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常榆
前排幾個還在竊竊私語的官員不自覺地閉上了嘴。
攥著旗子的百姓仰起了頭,連觀戰席上那幾個一直在交頭接耳的御史都忘了自己剛才在說什麼。
當然,要是有識貨的人在此,一定能聽出,這tm不就是《滄海一聲笑》麼……
然後笛聲忽然拔高,像一道劍光從角樓上衝天而起,劈開了承天門上空那片沉寂的晨霧。
那旋律極豪邁,極灑脫,帶著一種看透了世事之後反而什麼都不在乎的狂放。
廣場上的百姓已經徹底安靜了下來。
周老頭攥著旗子的手不知不覺鬆開了,旗杆歪在肩上他也渾然不覺,只是仰著頭呆呆地望著角樓,嘴唇翕動著像是在跟著笛聲默唸什麼。
他身後那個年輕茶客嘴張著忘了合上,眼角有什麼東西在晨光中閃了一下。
連城樓上那幾個平日裡眼高於頂的御史都聽得入了神,有人手裡的笏板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垂到了膝蓋上。
觀戰席上,於清正捋著鬍鬚的手停住了。
他是墨門大長老,聽過無數琴曲笛譜,但此刻從角樓上飄下來的這支曲子,他從未聽過。
那旋律裡有一種他活了這麼大歲數很少在年輕人身上見過的東西——不是慷慨激昂的赴死之心,是比那更難得的、把生死都看淡了之後才能有的灑脫與從容。
他轉頭看了一眼張臨正,張臨正端著茶盞,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目光越過茶盞的邊緣落在角樓上那道天水碧的身影上,像是在看一幅畫。
角樓上,徐妙真橫笛唇邊,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在晨光中微微顫動。
晨光從她身後斜斜地打過來,把她整個人都辉谝粚訙貪櫟墓鈺炑e,天水碧的裙襬在風中微微拂動,像一匹被朝霞染了色的流水。
所有人都痴痴的看著她。
看著她吹動笛音。
隨後,她的身後開始騰起一陣如同夢幻一般的霧氣。
霧氣將她身後的整條街都徽肿 �
將此地襯托成最令人神馳嚮往的仙境一般!
笛聲依舊在繼續。
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徐妙真身上。
就在笛音進入到最激情,最令人熱血沸騰之時。
一道聲音伴隨著笛聲從那徽肿≌麠l街的仙霧中傳來。
“天為帳幕地為氈。”
所有人猛地轉頭朝著那霧中看去。
他們看不清霧裡的人。
只覺得似有人影從霧中飄過。
漸漸的,那人影清晰了。
“日月星辰伴我眠。”
一道玄色身影從霧中踏空走來。
衣袂在晨風中獵獵作響,腰間懸著那柄荀猛親手打的北境玄鐵短刀,背後負著一根舊釣竿。
他每一步踩在虛空中,腳下便亮起一圈極淡的暗金色漣漪。
那漣漪在晨光中轉瞬即逝,像是有天神在水面上行走,水面卻不捨得留下任何痕跡。
晨光從他身後打過來,把他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輪廓,那道輪廓在仙霧中若隱若現,像一柄被天神握在手中的劍,正在緩緩出鞘。
他的步伐不緊不慢,每一步都踩得極穩,每一步都踩在在場所有人的心跳上。
廣場上所有人。
百姓、官員、監國司同僚、禁軍甲士……
全都直勾勾地盯著那道踏空而來的玄色身影,忘了行禮,忘了議論,忘了呼吸。
周老頭手裡的旗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掉在了地上,他渾然不覺,只是仰著頭喃喃唸叨著“程大人、程大人”。
城樓上,太子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雙手撐著城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道越來越近的身影。
謝昱衡放下茶盞,看著踏空而來的程來撸请p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裡浮現出一絲罕見的笑意。
“臭小子……”
……
“夜間不敢長伸腳。”
程來邚撵F中出來。
正式亮相。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死死的盯著他。
“恐踏山河社稷穿。”
隨著最後一個字落下。
程來叻穩落在擂臺之上。
他拂了拂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抬起頭迎上擂臺上曹瑛終於睜開的雙眼。
晨光正好從他身後打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擂臺中央那條分界線上,拉得很長。
他微微一笑,開口時聲音不大,卻讓整座承天門廣場上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曹公公,久等了。”
與此同時,笛音最後一個音符戛然而止。
整個承天門廣場之上,全都陷入寂靜當中。
此時,程來哒谜驹诶夼_中央,與曹瑛隔著十丈遙遙相對。
…………
曹瑛的嘴角,有些抽搐。
今天他是知道一定會有非常多的人前來觀擂。
所以特意想了許久的時間,才想到的一種出場方式。
果然也震懾了所有人。
他本來還有點志得意滿……
結果沒想到。
面前的這個程來摺�
程來吣樕闲θ莶蛔儭�
呵呵。
跟我比裝逼?
你知道什麼叫bgm嗎?
你知道什麼叫出場詩嗎?
你知道什麼叫仙境仙霧嗎?
……
隨後就是百姓們興奮的激烈的歡呼聲。
他們可不知道什麼叫裝逼。
他們只知道,他們心目中那個為國為民的程大人,比那個叫曹什麼玩意的太監強太多了!
完爆!
……
觀臺之上。
謝昱衡靠在椅背上,看著擂臺上那道玄色身影,忽然笑了一聲。
他活了七十多年,見過的年輕俊傑如過江之鯽,能在三品武修的威壓面前還能想出這麼一齣登場大戲的,只此一個。
他轉頭看向旁邊的於清正,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
“天為帳幕地為氈,日月星辰伴我眠——墨門弟子入門時學的都是銘紋和鍛術,什麼時候開始教作詩了?”
於清正捋著鬍鬚,嘴角壓了好幾次才沒有翹起來。
他當然知道墨門從來不教作詩,這小子上次在婚禮上作那首催妝詩的時候他就覺得不對勁,今天這首更離譜——這才幾天,詩才怎麼又漲了一截。
“老夫沒教過他。妙真也沒教過。這小子自己琢磨的。”
“自己琢磨的?”
謝昱衡端起茶盞,又看了一眼擂臺,搖了搖頭:
“這首的格局,比催妝詩又上了不止一層。老夫教了三十年書,沒見過哪個學生能把詩寫成這樣。早知道他有這個天賦,當初在東宮就不該只讓他當伴讀。”
“現在也不晚。”
於清正難得沒有跟謝昱衡抬槓。
只是看著擂臺上那個玄色身影,目光裡有幾分驕傲,幾分感慨,還有幾分只有對最得意的晚輩才會流露的欣慰;
“等他打完這一架,謝太傅要是想教,老夫替你跟他說。”
……
太子此時胖乎乎的臉都激動的漲紅了。
他也知道,程來哌@個出場應該是精心設計過的。
但就算是知道。
這個出場方式一齣現,他依舊是激動的雙拳緊握!
光是這個出場方式,程來呓裉炀鸵呀涄A一半了。
……
建業帝盯著程來摺�
眼皮有些止不住的跳。
良久之後。
他輕笑一聲。
“有意思。”
…………
擂臺上的曹瑛看著對面那張笑吟吟的臉,深吸一口氣,將所有雜念壓入心底。
不管這個人出場有多花哨,詩做得有多好,民心有多高。
上了擂臺,終究要靠拳頭說話。他將長刀連鞘往身前一橫,沉聲開口,聲如洪鐘。
“程巡察使,請。”
第264章 戰半步二品
承天門城樓上的銅鐘在晨風中緩緩收住餘韻。
擂臺上的兩個人隔空對視,氣氛驟然繃緊。
曹瑛率先動了。
他拔出鞘中那柄通體烏黑的長刀,刀身出鞘的瞬間,一股極寒之氣從刀鋒上瀰漫開來。
青石臺面上以他腳下為中心,凝出一層薄薄的白霜,呈扇形朝四周無聲擴散。
前排幾個監國司的年輕按察使被那股寒氣逼得連退數步,廣場兩側的旗幟被凍得硬梆梆的,旗面在風中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
“霜殺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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