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常榆
“仲節是鎮北王的孫女婿。”
“他手中定然還有別的牌。”
“我現在若是去找他……恐會不妙。”
他站在門檻前深吸一口氣,然後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
“把孤窖裡那壇先帝賜的陳釀搬出來,三日後孤要帶去承天門。”
“他贏了,孤陪他喝到天亮;他輸了——孤也陪他喝到天亮。”
小卓子躬身應下,倒退著出了書房。
太子獨自站在門檻前看著承天門的方向,交握在身後的手指節捏得發白。
…………
謝昱衡府。
後院池塘邊,這位老儒生正坐在青石上釣魚,釣竿橫在膝前,浮漂紋絲不動。
管家站在他身後三步外,把擂臺的事稟報完。
謝昱衡沒有回頭,只是把釣竿輕輕提起來看了一眼——魚餌早被啃光了,他也沒在意,隨手又把竿子擱回原處。
“這樣啊。”
“老夫知道了。”
…………
工部,尚書省。
於清正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份剛批了一半的公文,硃筆擱在硯臺上,墨已經幹了。
同僚把訊息告訴他時他沒有任何反應,只是把硃筆拿起來蘸了蘸墨,繼續往下批。
批了三行,筆尖頓住了,他看著自己在公文上批的那幾個字——每一個字的收筆都在微微發顫,像是一個人在強行壓住手抖時寫出來的。
“四品戰三品。老夫當年從四品到三品用了整整十八年。”
“他才突破四品不到一個月。”
他把硃筆擱下,靠在椅背上,然後忽然站起來,大步朝書房門外走去。
“來人,替老夫去墨門藏鋒閣調幾卷銘紋秘錄出來,就說是老夫要的——四品以上能用得上的,全部調出來。”
“還有,把雲策叫過來,讓他在演武坪等著。老夫要給來吲R時補一課。”
…………
監國司後堂。
張臨正坐在案前,面前擺著那方從不離身的棋盤,手裡拈著一枚白子懸在半空,久久沒有落下。
一倒黑色的影子站在他身後。
張臨正開口時語氣依舊是慣常的平淡,像是在說一樁與己無關的公事:
“三日後,承天門。”
“本相讓你去做一件事——不管擂臺上發生什麼,不管程來呤莵咨巷L還是落下風,你都不能出手。”
“但如果曹瑛在勝負已分之後還要下死手……”
念及此處,他的眼中透著精芒:
“你就用神通把程來邚睦夼_上帶下來。”
那道黑影躬身行禮,應了一聲“領命”。
轉身退出後堂時腳步無聲,一如他每一次瞬移之前的從容。
…………
程府後院。
高鶴芸站在老槐樹下,手裡握著那柄北境長刀,刀刃已經被她擦了一整個下午,鋥亮得能映出月光。
她抬起頭看著程來撸粏柫藘蓚字:“幾成。”
程來呦肓讼耄S後抹著下巴:
“九成吧。”
高鶴芸沒有接話,只是把刀插回鞘中,轉身朝正屋走去:
“那枚玉佩,記得用。”
“不夠,還要。”
……
程來呙碱^輕挑。
他知道高鶴芸說的是什麼玉佩。
就是隱藏著鎮北王謝玄全力一擊的玉佩。
他淡笑一聲:“殺雞焉用牛刀。”
徐妙真坐在正屋的窗前。
她低下頭,將茶盞輕輕放在窗臺上。
窗臺的月光正好落在她無名指上那枚銀色的指環上。
那是成親那天程來哂H手給她戴上的。
她輕聲說了一句:“來撸铔隽恕!�
“喝完早點歇息。”
程來咛ь^,看著徐妙真在月光下,那帶著一抹春意的面容。
小腹有些燥熱。
他笑著起身,緩步行至徐妙真面前,隨後伸手將其攔腰抱起:
“走吧,歇息去。”
…………
第263章 裝逼?我讓你飛起來。
三日後,承天門。
演武臺高三丈,方圓二十丈,通體由工部特製的青石壘砌而成,檯面上刻滿了加固銘紋,在晨光中泛著淡金色的光澤。
臺前設了觀戰席,建業帝的主位設在承天門城樓正中央,兩側依次排開太子的席位、張臨正的席位、謝昱衡的席位和於清正的席位。
其餘百官皆在列下。
天還沒亮,觀戰席上已經坐滿了人,承天門外的廣場上更是人山人海。
監國司的玄色官袍和禁軍的鐵灰色甲冑在人群外圍拉出一道防線,但根本攔不住那些從京城各條街巷湧來的百姓。
他們擠在防線外面,踮著腳伸長脖子往城樓方向張望。
人群裡有從長樂縣趕來的農戶,有在推恩令下分到田產的庶子,有同福茶館的說書先生周老頭。
周老頭今天沒帶醒木,手裡攥著一面皺巴巴的旗子,上面歪歪扭扭寫著“程大人平安”四個字。
他身後是一群同樣舉著旗子的茶客。
那些旗子有的寫著“新政不倒”,有的寫著“長樂百姓等程大人回來”。
字跡歪歪扭扭,布料參差不齊,但每一面旗子都被攥得很緊。
“來了來了!”人群裡忽然爆發出一陣騷動。
廣場東側,一頂靛藍色的官轎緩緩落地。
轎簾掀開,曹瑛從轎中走出。
他今日沒有穿那身靛藍色的宦官常服,換了一身玄色勁裝,腰間懸著一柄通體烏黑的長刀,刀鞘上刻滿了北境特有的霜紋銘刻,在晨光中泛著幽幽的冷光。
他一步步走向演武臺,步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極穩,靴底落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沒有看任何人,沒有看觀戰席上的百官,沒有看城樓上的建業帝,也沒有看廣場兩側那些舉著旗子的百姓。
他只是走到演武臺下,然後騰身而起,穩穩地落在擂臺中央。
落地的瞬間,他將腰間那柄長刀連鞘摘下,往身前的青石臺面上一頓。
刀鞘底部與青石相觸的瞬間,一股無形的氣浪以擂臺為中心朝四周盪開。
前排幾個百姓被那股氣浪推得往後踉蹡了兩步,連監國司那幾個站崗的監察使都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
這不是刻意的示威,是一個在北境跟妖族真刀真槍打了五年仗的人,在站上擂臺時自然流露出來的殺伐之氣。
僅僅是一個出場方式。
就惹得所有人全都下意識緊張起來。
“三品巔峰。”
觀戰席上,柳雲渡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轉頭看了唐律一眼。
唐律嘴裡的草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吐掉了,兩條粗壯的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臉色比平時凝重得多。
他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北境殺過妖王的人,跟京城裡那些靠資歷熬上去的三品不一樣。他身上的殺氣是實打實的,不是練出來的,是殺出來的。”
耿炎坐在旁邊,手裡那柄從不離身的摺扇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合上了,扇骨在掌心輕輕敲了兩下,然後停了。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看著擂臺上那道玄色身影,合著扇子一動不動。
城樓上,太子的手指在扶手上猛地攥緊,指節發白。
他側過頭想對謝昱衡說什麼,謝昱衡已經放下了手裡的茶盞,那雙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看著擂臺上的曹瑛,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活了七十多年,見過無數高手,能讓他在交手前就皺眉的人不多。
曹瑛是其中一個。
廣場兩側的百姓也感覺到了那股壓迫感。
周老頭攥著那面“程大人平安”的旗子,手心裡全是汗。
他身後一個年輕茶客小聲問了一句:“周爺,這位曹公公看起來很厲害啊。程大人他……他能贏嗎?”
周老頭沉默了很久。他沒有像往常那樣拍著醒木說一段書來給程來咧皇前哑熳舆酶o了些,用一種連他自己都不太確定的語氣說道:
“程大人……程大人從來沒輸過。”
擂臺上的曹瑛依舊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閉目養神,像一尊沒有感情的雕塑。
他不需要用言語來示威,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示威。
……
城樓上的銅鐘敲過三響,程來哌沒到。
觀戰席上漸漸起了竊竊私語。
有官員壓低聲音交頭接耳,說程巡察使莫不是怯戰了;有御史開始整理笏板,準備彈劾程來呙暌暵}意、怠慢君前。
太子坐在建業帝右手邊,手指在扶手上無意識地敲著,節奏越來越快。
廣場上的百姓也等得有些焦躁。
周老頭手裡的旗子換了三次手,掌心的汗把旗杆浸得發滑,踮著腳伸長脖子往永寧街方向張望,嘴裡唸叨著“程大人怎麼還不來”。
擂臺上的曹瑛依舊一動不動地站著,閉目養神,像一尊沒有感情的雕塑,彷彿這場比武的另一個主角來不來都與他無關。
就在人群的躁動即將達到頂點的那一刻。
一道笛聲從城樓西側飄了下來。
那笛聲初起時極輕極輕,像一滴墨落入清水,在寂靜中緩緩暈開。
沒有人聽出那是什麼曲子,只覺得那幾個零散的音符像是被人隨手撒在晨風裡的珠子,一顆一顆滾過耳膜,滾過皮膚,滾過所有人心頭那些焦躁的、不安的、恐懼的情緒。
廣場上原本攢動的人頭漸漸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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