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常榆
他在公文上批了一行字,硃砂在紙面上洇開一小團暗紅。
“梁王。”
“想來,應該不會這麼能隱忍吧?”
…………
翌日,早朝。
金鑾殿裡百官分列兩側,建業帝坐在龍椅上,冕冠上的珠串紋絲不動。
程來哒驹诒O國司佇列的最前方。
梁王的反擊來得比他預想的更快。
都察院御史周文昌率先從佇列中站出來,手持笏板,聲音洪亮:
“陛下,臣彈劾監國司指揮使程來摺!�
“青田縣皇姓鄉紳周光業,未經三司會審,未經陛下御批,便被監國司當眾斬首,人頭至今掛在縣衙門口。”
“同案被斬的還有青田縣令王伯安、青田鄉長孫有德等多名朝廷命官。”
“監國司辦案自有其章程,但先斬後奏、越權濫刑、擅殺皇姓——這三條,每一條都是大忌。”
“臣請陛下徹查此事,還周光業一個公道,還梁州百姓一個公道!”
……
這幾句話,不痛不癢。
早有準備的程來呙鎺⑿Α�
他從佇列中邁步而出,走到殿中央,朝建業帝行了一禮:
“陛下,周御史彈劾臣的三條罪名,臣不辯解。”
“臣確實先斬後奏了,確實越權了,確實殺了皇姓。臣今日只想請陛下和諸位大人看幾樣東西。”
隨後他便從袖中拿出一卷文書。
將文書雙手呈上:
“這是青田縣甲長劉大柱親手填報的原始丈量記錄。”
“周光業名下田畝,實為三千畝。田冊上登記的是三百畝。劉大柱量出了兩千七百畝隱田,周光業派管家上門收買,被劉大柱當面拒絕。”
“周光業又通過鄉長孫有德篡改上報資料,將三千畝改為五百畝。”
“劉大柱不服,先後找到鄉長和縣令申訴,兩人均以‘過了風頭再說’為由拖延搪塞。劉大柱表示要進京告狀,縣令王伯安將此訊息透露給周光業。”
“周光業派人在村口截殺劉大柱,將其活活打死,隨後偽造聯名告發信,誣陷劉大柱‘勾結匪類、魚肉鄉里、阻撓新政’。”
他將那份聯名告發信的原件舉起來,讓滿殿文武都能看見上面那幾十個排列整齊的紅手印。
“諸位大人請看這封信上的手印——每一個都大小均勻,排列整齊,連印泥的顏色都一模一樣。”
“這是幾十個不同百姓按下的手印,還是同一個人蘸著同一塊印泥逐行逐列按上去的?”
“臣對此案產生疑惑的第一個點,便在此處。”
他將三份供詞放在卷宗最上面:
“這是青田縣令王伯安、鄉長孫有德、周光業府上馬管家的供詞。”
“三人對以上事實供認不諱,簽字畫押均在卷。人證物證俱在,口供與丈量資料互相印證。”
“臣想問周御史一句——你說臣擅殺皇姓,那週光業勾結地方官員篡改新政資料、截殺推行新政的甲長、偽造聯名信誣陷忠良,他該不該死?”
“你說本官越權濫刑,那王伯安身為朝廷命官,收受賄賂、包庇豪紳、出賣舉報人的行蹤致其被截殺,他該不該死?”
“你說本官先斬後奏——劉大柱在村口被活活打死的時候,他等得起三司會審嗎?”
“他的媳婦帶著兩個孩子被趕出村子住在破廟裡的時候,等得起陛下的御批嗎?”
他轉過身,面朝滿朝文武,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
“新政推行至今,各地甲長拿著鐵尺一寸一寸地量田,量的不只是田畝,是豪紳們藏了上百年的隱田,是地方官吃了上百年的黑錢。”
“劉大柱是第一個因為推行新政被殺的甲長,如果不殺周光業,不殺王伯安,不殺孫有德——往後天下還有哪個甲長敢較真?”
“還有哪個百姓敢舉報?還有哪個清丈資料是真實的?臣今日殺周光業,不是為了劉大柱一個人。”
“臣是為全天下推行新政的甲長、里長、鄉長,乃至百姓們討一個公道!”
滿殿寂靜。
周文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程來邲]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他轉過身面朝建業帝,雙手捧起那份卷宗,跪得端端正正:
“陛下,劉大柱一案事實清楚,證據確鑿。”
“臣今日當朝呈上全部案卷,請陛下御覽。若陛下認為臣辦案有誤,臣甘願領罰,絕無二話。”
建業帝沒有讓人去接那份卷宗。
他只是靠在龍椅上,看著跪在殿中央的程來撸聊似蹋会衢_口了:
“周文昌,程來叻讲耪f的那些證據——劉大柱的丈量記錄、周光業的隱田資料、三個案犯簽字畫押的供詞、那封假聯名信——哪一條是假的?”
周文昌的額頭已經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嘴唇翕動了半天才勉強擠出一句:
“臣,臣只是覺得,監國司辦案的程式——”
“程式?”
建業帝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很淡,但在這安靜的金鑾殿裡格外清晰:
“你是覺得程來邲]給周光業留活路?”
“那你告訴朕,周光業截殺劉大柱的時候,有沒有給劉大柱留活路?”
“你叫周文昌,朕記得你。你是周光業的遠房堂兄。你替自家人喊冤,朕不怪你。”
“但你連案子的事實都沒查清楚就敢在朝堂上當眾彈劾,你是覺得朕老糊塗了,還是覺得監國司的證據不夠硬?”
周文昌雙腿一軟,噗通跪在金磚上,額頭貼著冰冷的地面。
連一句“臣知罪”都說不出來。
建業帝沒有再多看他一眼,只是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然後轉向程來撸Z氣比方才輕了幾分。
“程卿,起來吧。這個案子你辦得沒錯。新政推行至今,地方上阻力有多大朕心裡有數。劉大柱的事你替朕辦了,朕記著。”
“以後再有地方豪紳阻撓新政、截殺清丈官員的,監國司可以先斬後奏,不必等朕的御批。”
程來哒酒鹕韥碚x恩,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又急又重,像是有人在跑,連殿門口幾個當值的內侍都被驚得紛紛回頭。
緊接著一道聲音從殿門外傳了進來,尖銳而急促,像一根針扎穿了金鑾殿裡剛剛平息下來的寂靜——
“報——!梁州八百里加急!雲山縣有人打著‘反新政,除程佟钠焯柧郾娫旆矗 �
……
滿殿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在同一瞬間齊刷刷地轉向程來摺�
周文昌還跪在金磚上,聽到這聲急報猛地抬起頭來,臉上那層惶恐還沒來得及褪盡,便被一絲若隱若現的幸災樂禍取代了。
建業帝靠在龍椅上,手指停在扶手上,目光落在程來呱砩希瑳]有說話。
程來哒驹谠兀鴿M殿目光,眉頭緊皺。
梁王真正的反擊。
來了。
第272章 臣只要三日
建業帝靠在龍椅上,冕冠上的珠串微微晃動。
他看著跪在殿中央那個氣喘吁吁的傳令兵,面色陰沉。
隨後開口:
“說清楚。”
傳令兵伏倒在地,盔甲上還沾著乾涸的泥漿和幾點暗紅色的血漬。
他的聲音嘶啞,嘴唇乾裂,顯然是一路換馬不換人地從梁州拼了命跑回來的:
“回陛下!雲山叛軍聚眾近萬,已連下三座縣城,直逼梁州府城!”
“偈仔辗剑庖苑Q是周光業的堂弟’,旗號是——”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不敢往下說。
“說。”
“旗號是——‘反新政,除程佟 �
滿殿譁然。
近萬叛軍,連下三縣,直逼州府——這個規模,已經不是尋常的民變了。
幾個文官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幾個武官的手不自覺地按上了腰間的刀柄。
太子的手指在扶手上猛地攥緊,指節發白,轉頭看向程來摺�
程來哒驹谠兀碱^緊皺,一言不發。
他早已料到梁王會反撲,殺周光業的時候他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但他沒有料到的是,梁王會把這場戲演到這個地步。
近萬人,連下三縣,直逼梁州府城。
演這場戲的代價太大了……
周文昌看著站在那裡沉默不語的程來摺�
嘴角微微一彎。
他從佇列中邁步而出,步伐沉穩,面色沉靜,走到傳令兵身邊站定,先朝建業帝行了一禮,然後轉過身開口:
“陛下,雲山民變,旗號直指新政與程指揮使。”
“老臣以為,此事不可等閒視之。”
他頓了頓,措辭極為謹慎,像是在字斟句酌,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精確計算過角度之後才射出去的箭矢:
“新政推行之初,朝堂上便有不少同僚提出過疑慮——攤丁入畝固然利國利民,但清丈田畝、重造魚鱗冊,必然會觸動地方豪紳的利益。”
“利益被觸動,便會有反彈;反彈積累到一定程度,便會有民變。”
“今日雲山之變,恐怕不是偶然。”
“程指揮使一心推行新政,赤罩奶斓乜设a,新政在長樂縣的成效也有目共睹。但云山百姓為何要反?”
“為何要打著‘除程佟钠焯柗矗窟@其中的原由,恐怕不只是‘豪紳煽動’四個字能解釋的。”
“老臣斗膽請問程指揮使——新政在梁州的推行,是否操之過急了?那些被清丈出隱田的豪紳,是否被逼得太緊了?”
“劉大柱一案,監國司當眾斬了周光業,震懾效果固然顯著,但會不會也因此激化了地方矛盾,把原本可以安撫的豪紳推到了對立面?”
他這番話滴水不漏。
從頭到尾沒有一個字在替周光業喊冤,沒有一個字在說新政不對,甚至主動肯定了新政的成效和程來叩某嗾。
但每一個字都在往同一個方向引。
新政推行的方式有問題,程來叩氖侄斡袉栴}。
雲山民變不是梁王的陰郑浅虂磉自己逼出來的。
滿殿官員裡有幾個跟梁州有淵源的,已經開始微微點頭了。
所有人都朝著程來呖慈ァ�
眼神都變的有些曖昧了……
站在佇列中的於清正眉頭緊皺。
他往前邁了一步,朝建業帝行了一禮,轉過身看著周文昌,開口時語氣沉穩,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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