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记忆中的男孩
第二日。
05:35 P.M
東京都,侙千代田區,警視廳附屬科學警察研究所。
“那是什麼?”
臉上烙印着兩個深深黑眼圈的高坂京介開口說道,末了之後又面無表情地重複一遍,像是一臺復讀機。
“那究竟是什麼?”
“……算上高坂君你,我從昨天到現在已經聽了起碼五十四個人問我這個問題了,平均一小時最少兩個。”
而他面前坐在椅子上的海老名臉上同樣帶着肉眼可見的黑眼圈,髮梢凌亂,甚至嘴角還叼了一根燃燒的香菸,語氣則帶着屬於程序猿熬夜後特有的煩躁。
“你們這些人難道是串通好了的嗎?就連說話的句式都一模一樣。”
“因爲我們所有人現在都懷抱着同一個疑問,那自然問法也一樣。”
高坂不置可否地頷首,然後伸出手指,指了指眼前的電腦屏幕。
電腦屏幕上正顯示着兩張圖片,前者是被無盡黑色霧氣包裹在內的地球,後者則是那輪懸浮在宇宙中的火焰之輪,這兩張照片都由人類發射到外太空的衛星所拍下,也是在看到這兩張照片的時候,高坂才知道事態究竟嚴重到了什麼地步。
這是貨真價實的星球級危機,古朗基們之前所造成的殺人事情在這一次危機的規模面前根本不值一提,這次如果無法處理好的話,『人類』一詞將永遠成爲這顆星球漫長壽命中的一段歷史。
甚至就連這顆星球,乃至是太陽系,都將同樣成爲宇宙中的一個過去式詞語。
“解釋情況這些多餘的話我就不說了,估計海老名小姐你比我還清楚,所以我現在想問的是,『究極的黑暗』到底是什麼?”
“我相信依照海老名小姐的科學知識和技術,你現在一定知道了很多東西。”
他這次沒有試探或其餘的舉動,直戳了當的詢問道。高坂相信海老名就算有再多的祕密也不會在這時隱瞞什麼,因爲這關係到了全部人的安危。
“嘖~『究極的黑暗』,是不屬於我們這個維度的存在,或者說是一股力量。”
海老名嘴裏響起不爽的咂舌聲,乾脆利落地回答了高坂的問題。
“雖然得到答案的時候讓我不敢相信,但這是如今這一切違背科學定律的現象,唯一也是最有力的解釋。”
“不屬於這個維度?什麼意思?”
“就是……唉~算了。”
高坂皺起了眉頭,而海老名原本還想興致勃勃地解釋一下,但看到他這副表情後就頓時沒了興致,無言地捂着額頭說道。
“我就不跟高坂君你解釋關於這方面的科學概念了,反正依你的大腦構造也肯定聽不懂,我就直白點用武夫也能聽懂的話來說吧。”
“?”
“總而言之,高坂君你可以理解爲,現在的地球已經被一個天文學定義上的黑洞吞噬了,就是這麼簡單。”
高坂的額頭蹦出肉眼可見的青筋,而海老名則無視了他抽搐的眼角,自顧自地說道。
“黑洞?開什麼玩笑!?”
這個回答讓他的表情忍不住一變,因爲即使科學知識匱乏如高坂也清楚,海老名這個答案到底有多麼的離譜。
“如果是黑洞的話,現在整個地球早就已經被撕扯得粉碎了,我們根本就不可能還坐在這裏。”
“想不到高坂君你居然還具備最基礎的科學常識,這可真是讓我心生慰懷~”
“喂……”
“高坂君你說得很對,事實上這就是如今最不可思議的地方,也是全部異常現象的根源所在。”
在高坂無語的注視下,海老名一口氣將口中的女士香菸抽盡,然後將菸頭按滅在桌邊已經堆積了一堆菸頭的菸灰缸裏。
她從塗着脣彩的口中吐出了一口圈形的煙霧,目視着這個菸圈飄起,然後將頭頂的吊燈包裹在內,海老名語氣頃刻間就變得凝重下來。
“黑洞只是一個比較恰當的比喻,但當『究極的黑暗』在之前降臨的時候,別的先不說,我敢打賭『人類』這一種族肯定已經從這顆星球上消失殆盡了……可事實上是,我現在還能夠和高坂君你坐在這裏聊天。”
“高坂君,你聽過『星球意志』的說法嗎?”
“……那是什麼玩意?”
“……總而言之,就是科學界有人曾經提出過一個假想,那就是按照一些科學家的調查和佐證,地球的大氣平衡其實本身就不適合我們人類乃至其它生命繁衍,但我們如今卻依舊能夠存在,這裏面其實是有原因的。”
“那個科學家假設這顆星球上具有一種科學無法觀測的無形力量充斥着整顆行星,會去有意識地規範星球的自然邉樱瑢⑹澜缯{整爲適合生命生存的環境,而這股無形無相的力量,就是所謂的『星球意志』。”
“等等,海老名小姐你的意思是說……”
高坂聽到這裏忍不住打斷了海老名的話,並在她略顯不悅的眼神中開口詢問道。
“我們現在還能夠存在着,沒有被『究極的黑暗』這個“黑洞”吞噬,是因爲這顆星球有一股力量在對抗着它,保護了我們?”
“你可以這麼理解。”
海老名點頭肯定了他的說法。
“可是如今我們所看見的這一切,其問題根源就出在這裏……比如說現在全球都在發生的‘鬧鬼’現象。”
她用手指捲起了自己的一縷髮梢,纏繞在指節上緩緩舉起,輕聲說道。
“高坂君你知道嗎?黑洞是宇宙中引力的極致產物,依照相對論,一般來說引力越強,時間流速越慢,而黑洞是具有最強引力的天體,所以在黑洞附近,時間會變得非常緩慢。”
“有科學家提出,如果人類墜入了黑洞之中,那他自身的存在信息和時間就會在事件視界上‘靜止’,可以理解爲另一種意義上的永生……但這種永生比死亡還要恐怖,人類根本就不可能承受這種存在形式。”
“可是現在,墜入了『究極的黑暗』這顆‘黑洞’中的我們,卻仍舊保有着清晰的自我意識和原本的存在形式,原因就在於這股不知名的力量在物理層面上保護住了我們,但卻又沒有完全保護住。”
“這股力量和『究極的黑暗』之間達成了一個極度微妙的平衡,而這股平衡造就了我們如今世界的異常,這顆星球過往的一切物理法則在兩股力量的衝撞下完全混亂,甚至就連存在於概念定義上的時間軸都在其中。”
“現在的時間流向就像是我的頭髮,而我們本身的存在就是這根手指。”
海老名向着一邊晃動,柔順的髮絲從她纖細的手指上盤旋着脫離,過程順滑無比。
“現在,時間已經不再是向‘前’流動,而是螺旋形的‘轉’動,人類定義中的過去,現在,甚至是未來,都在混亂的時間軸中交叉咝校紶栆矔l生碰撞。”
她又從裙子裏掏出自己的手機點開屏幕,在高坂面前晃了晃。
在通訊記錄界面的最首位,一個叫做『Martin Elvis』的英文名赫然在列。
“比如說在三個小時之前,我接到了原先在麻省理工求學時指導我的導師,馬丁教授的通話,他讓我待會做實驗的時候去幫忙記錄數據。”
“可教授他……還有所有負責實驗的其餘人員,很多年前就在那場實驗中發生的事故里去世了。”
“而那天我恰好有其它的事情在忙活,所以陰差陽錯下成爲了那場實驗……事後記錄中唯一的倖存者。”
緩緩地放下手機,看着高坂因這席話而收縮的瞳孔,海老名的聲音這一刻變得無比低沉,被黑眼圈佔據的眼睛裏有着難以言喻的晦暗閃過。
“……所以,那是一個來自過去的通話,而這就是如今絕大多數‘鬧鬼’事件的真相。”
“過去與現在……產生了交集???”
過電般的痠麻從脊椎深處湧起,前所未有的震撼讓高坂忍不住握緊了拳頭,這個答案遠遠超出了他的想象。
“不止是如此,因爲隨着時間的流逝,我接到了越來越多的電話……甚至有一些當初畢業後選擇留任麻省理工教學的同學向我反饋,他們那裏現在很多人都見到了曾經在那起事故中去世的同學和教授們,昨天的目擊次數是十三次,今天是二十七次。”
“次數翻倍了?等等……”
這個相比昨日翻了一番的目擊次數讓高坂頓時感覺到了不對勁,而下一刻彷彿有道電光劃過腦海,他頓時睜大了雙眼。
“難道說——這股保護我們的力量,正在漸漸消失!?”
“沒錯,而根據麻省理工那邊計算機傳向全球科學界的預測結果,這股力量至多隻能維持住七天的時間……而現在,時間已經過去了兩天。”
整個研究室的氣氛彷彿在這時凝滯了,海老名抬起頭,雙眼和高坂的眼睛相互對視,都從彼此的眼眸深處看到了同樣隱藏的驚悚與恐怖。
“現在『究極的黑暗』與這股力量相互抗衡,被迫在時間的概念上處於‘靜止’狀態,所以我們才能夠相安無事……可一旦這股力量完全消失,『究極的黑暗』降臨的事實,就再也沒有任何事物能夠阻擋。”
“我不清楚到時候會是什麼樣的景象,但我可以肯定,如果我們在剩下的五天之內找不到解決辦法,那麼五天之後……”
“就是世界末日。”
3.叩問(4k)
海老名姬菜這句話落下之後,寂靜的氛圍在這間研究室裏繚繞了很久,在場的兩個人很長時間裏都沒有說話,沉浸在各自的思緒中。
『世界末日』,這是一個早就被現代人習以爲常的概念和名詞,無數的文學作品和電影都可以見到這個詞彙的存在,甚至已經到了令人產生審美疲勞的程度。
可歸根結底,那些都不過是被創造出來的虛幻概念。人類的歷史至今以來最接近這個詞彙的時間段只有一個,那就是四十多年前的世界兩極冷戰巔峯時期,而那對於高坂京介這代人來說是屬於失落的歷史,根本就沒有半點實感。
可當這個只存留於歷史和虛幻中的概念真正變爲現實,甚至已經肉眼可見的時候,高坂才明白這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感受。
心如壓巨石已經不足以形容內心所感受到的這股窒息感,這是整個世界都可能即將在下一刻傾倒的恐怖,也絕對不能夠公之於小�
不然,人類世界會在那之前就先自然世界一步迎來末日。
“……有什麼解決的辦法嗎?”
高坂用手捏着自己的鼻樑,壓下了心中的煩躁和疲倦,冷靜地詢問道。
“現在你是第九十七個詢問我這個問題的人,高坂君。”
海老名從白大褂的口袋裏掏出一盒女士香菸,一邊掏出一根叼在嘴上,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
“事實上,全球科學界現在所有能夠叫得上號的科學家都在就這一狀況進行爭辯和尋找辦法,而會議時間已經從昨晚十點鐘開到了現在,我兩個小時之前才上過一次視頻會議……但很遺憾,我覺得以現在人類的科學能力而言,想要解決這起事件的難度就跟讓沒進化完畢的半猿人去教藝術生微積分,還要讓他們考滿分差不多。”
“倒也不是沒有希望,只是成功率是0的小數點後起碼十幾位數。”
“那海老名小姐,你的辦法是什麼?別的不說,我相信知道這起事件真相的你,肯定在心裏有什麼解決方案對吧?”
高坂自動忽略了海老名後半句的吐槽,目光緊緊地盯着她,火機點燃的菸頭閃着微弱的紅光,映照在他眼中就像是黑暗中燃燒的一縷篝火,執着地不願意熄滅。
“呼~要說有還是有的。”
“成功率是多少?”
“高坂君,我希望你能夠了解現在的情況,現在你所面對的事件難度不是恐怖襲擊或瘟疫,也和之前那些古朗基殺人時的棘手完全不在一個次元……如今發生在我們眼前的,是這顆星球誕生以來從沒有發生過的浩大災難。”
海老名抽了一口煙,吐出菸圈後不鹹不淡地說道。
“統計學和概率學在這種堪比《聖經》中‘審判日’的事件面前甚至都已經失去了準確性,我們的每一步行動都是在迷霧密佈的深淵上摸索着通向對面斷崖的落腳石柱,不管是成功還是失敗,都只能說是天命如此。”
“抱歉,不論是我還是材木座,我們相信的是‘人定勝天’,因爲至今以來我們都是這樣走過來的。”
“……你變得越來越能說會道了呀,高坂君。”
香菸最前端燃燒的速度突然變得遲緩,白色的尼古丁霧氣才嘴角邊溢出,海老名的眼神這一刻在飄散的煙霧後顯得有些空無。
“就跟之前說的一樣,刨除今天,現在剩下的五天是這個世界最後的時限,但換一個角度來說,如今也是唯一能夠實施補救的空窗期。”
“現在我們認知中關於時間軸的過去,現在,乃至未來,全部都已經螺旋式的交叉在一起,這是相對論中甚至也聞所未聞的奇異疊加態,也就說,如果我們在現在改動了一件對於彼此人生歷程都具有歷史性意義的事情,那我們甚至能夠通過‘現在’影響到‘過去’和‘未來’。”
“『究極的黑暗』也同理,它原本應當已經降臨在這個世界上,但現在也和我們一起陷入了時間的悖論螺旋中,處於‘已經降臨’和‘未曾降臨’的雙重疊加態……而這就是我們,乃至這個世界唯一能夠度過這場災厄的生路。”
“怎麼說?”
聽到這裏,高坂立即打起了精神,全神貫注地聆聽着海老名接下來的每一句話。
“『薛定諤的貓』……我想高坂君你科學知識再怎麼匱乏,也聽過這場舉世聞名的實驗吧?”
“大名鼎鼎的愛貓人士永久死敵,當然聽過……等等。”
突然皺起了眉宇,高坂手掌託着自己的下頜,眼神若有所思地搖曳着。
“海老名小姐你的意思是,我們要把那隻貓(世界)的觀測態從‘『究極的黑暗』已經降臨’的事實裏,改變爲‘未曾降臨’的另一個觀測結局嗎?”
“Bingo~!就是這樣,但我們的目的其實還要在往上一層。”
海老名打了一個響指,似笑非笑地看着高坂。
“那就是,我們要直接把那個將‘貓’給放進盒子裏的王八蛋觀測者給幹掉,最好骨灰都燒了後混進水泥攪拌,拿去砌廁所地磚的那一種~”
“提問:是哪個王八蛋做出了招致『究極的黑暗』這種人神共憤的事呢?”
“……第零號。”
說起這個代號,高坂的臉色在不到一秒的時間內就完成了由凝重向陰沉似水的轉變,如今的一切都起源於那個傢伙的所作所爲。
正是因爲未確認生命體第零號在最初打破了封印,以及在最後招致了『究極的黑暗』,世界纔會從原本的平靜變成如今這幅千瘡百孔的模樣,祂所做的這一切豈止是人神共憤,就算是地獄的最底層也無法容納第零號所作所爲造就的罪孽。
“沒錯,從宏觀角度而言,第零號正是如今這一切的源頭,如果沒有祂,也就沒有那些古朗基在現代殘害人類,更不會有『究極的黑暗』降臨的機會。”
“而也正是第零號招致了『究極的黑暗』,可是現在『究極的黑暗』偠降臨的事實卻處於時間的悖論圈中,雖然我不清楚祂到底是通過了什麼辦法來讓呼喚後者,但這個過程估計現在也處於這兩種同樣的疊加態之中。”
“換句話來說,這個過程同樣可以視爲還在‘進行中’……如果在這個時候,締造出這一切過程的源頭沒了的話,結果會變成什麼樣呢?”
海老名兩根手指夾起嘴邊的香菸,在高坂面前有規律地晃了晃,被燒得半截的菸頭瀰漫出了大量尼古丁霧氣。透過這層霧氣和燃燒晃動的菸頭,她的聲音這時聽在高坂的耳中具有一種難言的深沉和信服感。
“香菸要抽需要先燃燒,而想燃燒必須要火源,但如果火源一開始就不存在,也就表示~”
“香菸,會變成從來沒有燃燒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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