”
“新政推行以來,長樂縣試點秋稅翻了十倍,百姓負擔減了大半,推恩令在各地藩地陸續落地,這些都是實打實的成效,不是你一句‘操之過急’就能抹殺的。”
“雲山民變究竟是真民變還是有人暗中煽動,現在還沒查清楚,你僅憑一封急報就將矛頭指向新政和程指揮使——”
“老夫倒想問你一句,你彈劾程指揮使,到底是為國事,還是為家事?”
周文昌面色微微一沉,目光沉重:
“於尚書言重了。下官方才已經說得很清楚,程指揮使的赤罩奶斓乜设a,新政的成效也有目共睹。但云山百姓為何要反,這才是下官想問的問題。”
“於尚書方才說,長樂縣試點成效顯著,可雲山不是長樂縣,梁州不是長樂縣,程指揮使用長樂縣的法子去套梁州的民情,焉知不會水土不服?”
於清正眉頭皺得更緊,正要開口反駁,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從文官佇列最前方走了出來。
張臨正步履從容,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他走到殿中央站定,直接開口,聲音淡然:
“周御史說得有道理。雲山百姓為何要反,這確實是個值得深思的問題。”
“但本相想問周御史一個問題——近萬叛軍,從何而來?”
“你方才說,新政操之過急,把豪紳推到了對立面。”
“一個豪紳的堂弟,被推到了對立面,就能在短短時間內聚眾近萬、連下三縣、直逼州府?”
周文昌眼睛眯起,正要開口反駁。
卻見太子也從東宮佇列中站了出來。
他今日沒有穿常服,換了一身正式的明黃色儲君禮服,站在殿中央時背挺得筆直,目光從周文昌臉上掃過,又落在程來呱砩稀�
開口時語氣沉穩,但嗓音裡藏著一絲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能聽出來的急切:
“周御史說新政在梁州的推行操之過急,本宮不這麼看。”
“劉大柱一案,程仲節殺周光業,殺的是一樁鐵證如山的冤案,殺的是截殺新政甲長的兇手,殺的是偽造聯名信誣陷忠良的豪紳。”
“這樣的人不殺,新政推行不下去;這樣的人殺了,雲山反倒出了近萬叛軍——這恰恰說明,不是程仲節的手段太急,是豪紳的根基太深。”
“他們不需要被逼急了才會反,他們從一開始就在準備反。程仲節是激化了矛盾,還是提前捅破了膿包,現在還不好說。”
他轉過身面朝建業帝:
“父皇,雲山民變究竟是民變還是叛亂,不能光憑周御史一面之詞。”
“兒臣以為,當務之急是讓監國司即刻前往梁州,查明真相。”
周文昌面色不變,依舊是那副沉靜如水的姿態,只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朝太子拱了拱手,語氣比方才更加恭敬了幾分,但恭敬裡夾著針:
“太子殿下說得極是,這些都需要查證。”
“但下官想提醒殿下一句。”
“不管這場民變背後有沒有人煽動,近萬百姓願意跟著造反,這本身就是在告訴朝廷一件事:新政在梁州的推行方式,確實出了問題。”
“如果新政真的讓百姓覺得日子好過了,別說近萬,就算有人拿刀逼著他們造反,他們也不會去!”
“煽動只是星星之火,能燒成燎原之勢,是因為地上本來就有乾柴!”
“程指揮使把周光業的人頭掛在青田縣衙門口,震懾效果確實顯著,但這震懾震懾的是豪紳,還是百姓?”
這話說的冠冕堂皇。
甚至有些無懈可擊。
所有人都懵懵的看著周文昌。
不是兄弟。
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廝嘴上的功夫這般了得??
建業帝靠在龍椅上,冕冠上的珠串微微晃動。
他沒有看周文昌,也沒有看於清正、張臨正和太子,只是將目光落在程來呱砩稀�
隨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滿殿寂靜,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程卿,你怎麼說。”
太子,張臨正,於清正,周文昌……朝上諸公百官。
目光全都落在程來呱砩稀�
程來哒驹诘钪醒耄瑥募眻髠鱽淼浆F在,他一直沉默著。
於清正替他辯解的時候他沒有開口,張臨正替他分析的時候他沒有開口,太子替他說話的時候他也沒有開口。
他知道這些話都是好意,但也知道這些話在周文昌面前都只是治標不治本。
周文昌繞開了所有關於叛軍來源的問題,把矛頭牢牢釘在他的手段上。
所以,他要做的,就是直指核心。
他目光淡漠,泰然自若的朝著建業帝行了一禮,隨後平靜道:
“陛下,臣想問周御史一個問題。”
“哦?”建業帝輕輕一怔。
周文昌則是挺直胸膛,頗有些居高臨下的看著程來邌柕溃�
“問吧。”
程來咛鹧垌瑢ι线L文昌的雙眼,聲音之中透著平淡:
“周光業被斬到今天,一共不到三天。”
“方光耀從得知堂兄被斬,到聚眾近萬、連下三縣、直逼州府——只用了不到三天。”
“近萬叛軍,連下三座縣城,所需要的糧草有多少?器械有多少?”
“人員調動、行軍路線、攻城器械——這些東西不是在三天之內就能準備好的,至少需要數月甚至更長時間的暗中籌備。”
“如果這場民變真的是因為我殺了周光業才引發的,那這些糧草、器械、人員是哪裡來的?”
……
這個問題一出來。
不光是周文昌。
全場所有人的手皆是一頓。
建業帝更是直接眯起眼睛,眸中泛起如同劍一般鋒利的精芒!
程來邉t是步步緊逼,他一點點的朝著周文昌行去,目光淡漠:
“從天上掉下來的?還是——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經有人在暗中替他們準備好了?”
“本官的第二個問題。”
“梁王殿下坐鎮梁州,麾下甲士近兩萬。近萬叛軍在他眼皮底下籌備了數月,囤積糧草、打造器械、暗中串聯,他為何卻一無所知??”
“叛軍連下三座縣城,直逼梁州府城,他當真岌岌可危?如果梁王不是一無所知,那他為什麼坐視叛軍在他眼皮底下壯大?”
他往前邁了一步,站在金鑾殿正中央,對著建業帝一揖到底。
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
“所以臣以為,這場民變的根源不在新政的手段急不急,也不在豪紳被逼得緊不緊。”
“這場民變的根源在於——有些人在新政推行之前就已經準備好了要反!”
“他們不需要新政逼他們,他們只是借新政之名,行址粗畬崱!�
靜。
整座大殿,全都陷入寂靜當中。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程來邉偛潘援斨兄�
“當然,這只是臣的猜測,並無實證。”
他話鋒一轉,面上露出一個羞赧之色。
滿殿官員剛剛被他那兩個問題震得鴉雀無聲。
此刻聽到他主動承認“並無實證”,都有些摸不著頭腦。
剛才還氣勢如虹,怎麼突然自己給自己拆臺了?
建業帝也錯愕。
程來吣抗庾兊哪兀^續說道:
“不管叛軍是怎麼來的,朝廷依舊是要平叛的。”
“而按照方才急報所報,偃四茉谌熘畠冗B下三縣,甚至直逼梁州府——這說明叛軍中至少有多少高階戰力?”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兵部侍郎劉文泰身上。
劉文泰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一愣,但還是老老實實答道:
“能在三天內連下三座縣城,叛軍中至少要有五個四品以上的高手坐鎮,甚至可能有三品壓陣。”
“否則縣城守備再薄弱,也不至於連一天都撐不住。”
“五個四品,甚至可能有三品……”
程來呙碱^緊皺:
“張尚書,戶部現在能調出多少平叛的銀子?”
張啟年苦著臉站出來攤手:
“眼下能呼叫的現銀,滿打滿算不超過二十萬兩。”
程來哂洲D向兵部侍郎:
“兵部能調多少兵?”
劉文泰面露難色:“京城禁軍不能輕動,各地駐軍要防備北境和藩王,能抽調的兵力——最多三千。”
“二十萬兩銀子,三千兵,要打近萬叛軍,還要對付至少五個四品以上的高階戰力。”
程來甙堰@些數字在嘴裡嚼了一遍,然後轉過身面朝滿朝文武,用一種極為平靜的語氣說道:
“而當下朝中,張相要坐鎮內閣,於尚書要督辦工部鍛造……”
“本官身為監國司指揮使,新接任不過旬月,千頭萬緒的事務還沒理清,不能隨便離京……餘下諸位境界至三品的大人,也都有各自不能離京的理由。”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武將佇列,落在中端的一個空位上。
然後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
所有人都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隨後幾乎是同時抽搐的嘴角。
那是曹瑛的位置。
曹瑛在承天門擂臺上被程來咭蝗Z碎了法相虛影,重傷昏死,到現在還沒從床上爬起來……
因為只有他是目前最合適的人選。
有境界。
帶過兵。
會打仗。
還沒什麼事……
但偏偏現在就躺在床上,根本下不來……
怎麼辦?
就在所有人都茫然之際。
程來呙媛段⑿Γ曇糁凶孕艧o比,透著篤定:
“但臣雖不能出京,依舊能在三日之內,平叛。”
滿殿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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