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冥十六
他搖搖頭。
乞兒有什麼名字?
師尊便說:“那便叫景庭吧,隨我姓,程景庭,如何?”
“景星麟鳳,秦庭朗鏡,日後願吾徒前程謇C,爲一方俊傑,且行且慢,莫負,莫忘……”
前程?
程景庭喉嚨裏溢出一個古怪的音節,硬生生被他自己壓住,那差點脫口而出的悲鳴。
他沒有前程了。
他要辜負師尊了。
天籙宗覆滅的那一天,其實,沒有一個生還者留下。
程景庭在那一天就死了。
活下來的,只是一個殼子,一個拼命屠戮異族,好有朝一日爲宗門、爲師尊報仇的殼子。
他一腳,踏上了擂臺,抬起眼睛看向那被他日思夜想了不知多久的人,恨意瘋狂滋生,燒紅了他的雙眸。
三十九殿下卻渾然不在意,甚至饒有興致的打量着程景庭這一身重孝,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忽然笑了。
“你這傢伙,還真是不怕死啊。”
他見過程景庭。
不是在覆滅天籙宗時,而是在戰場上。
程景庭那時就像是一頭失去了理智的惡狼,但凡是有異族被他纏上,甩都甩不掉,就算是修爲境界比他稍微高一些的,也會被程景庭拼着以傷換傷,硬生生拖死。
明知道眼前人殺了不少自己神族的人,但三十九殿下卻笑得更顯目了。
“哦對了,看到你,我就忽然想起來了,天籙宗啊……”
“當初那幾個老不死的,還真是有點難殺呢,他們拼死也要護住的那個人,就是你吧?”
三十九殿下饒有興致的舔了舔脣角,他想起來了,當初他們神族和玄域的通道被打通,攔在他們面前的第一個宗門,就是天籙宗。
那宗門也確實底蘊深厚,有幾個頗爲棘手的修士,但都被他們一一斬殺,唯一不爽的是,有幾個老貨拼了獻祭生命,也送走了一位少年。
那少年的模樣,和眼前的程景庭慢慢重合的。
尤其是這雙眼……
和那天看到的,簡直一模一樣。
三十九殿下的話,字字句句落在程景庭的耳中,使得他本就赤紅的眸,變得幾欲滴血。
他的故土,他的宗門,是距離虛空界最近的王朝,也是最早覆滅的王朝。
他的師尊,師伯,師妹,師兄,盡數戰死,整個宗門就只剩下他一個人。
程景庭死死的盯着三十九殿下,聲音像是從數九寒天的冰窟中傳來的似的。
“不錯。”
“滅宗之仇,至死不忘。”
話音落下的那一霎那,程景庭動了。
道道金色的神籙在他的掌心中浮現,化作金色的鎖鏈流光,其上流動着玄奧的符文,整個擂臺,乃至這一整片地方,都引得無數靈氣倒灌,沖天金光一瞬間暴起。
在擂臺上,金色的鎖鏈凝結成永不銜接的符籙之環,裹挾着道道神籙通天,將程景庭囊括其中,沐浴在金光之下。
他猛然向前踏了一步,泣血般的暴喝,從金光內爆出。
“天籙宗程景庭,奉宗門遺志,特來斬你!”
第202章 死來!
擂臺上,金色符籙加身時,程景庭的氣息節節攀升,暴漲飛速。
恍惚之間,似乎可見無數籙紋幻化的鎖鏈,纏繞在他身上,被一一掙斷。
不……
不是恍惚!
“景庭!”
銀霜門的一位長老噌的一下站了起來,看着擂臺上青年背影的眼神,滿是痛心和不可置信。
“那是什麼……”有人呢喃。
也有人神色逐漸變得複雜,輕輕呼出一口冷氣後,嗓音乾澀的開口作答。
“是祕法,天籙宗的祕法。”
天籙宗祕法,獻祭自己的生命,神魂,換取更強大的戰力,這一戰之後,無論輸贏,程景庭都會魂飛魄散。
絕無生還可能。
“這傢伙……他就是奔着玉石俱焚來的。”
臺下氣氛沉重,臺上,三十九殿下看着氣息節節攀升的程景庭,眼中也閃過了一絲驚訝。
耳邊傳來一陣獵獵罡風,三十九殿下下意識躲開,但臉頰仍被割出一條血線。
細細的血線眨眼之間就癒合,但感受着那微不足道的刺痛感,三十九殿下的眼神,瞬間陰沉。
程景庭的速度很快。
他沒有留手,更沒有試探,上來就是殺招,全然不在意自己會不會受傷,也沒有這種以傷換傷打法,會不會給自己的根骨留下後遺症的擔憂。
他會死。
他知道。
程景庭眸中清明,只有對三十九殿下最純粹的殺意,沒有任何後悔。
就算是死,只要能殺了眼前人,也是值得。
在程景庭宛如狂風暴雨似的攻勢中,縱使是三十九殿下,竟也沒能討到什麼好處,一時間,被壓制住,落於下風。
神籙的力量極其可怕,程景庭緊繃臉色,濃墨似的眼眸在速度快到極致的殺伐中,淡去了屬於人族的情感色彩,只剩下了最純粹的戰鬥本能。
在他身體裸露出來的肌膚上,是大片大片已經烙印進骨血的符籙咒文,泛着金光,極具神性。
他化手爲爪,手指狠狠抓向融入自己血肉裏的籙紋,幾片籙紋被他帶血撕下,程景庭卻好似感覺不到疼一樣。
化爲實質的籙紋如利刃,阻斷了三十九殿下的退路,令他不得不正面和程景庭交鋒,但人族身軀的脆弱特性,在此時竟然消失不見。
即便三十九殿下一爪抓碎了程景庭腰腹側的血肉,也根本沒有對程景庭造成任何傷害。
那些匯聚在他身體周圍的金色鎖鏈籙紋,洶湧的奔流向他體內,和他體表的籙紋融爲一體,須臾間便修復了他受傷的位置。
反倒是三十九殿下,逞兇這一下,被程景庭抓住機會,一掌將兩枚籙紋摁進他體內,令三十九殿下猛然受創,脣邊都溢出了血絲,也使得他怒意暴漲。
只可惜,在程景庭這種不要命的打法之下,整個擂臺都已經瀕臨破碎,到處都是他揮灑下來的籙紋,一枚枚,一片片,觸之即傷,叫三十九殿下打的束手束腳,憋屈要命。
擂臺下觀戰的玄域修士,又是沉重,又是驚訝。
他們都沒想到,這一場居然能贏?
以現下這個局勢來看,贏,幾乎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了。
只是……
“唉!”
銀霜門的長老長長嘆了一口氣。
他眸中沒有對勝利的喜悅,只有無盡的悲哀。
景庭……這孩子,也算是他看着長大的了。
他輕輕搖搖頭。
“這孩子,還是太勉強了,以自己的神魂爲燃料,以符籙爲媒介,借來通天之力,都是一時之計,不能長久。”
“他纔不到三十歲啊!若是再給這孩子一點時間,若是天籙宗沒有覆滅,以他的天資才情,定然……定然!”
銀霜門長老抖着嘴脣,說不下去完整的一句話。
他想說,程景庭定然不會弱於任何人。
可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意義?
此戰終了,他就會隨之一起消亡,再無未來。
“好在,這異族王族也會爲景庭陪……”
一個“葬”字卡在喉嚨裏,銀霜門長老的話都沒說完,擂臺上的風向就忽地變了。
被轟入地下的三十九殿下,從翻滾的霧氣中探出猙獰的利爪,整個人的表情都難看的要命,再也沒有了最開始的悠閒,身上的布料都碎了。
他額角青筋直跳,猛然一聲暴喝。
“夠了!”
砰!
衝上前來的程景庭,在暴怒的三十九殿下的轟擊中,直接被擊飛了出去。
他身上的符籙金光都險些被轟碎,即便沒有碎裂,等他再爬起來時,籙紋上的金光也暗淡了不少。
程景庭的身體搖晃了一下,身子猛地一僵,一口鮮血咳了出來,在破碎的擂臺上,濺出大片曼陀羅花。
他雙目猛然抬起,形似惡狼。
“等了許久,纔等來這樣一個機會,如何能夠?”
“給我死來!”
如掠食之狼般飛撲出去,血和籙紋不要命似的灑向三十九殿下。
陰着一張臉的三十九殿下,臉皮下是升騰的怒火。
他索性也豁出去了,和程景庭廝打在一起,整個擂臺都直接被震碎,二人在亂石中翻滾,爭鬥,洶湧澎湃的靈氣扭曲亂作一團。
勝負難分。
但很明顯,隨着時間的流逝,程景庭已經壓制不住三十九殿下了。
他身上的籙紋補充速度,也遠遠跟不上消耗速度。
直到最後,在腥司拘牡难凵裰校叹巴ド砩系幕U紋,徹底暗淡了。
任憑他手指沾染鮮血,跌跌撞撞,也再難呼喚出了一枚籙紋。
他體內的生命之息,如漏掉的水缸,正在飛速流逝。
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四周更是安靜,緊張到了極致。
而程景庭,卻笑了。
他滿是皸裂的臉上,露出一絲溞Γv使前有三十九殿下虎視眈眈,而他已然手段盡出,傷痕累累,體內靈力更是枯竭,程景庭也沒有慌張。
他笑着倒退了幾步,站都站不穩,手指哆哆嗦嗦的摸向自己胸口,從貼身的衣襟內,摸出來了一道古老的泛黃的紙質符籙來。
三十九殿下咳嗽着從煙塵中走出,扒拉開壓住自己的亂石,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一道老舊的黃紙符籙。
上面的硃砂甚至都已經褪色。
符籙繪製的線條不穩,斷斷續續,彷彿稚童綿軟無力的手腕似的。
哪怕是不懂符籙之道的人,也能看得出來,這是一道聚靈符,而且,還是一道繪製手段極其粗糙,再粗糙一點就會壞掉不能用的聚靈符。
聚靈符,乃是修行中入門時候,最基本的一道符籙。
也是最弱的符籙。
隨便一個懂點符籙之道的修士,都可以畫出來。
聚靈符唯一的作用,也是如其名,只有聚靈功效,沒有一絲殺傷力。
誰都沒想到,程景庭竟會摸出來這麼一張符籙。
沒人理解,也理解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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