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烟遮掩流星
“無需緊張。”管仲眼中頗有欣賞之意,感慨道:“你我出身相若,可我像你這個年紀時,尚爲生計而奔波,而你已貴爲掌權,名動天下。吾已垂暮,君正當朝陽,豈不可怕?”
管仲也是姬姓後裔,只不過要與正牌的貴族扯上關係,恐怕至少得上溯好幾代了。他人生的前半段可以說是平淡無奇。
做小生意、當兵、投身門客,好不容易混到公子糾的首席家臣,結果奪位又失敗了。
等到他成爲齊相之時,已經快到五十歲了,兩個人的履歷拿出來一比,讓管仲如何不對朱樉生出羨慕之心。
“吾有三問。”管仲的語速極緩,時不時還要停頓片刻:“不知樉子可否據實而告。”
怎麼古人對三這個數字都如此偏愛呢?朱樉心裏嘀咕着,嘴裏卻不怠慢:“管子垂問,後學自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管仲點了點頭,卻沒有再開口,直至朱樉懷疑對方是不是已經睡着了之際,這才突然說道:“一問,樉子欲置天子於何地?”
沒想到管鐘的第一個問竟如此尖銳,朱樉不由後悔起剛纔做出的承諾來。
由於天子這個話題太過敏感,一直以來各國與周往來之時,幾乎都採取了迴避的態度,能不見就不見,能不問就不問。
畢竟這純屬給自己找不痛快,天下諸侯可都屬於周的封臣,自己又不準備盡封臣義務,哪有臉去問別人呢?
見朱樉不語,管仲又補充道:“吾聞,樉子於周室將崩之際,挺身而出執掌周政,一年而民無飢謹,兩年倉稟實民用足,五年已然大治。賢相之謂,名至實歸,吾亦遠不及矣。”
先充分肯定,再提出意見建議,朱樉對這套話術已經相當熟悉,靜待“然”的出現,腦子裏卻在飛快地思索着該如何回答管仲這個問題。
還要儘可能地滿足“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承諾。
畢竟像管仲這樣的人,可不好騙啊。
“然。”果然不出朱樉預料,管仲的然出現了:“君年少,天下子亦年少,危難之中君臣可相扶相知,十年,二十年,其後如何,不可知矣,君豈無考量乎?”
這也算是管仲的經驗之談了。
U國在他的掌權下國力蒸蒸日上,可結果怎麼樣呢?被尊爲“仲父”的他,還不是成爲制衡對象被分走權力,以至於他的改革只進行了一半。
管仲治理下的U國,其實離他的目標還有相當大的距離,這並不是他留了一手,而是後面這十幾年,名爲掌權,可他卻已經難有作爲。
古往今來,改革一旦進入“深水區”,一切就會變得不一樣了,有的人知難而退,有的人身死名毀,真正能夠突破重重阻礙到達彼岸者,實在如鳳毛麟角。
面對管仲的直言相問,朱樉的內心無比掙扎。
自己能夠取得這麼大的成就,跟天子姬研的支持是密不可分的,有些時候什麼都不做,往往就是最好的支持。
假如換成是韓伍那樣的君主,朱樉敢肯定自己根本就做不到於芫那樣的程度。
可管仲的問題直指核心,姬研可以沉迷音樂五年不問政事,十年二十年呢?這樣的良好狀況真的會一直持續下去嗎?
偶爾,朱樉也會想到這個問題,要防止出現人亡政息的局面,周地未來的路到底該怎麼走。
只不過因爲實在太忙,迫於眼前需要考慮的事已足以佔據他的全部時間,哪裏有多少心思考慮更長遠的事。
思慮再三,朱樉並沒有多少底氣地答道:“虛而尊之。”
在他原來所在的時代,君主制雖然還少量存在,可已經不是主流,其中不少君主也只是保留了名義上的地位,再沒有多少實權在手。
所以對朱樉來說,把天子晾到一邊,給予其尊崇而奪其權柄,絲毫沒有這個時代的人那樣的心理負擔。
“下矣。”管仲搖了搖頭,並沒有朱樉預料中那樣激烈的反應,表情極爲平淡:“世人所逐,非位也,實權柄也。虛其君,必實其臣,逐之所在,並無根本不同。”
管仲的話不無道理,可朱樉卻對其來意更加迷惑。扛起尊王大旗的管仲,竟真的不在意自己架空天子的行爲嗎?
朱樉執弟子之禮而拜:“後學敢請管子教我。”
這是要教自己爲聖之道?朱樉一個字都不敢漏聽,可一時卻難以把握其中的準確含義。
正想再問,管仲又嘆道:“不要問我怎麼做,因爲我也不知道,每個人面臨的情況都不一樣,解決的辦法自然就不同了。君年紀尚輕,或可一一嘗試,只是老朽之人無緣看到了。”
“二問,君欲矩行天下,此着固妙不可言,然,何以令天下衡之?”
朱樉的表情不由變得凝重起來,內心頓時將對管仲的評價進一步提升。
知道“矩行天下”計劃的人其實並不多,瞭解全盤詳情者更是屬周地的核心要員,絕無泄密的可能。管仲居然能一言指出,最大的可能便是已從其各種舉措中推測得出。
好可怕的老頭!
想來對方應該沒有什麼惡意,朱樉也無意隱瞞,而且恐怕也瞞不了,只好老老實實地道:“以義導之,以利趨之,重塑階層,與矩一體。”
雖然制訂了各種約束性條約,可朱樉不會天真到以爲靠一紙條約就能真正對列國起到約束作用。
爲了解決這個問題,計冉和楊竹建議培養新的利益階層,壯大其實力,讓新矩擁有足夠的擁護者,由此來制衡舊貴族.
第1149章 任重而道遠
只不過這條路纔剛剛踏出第一步,要想達成目標任重而道遠。
管仲閉上眼思考了一會兒,似乎在細細體會這十六個字的含義,好一會兒才睜開眼道:“我就知道,你跟別人不一樣。只是,難,很難,不過值得一搏,此行不虛也。”
“三問,以何爲天下一也。”
這個時代的有識之士幾乎都有這樣的共識,那就是要結束這征戰不休的時代,天下必須統一,區別只不過是由哪一國、在何時來完成這項偉業而已。
從理智的角度來看,沒有多少人會認爲這是一短時期能夠達到的結果,所以當年唐昧預言天下將在三十年內實現統一,除了初時引發了一點震動外,其後很快便淪爲了笑談。
這個問題讓朱樉還真不好回答。
他既不想,也沒有那個條件去走武力統一天下的道路,可要以另一種模式去完成這一目標,連他自己的信心也並非十足。
咬了咬牙,朱樉決定豁出去了:“若矩已行之天下,當虛天下之君,衡列國之權,信仰一體,同興夏國。”
管仲臉上竟浮出了一絲微笑:“年輕果然就是好,吾恨不能晚生六十年,以身冒此天下之大不韙。不論最終成與不成,年輕人,吾對君實在羨慕之極。”
言畢指了指身側的一個大箱子:“這是吾畢生所思所慮而成,僅有小部分流傳於世,實在不甘帶着其埋入黃土,就贈與君吧,公之於天下或祕而藏之,任君自擇。”
第二天,星官大會如期召開,可所有人都沒想到,從一開始便會如此激烈。
韓伍雖然有了稱王之心,可這實際上更多源於虛榮心的作祟,遠沒有老大那種觀天授時,典範天下的雄心,所以星官大會的舉辦規格也就遠不如上一屆。
亞加達並沒有天官閣那樣的宏大的建築羣,擺竈的辦公場所僅位於王宮處理政務建築羣的一角,連亞加達自己也覺得太寒酸了。
在一場中規中矩的祭天儀式後,星官大會便在主殿旁的一座偏殿召開了。
這一次參會的人員就純粹得多了,除了各國星官,幾乎沒有什麼來湊熱鬧的貴族。
朱樉仍然以方一志弟子的身份參會,只不過這一次他總算有了坐的資格,而且因爲周室的這幾年的變化,席位也從靠在門邊的末席,被換到了與U普比肩的位置。
掃了一眼,發現幾乎都是些老面孔後,朱樉便開始“釣魚”了,雖然心知這樣很失禮,可他實在太困了。
與高鶴帶着全套《管子》回居所後,天邊已經微現晨曦,可因這次會面產生的興奮,卻讓他難以入眠。
在腦子裏數次回顧整個過程,他隱約覺得管仲安排的這次會面,頗有幫助、提點他的意思。
雖然管仲現在在U國已國經處於虛而尊之的境況,不可能在國策方向加以照拂,可能夠得到這樣一名智者青睞,對朱樉來說也算是一種極大的肯定。
至於爲什麼會這樣,他並不能確定,或許在骨子裏,管仲跟他一樣,都屬於那種理想化的人,唯一的區別或許就是他仍然沒有爲現實所屈服。
本想趁熱打鐵,看看這部由管仲親手所書的《管子》到底蘊含着什麼樣的智慧,可翻了幾卷後,朱樉卻只能無奈地放棄了:根本看不懂。
倒不是管仲寫得太過晦澀,而是很多字朱樉竟不認識!
擁有居天下之首的稷下學宮,U國的文化也因此而更加豐富多彩,比起兼容幷包的渼洲也不遑多讓,由此而衍生出來的不同寫法的文字數量也居列國
之首。
朱樉現在認大篆已經沒有什麼問題了,可要是筆畫一變,那就實在超出了他的能力範圍。看來這部《管子》還得拿回去,找人“翻譯”過後,才能進行拜讀了。
這麼一折騰之後,朱樉的睡意終於來襲,可天卻已經亮起來了,強撐着與方一志出席祭天儀式後,便再也控制不住了。
釣了一會兒魚後,朱樉已在坐在那裏垂着頭打盹,方一志卻終於迎來了自己人生的高光時刻。
因爲投入不夠,再加上擺竈也年老體衰,雖然作爲主辦國,可亞加達這一次根本拿不出什麼新鮮的東西來。
而且要天文、曆法上有所精進,往往需要大量時間進行觀測、推演,絕沒有速成之法。
普王新喪,不過魏可不比周,各類官員是相當齊備,所以石申也得以參加星官大會。只不過他和甘德也沒有五年前的雄心,所說幾乎都是老生常談之言。
U普之後,終於輪到了方一志發言。
隨着望遠鏡的推廣,這一天文利器早就不是方一志專屬了,各國星官或多或少都有所接觸,特別是U普兩國得到了協議中的特價供應。
大量裝備於隊伍之餘,主管曆法天時的星官自然也擁有了自己的職業工具。
只不過相比之下,各國星官的工作並不“純粹”,服務於管理的重要性遠遠超過了專業方面的進步。
所以與能夠心無旁驅l兑煌荆写罅宽敿夤そ巢粩喔倪M的方一志相比,所得的成果自然有着極大的差距。
方一志一來便拋出了一套類似日心說的理論。這倒還沒什麼,因爲不管日心說、地心說還是宇宙無限說,在這個時代都已經出現。
並不算什麼新聞,更不會被視爲異端邪說。可限於條件,這些學說大多屬於猜想階段,拿不出什麼實際的證據作爲支撐。
可方一志不僅有理論,更有這五年來積累下的大量數據,以此來證明自己並非猜測,而是通過實實在在的數據推算所得。
這可就不得了了。
能夠成爲星官,精通術數是一項最基本的門檻,所以在得到方一志分發下記錄了各種數據的小冊子之後,整個殿內一片沉寂,無不埋頭進行自己的分析計算。
現在就是考驗各國星官真實水平的時候了,理解、推演、計算,絲毫沒有半點水份可摻,想要濫竽充數也沒有半點可能.
第1150章 腥诵姆诜�
首先提出質疑的便是石申,而爭議的焦點則是大地到月亮之間的距離。
經過對大量日食、月食的觀察,再加上朱樉也在其中稍稍地推了一把,本就精通《周髀算經》的方一志。
很輕鬆地便掌握了一些平面幾何、三角函數方面的內容,甚至還自行推導出一部分朱樉未曾提及的方法、定理。
經過反覆計算,方一志在兩年前便已經得出地月距離約爲四十三萬周裏,甚至還初步發現了近地點和遠地點的規律。
這個數字與後世精確計算仍有一定差距,可在這樣的條件,差不多已經快到極限了。考慮到新的周裏比當前各國使用的裏大出一倍有餘。
也就是說,方一志計算所得的這個數字比周髀上的八萬裏多了整整十餘倍。
雖然大家心知肚明,周髀所說的八萬裏只是個虛數,可現在方一志把自己確實計算的數字擺在面前,哪有那麼容易讓人接受。
爲了支撐自己的結論,方一志把計算方法和過程毫無保留地羅列在分發給腥说膬宰由希梢耆炊@套聞所未聞的方法,就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的了。
特別是其中諸多的“萇氏定理”,已經很明顯不屬於周髀的範圍。
朱樉這一推,以術數見長的方一志,隨之開始發掘出自己在數學方面有着驚人的天賦,諸如“泰勒斯定理”、“阿基米德逼近法”等等皆初見雛形。
雖然仍不盡完善,還有很多需要論證補充之處,但拿來用用已經不成問題。
而這些,通通都被朱樉毫不客氣地命名爲“萇氏定理”。
至於原本歷史上的那些古希臘、古埃及數學家們,朱樉並不介意“委屈”一下遠在地球另一面的他們。
大不了以後碰上了補償一下他們。嗯,也不知道他們是不是真實存在,自己或許有機會一探究竟。
石申質疑了方一志大地直徑的計算方法,甘德隨後也對108倍這個數字表達了疑問,鄒衍則對其中的經緯理論興趣濃厚。
這三人幾乎已經代表了這個時代天文學的頂尖水平,其他人則只能圍觀了。
方一志來者不拒,一一講解演示,務求令腥诵姆诜蔂懻麄�會場當仁不讓的中心所在,一場星官大會竟然由此而演變成了一次萇氏定理的推廣會。
這恐怕是有史以來第一次,星官大會討論的主要內容變成了數學、幾何,而不是天文,只不過兩者之間,本就息息相關,也不算跑偏了題。
正做着美夢的朱樉並不知道,他竟以這種方式參與了這場重要的會議,等他這個盹打完的時候,世界變了。
朱樉醒來之際,方一志正在那裏“炫富”。
定理之所以能夠成爲定理,必然是經過受邏輯限制的證明爲真的陳述。經過一番爭論之後,所有人都敗下陣來,無不意識到方一志的那些定理是不容辯駁,只能接受的。
口說無憑,方一志打贏了嘴仗卻並不滿足,隨即又打開自己的工具箱,從裏面拿出直尺、三角板、圓規、量角器、石墨鉛筆等一整套常用工具。
單石墨鉛筆便以軟硬、粗細分了二十多個型號,四五十支以專用的筆架整齊擺放;其他工具不僅做工考究、材質精良,同樣也分出了多種類別。
這一鋪排開來,頓時擺滿了面前那張長兩米寬一米的几案,朱樉也是在這個時候被方一志無意中連碰了幾下而醒來。
所有人都被眼前這一切給驚呆了。身爲強國星官,他們當然也不會窮到哪裏去,可誰都沒能奢侈到方一志這個地步。
不過他們並不知道,所有的這些並非方一志專享,而是他“巧取豪奪”而來。
發明這些工具的並不是朱樉,其實用發明這個詞也不太恰當,孟子就已經在說“不以規矩,無以成方圓”,尺規等常用工具在這個時代早已出現。
諸多類別的工匠都能熟練地掌握哂谩�
朱樉和墨子、子魯頒合力將幾種主要度量衡確定下來後,此前因矩不同而帶來的困擾終於得以解除。
再加上統一模具、水力衝壓、機牀精修及冶煉水平的飛躍,讓周地的工具看起來與列國產生了“代差”的區別。
改進這些工具的其實主要是魯墨的工匠,特別是朱樉在推動工業2.0計劃時,大量零配件均需繪製成圖。
其中還有很多異常複雜的機牀、器具構造圖,要實現精細製圖,對繪圖工具自然也有了更高的要求。
在改進望遠鏡的過程中,方一志經常都需要與工匠們接觸,甚至參與制作過程。他的“御用”工匠往往都是大匠士起步。
所用的工具無不屬於精品,一發現其妙用,方一志自然免不了見獵心喜,花不了少心思,這才從魯頒和墨子那裏給自己湊齊了裝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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