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烟遮掩流星
有時甚至銅幣的價值還要超出其幣值,歷代收集官方所鑄成色較好的銅幣用來融爲銅器的事並不鮮見。
鋼幣的利潤倒是更爲可觀,隨着各方面技術的成熟,已經可以達到五成利甚至更高,可朱樉也一直堅持保守的鑄幣政策,不敢輕易動搖其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信用。
百分之五的加工費,除去人力等各項成本,朱樉其實根本沒有什麼賺頭,完全是將其作爲與亞加達達成協議的一個籌碼了。
於芫並不清楚朱樉爲何態度如此堅決,沉吟半晌之後才道:“如此,由相府派出專員全程監督鑄幣,查閱來往帳冊,周相應該不會拒絕吧。”
這還真不好拒絕。
朱樉依稀記得他那個時代也有託他國代爲印刷錢幣的事,可到底如何確保受託方不會做手腳,就不是他能夠知道的了。
亞加達缺銅,新鑄之幣必然會以鋼製爲主,這麼大的利潤空間,那就不是拍胸口保證就能取信於人的.
第911章 非長久之策
“可以。”與亞加達達成協議的誘惑太大,朱樉只好答應下來,隨即補充道:“所派之人必須接受我方管束,不得擅自行動,若有違背,我方擁有處置之權,如何?”
於芫點頭認可:“處置由你,但必須由亞加達派人蔘與所有審訊過程,在此之前必須保障其安全。”
朱樉沒想到於芫考慮得如此周全,頓時打起十二分精神與其進行相關細節的商議,連晚餐也是談判中湊合了一頓。
二人一直談到深夜時分,這才總算敲定好周亞加貨幣協定的諸多條款。
除了鑄幣之外,朱樉在設計、發行貨幣等方面所積累的經驗也毫無保留地與於芫進行了交流,協議中甚至包含了一項貨幣互換的條款,而且採用的還是史無前例的記帳式結算模式。
拿到亞加達的鑄幣權之後,朱樉並沒有就此罷手,直接拋出了第二項交易內容:基層吏員培訓。
“亞加達變法能不能順利推行,根本在於人。”
朱樉已經開始適應這樣的官方式會談,臉上的自信也越來越濃:“得人則興,失人則殆。亞相日理萬機,不得不靠有限的相府祕使巡查各地指導政務,此實非長久之策。”
在桌子上點了兩下,朱樉張開五指:“周亞法規各異,可在基層吏員培養方面,我們卻擁有不少的經驗。
若亞相願意,周可代亞加達培養基層變法吏員。一年,五千名可熟練完成基本事務的吏員,以助亞加達之變法。”
他這倒不是誇口,在尹喜的幫助下,各種事務處理辦法被分解成一個個相對獨立又互爲聯繫的模塊。
洛邑現在不論是職業教育還是閭坊佐士培訓,各種各樣的速成班已經有了充足的理論和實踐經驗。
一般來說,要培養出一名合格的閭佐士,哪怕一字不識,一個月下來也能勝任大部分基層事務。
兩國的情況不一樣,可最基層的事務也就那些,一個月培養出五百個人,並不是什麼難事。
於芫怎麼也沒想到朱樉的第二個籌碼是這樣的,可這件事比鑄幣還要敏感得多,自然不敢輕易答應。
缺乏可用人才之苦一直都困擾着他,貴族恨他,平民懼他,連韓伍都算不上是真心支持他的變法大業。放眼整個亞加達,說他是孤軍奮戰也不算太過。
若朱樉所說真能實現,整個亞加達的局面將會完全不同!
貨幣交於人手,吏員亦出其門下,不要說於芫,即使是一個稍有閱歷之人也能看出其中暗藏的巨大風險。
於芫臉色鐵青,盯着朱樉道:“周相欲施訶萳與鞏之故技乎?”
周室以小搏大,輕輕鬆鬆便吞併了兩個周公國,自然引起了各國的關注,其過程也完全沒有祕密可言。
雖然亞加達不是那兩個芝麻小國可比的,可週欲復起擴張,亞加達幾乎是其唯一可選擇的對象,這就不容不得他不往這方面想了。
朱樉聞言一愣,連忙辯解:“絕無此意!亞相過慮了,吾此舉實爲與亞家互惠互利,豈有他哉。若亞相不放心,大可派人全程監管。”
於芫不置可否,顯然仍在考慮之中。
朱樉這一着着實出乎他的意料,也同樣對他有着難以拒絕的誘惑。足夠精幹可信的人才,這可是所有變法者在變法之初求之不得的,其重要性也就僅次於國君的信賴。
離開老聃後,於芫在小吏之職上混了快三十年,極少與人交往,算得上是一個標準的宅男。雖然有着過人的洞悉力,但在培養人才方面,實在不是他的強項。
事實上,不止是於芫,大多數道家名士都不善於人情事故,除非是能夠入他們眼的人,否則甚至根本不屑與人交往。
道家多狂士、隱士,因爲體悟天道的路上,實在沒有多少同行者可供交流。
他不僅缺乏時間,也沒有什麼好的方法,更沒有這樣的耐心去手把手地教出自己的變法班底。四年下來,他手裏可用之人不僅沒有變多,反而有減少的趨勢,離足夠更是天差地遠。
而朱樉這方面的優勢簡直是於芫無法企及的。
農家、墨家都是“實踐教學法”的典範,朱樉自己又有着熱衷於把一切簡化、細化的“惡習”,還不算尚未得到施展的孔門,周地的教育實力便已經相當強悍了。
反覆權衡之後,於芫終於屈服:“可,稍後我便會着人將亞加達法令及相關規章送到洛邑,一月之後,第一批五百人就有賴周相了。等他們回來經我考覈之後,我們再定後續。”
“必不會令亞相失望。”朱樉大喜應諾。
他其實還是有些“不安好心”的,受計冉此前那番演說的影響,文化擴張、科技擴張的種子已經在他心裏開始萌發。
周地要擴展自己的生存空間,並不是只有攻城奪池這一種途徑。他現在雖然還沒有全盤計劃,甚至只有些模糊的影子,卻並不妨礙他開始打磨自己最鋒利的兩把無形之刃了。
二人都是極爲務實之人,幾乎沒有什麼迂迴試探,可這一場談判下來,也花了差不多整整一夜。
仔細看了一遍由書吏謄抄好的《周亞互惠協定》正本,於芫已經走了過來,丟一句“來,我們走走。”便出門而去。
公事談完了,接下來恐怕就是私事了。朱樉向高鶴擺了擺手,示意後者不用跟得太緊便緊隨二去。
這份協議總得來說已經初步達成了朱樉的預期,雖然於芫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可朱樉心裏卻非常清楚,若不是他有意促成,絕對不可能如此順利。
當然,協議也確實對兩國都有助,真正體現了其互惠二字。
表面上看,亞加達得到的好處還要更多一些,不僅貨幣及基層吏員等一攬子核心問題,同樣以最優惠的價格得到了五十隻望遠鏡,甚至還有一些農業方面的技術交流條款。
而周地得到的,不過只是通行許可、關稅折算,國府對國府級的大宗商品交易等幾項其他國家也能享受的待遇而已.
第912章 追求的目標
當然,在鐵、糧等戰略性物資上,周能夠享受到的份額,差不多已經接近於其安全儲備的下限。
也就是說除了保障亞加達自己的需求之外,只要朱樉出得起價,都可以不受限制進行貿易。
雖然沒佔到便宜,可這對楊對華來說,已經算是一個里程碑式的成就了。雖然比不上U普那樣的富強之國,可以亞加達的體量,要保障周地未來數年內的發展所需也是綽綽有餘。
天際晨星已現,於芫一路領朱樉登上關樓。
這一次倒沒有不識趣的人要就近“保護”其周全了,默立片刻後,於芫低聲嘆道:“我從來都不認同楊竹和計冉的那些想法,實在太不切實際了。”
聽到這樣的開場白,朱樉頗有些不知道該如何接話,只好閉口不言。
不要說於芫了,連他這個穿越而來的人有時都覺得匪夷所思,同一時代的人不能理解簡直就是再合理不過的了。
楊竹所求的,甚至在他那個時代都遠遠沒有實現,甚至還看不到實現的希望。
理智告訴他,這些東西都是空中樓閣,沒有任何現實的基礎。可情感上,朱樉卻又覺得楊竹那些想法是對的,是值得去追求的目標。
保障個人應該享有的權益,保障大袘撓碛械臋嘁妫较嘁娑幌嗲郑@又有哪裏不對呢?
正因爲這樣,朱樉才願意陪着楊竹去“瘋”,理想總是要有的,萬一實現了呢?
至於計冉,朱樉卻有些看不透他了,不知道他到底追求的是什麼,倒是領略了好幾次其爲達目的不擇手段的行事作風。
“至於你。”於芫轉過身子,目光焯焯地看着朱樉:“有些時候我覺得你是如此的天真、幼稚,甚至是愚蠢,可不知怎麼的,我又非常想看看,你到底能做出什麼的事來。”
朱樉莞爾一笑,一揖拜道:“於兄厚愛,樉豈能不知。我覺得天真一天也未嘗不好,若總是太過現實,一生又有何樂趣可言呢?”
於芫聞言一震,暗自咀嚼着朱樉的這番話,好一會兒才嘆道:“倒是我落入下乘了,這或許就是代價吧。可既然已經作出選擇,自然該付出相應的代價。”
拍了拍朱樉的肩,他又道:“我不認同你們的想法,所以也不會陪你們去瘋,我會按自己的想法去實踐自己的理想。
只要兩者沒有衝突,我亦不會阻你;只要於我有利,我亦不會拒絕。這就是我的底線所在,希望你能夠體諒。”
如此直接交底,朱樉唯有感激,哪會絲毫介懷:“於兄言重,每個人都有應該實現自己理想的權力,這正是弟所追求的。我也向你保證,絕對不會做出損君利己之事。”
“這就是你的天真之處了。”
於芫臉上現出一絲慈祥,完全是一副兄長教導自己弟弟的口吻:“你是一國掌權,損他國以利己國,不正是你的職責所在嗎?
怎麼能夠做出這樣的保證呢?換作他人,只會覺得你虛僞罷了。”
“我……”這確實是朱樉此時的肺腑之言,可卻難以言辯。
“我沒別的意思。”看着朱樉臉上的尷尬,於芫笑容更盛:“你可以繼續保持你的赤子之心,其他的事自有計冉、楊竹他們去操心。”
隨即臉色又黯淡下來:“我就沒你這麼幸吡耍袝r甚至真的想拋棄一切,找個地方潛心覓道以渡餘生。可不搏一搏,看看自己到底能做到何種程度,又實在難以甘心。”
雖然被於芫羨慕幸撸鞓咀约阂灿X得非常幸撸扇杂行┩∠鄳z。現在這樣的生活雖然充實,可又哪裏是他最初所追求的呢?
一爲掌權,責任在身,想要再做回自己,那實在太難了。
二人各懷心事,一時間竟無一人再言。
好一會兒後,於芫率先打破了沉默:“未來幾年將非常難熬,你可得提前做好準備。”
朱樉卻有些不明所以,與U普的盟約讓周地獲得了一次難得的發展時機,他心裏排着一大堆準備趁此機會要做好的事。要說難熬倒也不是不可以,但顯然不會是於芫所說的那一種。
於芫對朱樉的表情頗爲意外,皺了皺眉頭才道:“李力一死,普京勢必有變。據可靠消息,普王準備任命魏成子爲相,接替李力的位置。”
魏成子?朱樉對這個名字就極爲陌生了,雖然也帶了個子,可這個子顯然是源於其出身而非學識。
李力的死訊朱樉倒是有所耳聞,雖然頗有些遺憾自己還沒有與這位法家大佬有過任何交集,卻也並沒有怎麼放在心上,至於會對洛邑構成什麼影響,他還沒來得及想呢。
於芫倒是沒絲毫藏私的意思,侃侃而道:“魏成子是普王親弟,其人最好交際,出手大方且不貪財,又與西學派有着深交,算是混到一些賢名。
在普京的公室貴族中,其名望也就僅次於普王了。”
朱樉並沒有聽到什麼有用的信息,所以也沒搞懂於芫爲何會專門向自己提起此事。
“普京憑什麼能夠雄於列國?”
於芫負手而立,頗爲感慨:“正是因爲普王即位之初便採用了不拘出身,只論才德的用人標準。十餘年間,名將賢臣聚於魏,皆得以施展,方有今日之魏。”
“普京是要衰落了嗎?”朱樉總算明白過來。一旦公室貴族重新成爲朝堂的主角,普京的上升勢頭恐怕就要到頂了。
這倒不是說公室貴族就如何不堪,事實上自公室貴族而出的人才也比比皆是,用得好仍然可以大有作爲。可要掌握好其中的度,就不是一般人所能達到的了。
貴族掌權往往會有一個副產品,那就是階層固化。一旦上下流通的渠道不再暢通,往往便是一個國家開始走向衰落的預兆,亙古以來,莫不如此。
“沒那麼快。”
於芫搖了搖頭,臉色略有些凝重:“除非有大的變故發生,十年甚至二十年裏,普京的強大仍然不可撼動。
我所擔心的是,魏成子一向主張強硬,只待他整合好朝堂各方之後,必會興兵鞏固自己的權位。”.
第913章 一場大戰
聽到這裏,朱樉終於開始緊張起來。雖然剛剛纔和U普達成了修好盟約,可他也明白,盟約可不就是用來撕毀的麼,只要有合適的時機,一紙盟約在這個時代實在沒有什麼約束力。
“你倒不用擔心,普京兵臨洛邑的可能性並不大。”
於芫嘆道:“該擔心的人是我。亞加達夾在普京東西兩大領土的中間,早晚必有一戰。若亞加達被滅,纔有可能輪到洛邑。”
這還真是脣亡齒寒。
此前的洛邑防守之戰打得確實還不錯,可普京還遠遠沒有發力呢。一旦有下一次,戰況不知道會惡劣多少倍。
“你的兩個提議都對亞加達極爲有利,我會說動君上與周進一步展開互惠。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三年,甚至用不到三年,魏成子必會挑起一場大戰。”
朱樉暗自思忖着:三年的話,自己目前所謩澋暮枚嗍聭摱寄軐崿F了吧。這還真是個元朝,戰爭這個主旋律不知疲倦地反覆奏響。
於芫笑得有些苦澀:“所以,你該明白,是我更需要你的幫助,而不是相反。”
“於兄放心,只要……”猶豫了一下,朱樉還是端正了自己的位置,改口道:“互利互惠,絕不推辭。”
畢竟是在私下場合,二人隨即毫無顧忌地探討了一些未來有可能合作的領域,不知不覺天已大亮。
臨別之際,朱樉終於忍不住問道:“於兄是怎麼讓計冉師兄鎩羽而歸的呢?我從來沒看過他的臉這麼臭過。”
於芫微微一笑,竟然有些得意,轉身向不遠處的隨行人員揮了揮手,隨即走出一個壯漢,以極其洪亮的聲音高喊道:“你忘了他當初是怎麼騙你的嗎!”
朱樉頓時爲之絕倒,誰能想到堂堂亞加達國相、上將軍,居然能做出這樣的事來。
自己終於有機會好好調笑一下計冉了!
根本不用去找,朱樉剛一回城,計冉自己就送上門了。
朱樉正在組織着一路想好的說辭,想借機調笑計冉一番,後者卻根本不給他機會,徑直走到他面前伸手道:“拿來。”
“拿什麼?”被這麼一打岔,朱樉頓時有點不知道怎麼開頭了。
計冉扁了扁嘴,極是不耐煩地道:“快快快,讓我看看你和申猴子簽訂了什麼樣的協議。”
朱樉總算回過神來,故作鎮定地攤着兩隻手道:“連師兄你都無功而返,我就更不行了。說起來,那傢伙的嗓門還真大呢?我一開口他就來那麼一嗓子,這還怎麼談。”
計冉瞪着強忍着笑的朱樉,牙齒咬得吱吱作響。
朱樉終於沒辦法忍下去了,將協議文本遞了過去,樂不可支地道:“於兄居然會想出這樣的一招,可見當初他被你欺負得有多慘。”
計冉自動忽略了朱樉所說的話,從頭到尾仔細地看完一遍後,冷哼道:“這傻小子,以爲可以從你那裏佔多大便宜,沒想到反而被坑得更慘。嗯,也許他只是想賣個人情給你。”
一聽到計冉語中肯定的意思,朱樉不由有些自得:“師兄是說,我這份協議簽得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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