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烟遮掩流星
事發之後蘇忠只是換了個崗位,屁事沒有。
到這個時候其實也該結束,小商小販在各國都飽受欺凌和歧視,無不深切體會到“民不與官鬥”的無奈。那點錢打了水漂就當做生意虧了,也沒誰敢真纏着要求退的。
可蘇忠卻並不罷休,所謂的換崗位,其實也就是從編號換到旁邊桌子的統計,所有訂單仍然要從他手裏經過!
因爲商人的舉報而導致他被狠狠地訓斥了一番,現在他錢倒是不敢再收了,可事也不做了:對着舉報名單,凡是上面有名字的,訂單都要被他挑出來,先放上十天半月再說。
商人們開始還想花錢消災,可蘇忠根本不收錢,也絕不讓步。被逼無奈之下,商人們才投訴到專利保護組織會,要求保障自己的合法權益不受到侵犯。
一個連“編制”都沒有的小吏,膽子居然這麼大,朱樉頓感不可思議,可聽了楊竹一番解釋之後,他才發現連自己也拿這個蘇忠沒什麼辦法。
僅看其名字,便不難猜出蘇忠肯定蘇家有着一定的關係,而他也確實是蘇家的“兩朝元老”,先是跟着蘇坑到各地行商二十多年,隨後又輔助蘇昌十年,是蘇氏門下的資深家僕。
蘇坑進入商貿和外事組織會後,體諒他年紀大了,在外奔波不易,又識得些字算得來帳,便安排其當了名小吏。
商人們聯名舉報的時候,計冉、梓恭、呂布威都在渼洲,商貿和外事組織會正值“三蘇”執掌之時,所以進行處理的事也就落在了蘇坑頭上。
面對這個跟隨自己多年的老僕人,蘇坑只是訓斥了他一番,責令他不能再犯,並換個崗位了事。
這其中當然有徇私的因素在內,可他這種做法竟然是符合“聯合標準”的。
小到城門吏,大到朝中官員,接受商人的贈禮在各國都是相當普遍的情況,甚至在老大、亞加達這樣進行變法的組織,也算不上什麼大事。
雖然在《周禮》中便設了小宰一職,以“六廉”爲標準來考覈羣吏,可那一般只針對官與官之間,也就是貴族與貴族之間。
民,屬於被盤剝的對象,不僅沒有能力向官員行賄,甚至連自己都是貴族的私產。
在這樣的情況下,官吏只要不把“公家”的東西塞進自己包裏,只要不明顯違反法令,從小商人那裏收取點好處,也就屬於“無傷大雅”的小事了。
範忠並沒有貪國府的錢,國府也沒有因此產生物質損失,關鍵是,商貿和外事組織會並沒有制訂相關情況的條例,頂多也就只能說他沒有完全按照先後順序編號而有所失職而已。
至於那些被滯留的訂單,遺忘、詳細審覈……要找個藉口還不容易嗎?
蘇坑的處罰確實比較輕,可就算換成朱樉,又能拿出多嚴厲的處罰呢,就像計冉當年鑽的那個空子,你總不能拿現在制訂的規則去處理以前發生的事吧。
朱樉有點不死心地問:“我們竟拿他沒有辦法嗎?”
“當然有。”楊竹指着一摞堆得高高的卷宗嘆道:“不過這已經不是一個蘇忠的問題了,這全都是。”
這一摞卷宗至少有三十四冊,周地的貪腐竟然有這麼嚴重了嗎?
朱樉耐着性子翻了幾本,心情變得極爲沉重起來。
蘇忠的事件並不是個例,反而是周地極爲普遍的現象,不僅出現在針對私商的各個環節,對“公”也是常有的事。
比如每年各閭坊都要更換農具、分發種子、肥料,負責具體管理的吏員就算不收受賄賂,可根據親疏好惡分個先後、優劣卻成了“人之常情”。
在收糧的時候動動手腳,或故意刁難,或放鬆標準拔高等級,也漸成爲各閭政、坊正的心病。
各工坊也存在這樣的問題,從原料供應的先後、良次,到人員配置的數量、等次,再到出貨的鑑定,幾乎每一個環節,都或多或少收到了一些抱怨。
凡是由人來負責的事務,必然存在一定的“操作空間”,由此來秩∥镔|或精神上的利益,在大多數人的認知中,都屬於理所當然的類型。
沒有絲毫的心理負擔,更不要說什麼負罪感了。
唯一讓朱樉稍感欣慰的是,這裏面幾乎全是“蒼蠅”級別的小吏,“大老虎”。
也就是在院、所、會三級生產研究體系和縣、鄉、坊、政務體系中的主要負責人,一個也沒有出現在上面。
可週地的“上層”也不是完全沒有問題。像墨子、許星、空梓這些胸懷大志,品性高潔之人,自然不屑於貪圖個人私利;他們那些傑出的弟子們。
在品德方面也沒有多少可挑剔的地方。
可由於各家各派理念不同,明爭雖然被朱樉的壓制住了,暗鬥卻是免不了的,借用手中掌握的權力不着痕跡地給對方下下絆子,這就幾乎是難以避免的事了。
子們一般來說還能自覺自律,可龐大的弟子團裏卻難免會良莠不齊,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剋制住自己人性的缺點,只要遇到合適環境和機會,便極有可能暴發出來.
第1168章 挑拔離間的嫌疑
除了外來的各家各派,周人內部也出現了拉幫結派的苗頭。大的有老周人、訶萳、鞏地這三派,小的則就多不勝數了。
比如影響力最大的便是以朱樉最初互助會社那些人爲主的“舊人系”,因爲“近水樓臺”的原因。
只要不是太過愚鈍、懶惰,這批人的個人發展都不錯,把持着周地大量的“中層”職位,甚至有少數躋身於高層。
與各國相比,周地貪腐的現象倒不是很嚴重,損公肥私的情況更是極少,最普遍的現象還是利用職權給同派系的人大開方便之門,而對有糾葛的派系則異常“嚴格”。
雖然僅僅只是出現了些苗頭,可從一回來就展開調查的楊竹卻深感事態重大。這種事情很難抓住別人的“小辮子”,弄不好反而有挑拔離間的嫌疑。
楊竹足足調查了幾個月,掌握大量實情之後纔敢擺到朱樉面前。
朱樉頓時頭大了,前面的三件大事就壓得他有點喘不過氣來,沒想到這裏還有一個更大的“驚喜”。
貪腐和派系之爭在古今中外的歷史進程中,都屬於一項“頑疾”,每朝每代乃至每個文明都制訂了種種措施。
甚至極爲過激的手段來加以抑制,可收效都不大,有時甚至只能眼睜睜地看着組織走向覆滅。
接觸過很多嚴於律己甚至擁有道德潔癖的名士,再加上自己對金錢也沒什麼概念,所以朱樉難免有些“以己度人”。
覺得別人想的應該也與他差不多。再加上他這幾年對民生的高度重視,全體周人的生活水平都在快速提高之中,對貪腐的警惕性也就大大降低了。
可人性始終擺在那裏,無可迴避,該來的還是來了。
對於貪腐,朱樉自然是零容忍的態度,可尷尬的是,現在根本就沒有相應的法律法規,甚至連執法監督力量也極爲欠缺。
更不要說這裏面的很多行爲,還符合這個時代的“普世價值”,處理重了,難免給人“小題大作”的感覺,處理輕了,又起不到警戒他人的效果。
左思右想,朱樉無計可施,只好向楊竹求教。亡羊補牢是必然的,可已經跑掉的這些羊,他也不想輕易放過。
楊竹卻是“有法可依”。
得到朱樉的支持之後,他立即派人傳喚蘇忠等幾個主要典型人員。
蘇忠顯然沒想到自己這點“小事”竟然會驚動朱樉,面對擺在面前的大量事實證據,根本就沒有絲毫反抗的想法,一五一十全部招認了下來。
可接下楊竹對他的處罰卻令許多人感到意外。楊竹給他定的並不是受賄罪,而是損害國府權益。
《專利保護法案》既保護公無犯私,同樣保護私不侵公,以這個原則爲基礎,蘇忠的行爲表面上好像沒有損害國府的權益,畢竟賣給商人的貨物並沒有減少,價格也沒有降低。
可這卻嚴重損害了國府在外商心目中的聲譽,破壞了洛邑營造良好營商環境的努力,產生了深遠的不良影響,由此而帶來的損失也不可估量。
雖說不可估量,但楊竹還是給他開出了十萬文的罰單——前前後後蘇忠收到的好處共計五萬左右,畢竟小商小販們又能拿得出多少錢來,一次也就幾百上千的送而已。
偷雞不成倒蝕一把米,蘇忠不敢反抗。開玩笑,不要說朱樉就坐在那裏,專利保護委員可是連那幾個上級組織都要爲之低頭的存在,他一個小小的家僕哪裏扭得過。
可第二條懲罰蘇忠就不幹了,由於他故意滯留甚至“遺忘”的行爲顯得極爲不“專業”,所以楊竹剝奪了他算士、佐士爵位,五年內不得重新獲取。
雖然朱樉一直以來都有任人唯親的嫌疑,可在專業化思潮下,各行各業還是有比較嚴格的准入制的,不具備相應的專業等級,靠人際關係很難坐上相應的位置。
別看商貿和外事組織會目前幾乎可以改姓蘇了,可蘇坑也不敢公然徇私,沒有與之匹配的能力和資格,是不可能服械摹�
剝奪士爵,這可不僅僅是丟掉了商貿和外事組織會的差事,而是意味着蘇忠五年內幾乎無法在周地找到工作了。
光罰款就足以讓他的積蓄所剩無幾,再失去生計來源,這樣的處罰對他來說就實在太重了。
朱樉有意“殺一儆百”,對楊竹的處罰決定自然大力支持。因爲此時的周地並沒有監禁的處罰規定,肉刑的實施也相當慎重,也就只能在物質和精神層面進行嚴懲了。
除了蘇忠,楊竹也沒放過蘇坑,以御下不力致使國府聲譽嚴重受損爲由,對其開出了二十萬的罰單並交由朱樉進行戒勉談話。
蘇家這幾年通過代售周地商品賺了不少錢,這點罰款倒是拿得出來,只不過面子上嘛,可能有點過不去。所以朱樉的戒勉談話既是警示,更多的則是安撫之用。
老東家都一聲不吭就認罰了,蘇忠沒了後臺,也只好自認倒黴。
不過楊竹的處理還沒有結束,對於這一事件中受損的商人們,他同樣進行了相應的處罰。
用來行賄的錢當然不能退,反而還要罰,因爲這屬於不正當競爭,損害了其他商人和國府的權益。所以行賄了多少,一律處於雙倍罰款,還要減扣一定的外商積分。
聯名舉報的那批商人則獲得了嘉獎,整個案件中沒收和罰款總額的三成,以維護了國府聲譽爲由,平均獎勵給參與署名者。
以蘇忠事件爲起始,一場懲貪風暴在周地拉開序幕,由此而帶來的吏治改革也悄然踏上前臺。
這場出乎很多人意料的懲貪風暴足足持續了一個月。
之所以出乎意料,是因爲包括蘇忠在內“落馬”的三十多人,所犯的都“小錯”,甚至在尋常認識下是符合潛規則的正常行爲。
除了懲治利用職權之便收受好處的行爲,還有不少是因爲“庸懶散浮拖”而被戒勉談話或調離甚至罷免職務的。
這其中大部分都屬於吏員級別,也有極個別中層捲入其中,最終涉及的人數達到了上百人.
第1169章 褒貶不一
總的來說,這一網撒下去打到的基本都是“小魚”,而且主要集中在一些零散瑣碎的小事方面,畢竟變壞也是需要一個過程的,貪慾的膨脹也非朝夕可就,一切尚處於萌芽階段。
對於楊竹的處理方法,腥艘彩前H不一。
有人認爲處理得太輕,連一個肉刑都沒有,這在動不動就對平民挖鼻子剁手的“聯合潮流”下簡直是異類;
也有人認爲處理得太重,這其中很多案例完全是符合“潛規則”的,而且凡有受賄至少就是雙倍罰款起步。
甚至還要剝奪士爵,要重新學習一項稚募寄軐芏嗳藖碚f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有少數人則將目光關注到了專利組織會身上,上認爲其有越權之嫌,而且立法和執法同在一個部門,權限太大,必須進行制約。
專利保護組織會第一把火燒的是佔公家便宜,損公肥私的現象,其中也有部分公權侵犯私利的情況,藉着這一把火來確立了《專利保護法案》的順利制訂和實施。
這第二把火卻引來了不少人的非議,雖然各項處罰都得到了執行,可不滿情緒卻在周地開始呈現漫延之勢。
誰能沒點親戚朋友、人情往來,即使是提倡並踐行公有制集體主義的墨家、農家,個人之間仍然有着濃濃的人情味,分個親疏遠近實在是再正常不過了。
不要說普通人了,就是聲名赫赫的子們,也不可能完全避免因個人好惡帶來的“不公”,倒沒人敢指名點姓,可坊間的議論卻越來越激烈。
察覺到這一情況之後,朱樉和楊竹都意識到這場風暴遠沒有達到預定的效果,多方商議之後,決定以此爲契機將這場邉永^續深入下去。
以進一步統一思想,改變一些不合時宜的傳統作風。
做好充分準備之後,朱樉召集周地所有的中高級管理人員,在天籟廳舉行了一場千人大會。
自從上級組織會成立之後,朱樉已經極少召集這麼多人來開大會了,一時間洛邑聞風而動,連極少公開露面的老聃也給足了他面子,親自出席了會議。
針對最近的情況作了一番簡要的領導通報後,朱樉開始了自己的演講:
空梓老師來洛邑時曾對我說過一番話: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化而裁之謂之變,推而行之謂之通,舉而措之天下之民,謂之事業。並以盛讚我已事業有成。
實愧不敢當也。
有賴幾位老師的諄諄教誨及在座各位的齊心協力,周地有了不小的變化,可這並不是我一個人的事業,而是所有人共同的事業,而我們的事業也不過纔剛剛起步。
所以我首先要講的,就是我們的事業到底是什麼?我們這些走到一起,到底要幹什麼?
爲名?爲利?爲流芳百世,遺澤後人還是爲逡掠袷常松鸁o憂?
說起來,最初我也沒有什麼遠大的目標,不過是想喫得飽,穿得暖,不用爲生活發愁而已。。現在這上問題可以說已經解決了。。喫穿住行雖然未能盡善盡美,可至少已經不用再爲之心憂,而且還會越來越好。
那麼,我們的目標是不是就已經達到了?是不是就該享受生活安逸度日了?
人總是不會滿足的,至少我現在的目標就不僅於此了。每個人的目標或許都不盡相同,可我們爲什麼能求同存異爲共同的事業付諸努力,那必然是因爲有我們共同認可的目標。
何也,舉而措之爲天下之民!不論農墨儒楊,所提倡的,所追求的,無不是希望自己的思想和舉措,能夠讓天下之民得到根本改變。
爲什麼要改變呢?民苦久矣!
這一點,相信很多人,包括我在內,都有過切身體會:終年辛勞卻未解飢寒之憂,循規蹈矩亦不保身家周全。
這纔是我們團結起來的根本原因,絕不僅僅是解決個人或一個團體所面臨的困境,而是要爲天下千千萬萬仍受此困的民姓业礁淖兊南M�
讓天下真正成爲天下人的天下,讓每一個人都擁有靠自己才智和努力去實現理想的權利。
這是一項無比艱難的事業,這也是一項前所未有的事業,沒有現成的經驗可供借鑑,也沒有萬全之法讓我們高枕無憂,一切只能靠努力摸索和不斷更新理念、方法去追求。
目前來看,我們的事確實是取得了一定的成就,這一點世人有目共睹,不容置疑。
可我們現在是不是就沒有問題了呢?依我看來,問題肯定有,甚至還很多,有的還相當嚴重。
有問題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情,也不用忌諱,只要我們能夠直面問題,勇於去改正,便不能得到解決問題的辦法,以此來推動我們的事業不斷向前。
那我們到底還哪些問題呢?
就我個人愚見,最大的問題就是作風問題,我們有些人以前深受權貴的不公對待,可自己手中有那麼一點權力之後,卻以同樣的手段去對付其他人。
我們爲之奮鬥的難道只是讓自己成爲不公的實施者嗎?
我們卑微之時對權貴的所有期盼,難道不應該由我們自己去踐行嗎?
我們對未來的種種設想,難道要依靠這些舊風陋俗去實現嗎?
發出連續三個反問,朱樉稍稍歇了一下,場中不少人已羞愧地低下了頭。
存在問題的當然不止是被查出來的那些人,正所謂“民不舉官不究”,若非矛盾激化到了相當程度,普通民邢騺矶贾粫淌芮瑁桓矣薪z毫反抗。
朱樉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
作風不正,我暫時歸結主要有三個方面:一是學風不正,君子曰:學不可以已。我們的事業正飛速蓬勃發展。
可有的人囿於既往經驗,不願做出改變,不願意去學習,只會固執舊的理念和方法來處理公事私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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