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烟遮掩流星
心結一去,君臣之間的氣氛就更加融洽起來,姬研的注意力也完全被沿途的種種所吸引。
看到二人一路暢談,偶爾還傳來陣陣歡聲笑語,坐在後面車上的空梓眉頭皺得都快要擰出水來。
幾次想要追上去勸諫一番,都被子錄拉住了,有勁無處使,便只能對着這個不屑弟子大發怨言:“國葬公祭,既屈之於禮,再失之以儀,安能坐視乎!”
子錄斜靠在馬車上,懶洋洋地道:“老師啊,你還是少操點心吧!都已經過了耳順之齡,怎麼還是不能接受不同的東西呢?”
空梓狠狠地瞪了子錄一眼,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若不是看你昨天表現還算不錯,吾早已將爾踹下去了。”
這個威脅居然產生了一點作用,沒有少受空梓“體罰”的子錄立即警惕起來:“我們還沒有與農墨相爭的資本,老師你應該非常明白的呀,凡事先忍忍吧,師兄弟們就快到了。”
空梓嘆了口氣,仍是不甘:“你懂什麼,人文倫理,根基之所在也,一失俱失,豈能不慎!”
子錄仍然沒有相應的覺悟,稍稍挪了下身子才道:“樉子此番戰勝U普,正欲大展拳腳,若此時哭哭啼啼,滿臉憂愁,豈非虛僞之極。”
空梓悶哼一聲,望着前方眼神卻愈漸堅定:“伯繼託吾以人文之重任,豈敢負之。農墨不過佔了先手之利,可誰主誰次,未可定也!”
上山數里之後,一座採石場出現在道路的盡頭,此行的目的地終於到了。
這是一座泥灰岩採集場。
自從無意中發現泥灰岩是絕佳的製作水泥材料之後,石匠協會不僅在每一次的勘探活動中都會加以留意,甚至漸漸總結出其岩層大多是處於粘土層和石灰炭之間的竅門來。
比起用石灰和粘土混合來燒製水泥,完全不用考慮混合比例的純天然泥灰岩優勢實在太明顯了。
有了一定的經驗之後,洛邑周圍陸陸續續發現了多處泥灰岩牀,周山這一處更是有着驚人的儲量。
也正是因爲大量泥灰岩牀的發現,洛邑的水泥產量幾乎是跨越式地增長,這才支撐起朱樉一個接着一個的大建設計劃。
站在經過水泥硬化的道路上,朱樉腦子裏不由浮現出後世那座周山森林公園的情景,可是地貌的差別實在太大,讓他根本無法判斷自己究竟身在何處。
相比於後世村鎮密佈的情況,此時的周山大部份仍被無邊無際的原始森林所覆蓋,稍遠一點的山林中,據說還零散分佈着一些崤之戎的部落村寨。
因爲人口的密集,朱樉記憶中那座森林公園其實並不大,坐在車上純以觀光的速度,也要不了半小時就能繞行一圈。
若以途經的那座巨大的封土王陵來看,他現在所立之處,甚至已經不在公園的範圍之內了。
等騰出手來了,或許自己可以稍稍彌補一下之前的遺憾,除了國家公墓之用,還可以給以洛邑居民營造一處休閒養生的城市綠肺。
稍稍暢想一番後,朱樉引着饒有興致的姬研簡單地參觀了採石場,順便也介紹了一下泥灰岩的種種妙用,引得後者嘖嘖稱奇。
等二人迴轉之時,馬車上的棺材已經被卸下,依次停放在了另一側的臨時修建的小道旁。
按朱樉的初步設想,日後將修建一條大道順着山勢而上,兩旁再根據地形鋪設無數小道,小道兩側再廣植松柏,林下則爲安葬之用。
他並不想將其建成類似於後世那種修得密密麻麻的公墓形式,可爲後人計,一樹一墓又未免太過奢侈,“遙不見墓,近不視遠”便成爲洛邑國家公墓的基本特色。
當然,這些都還只停留在設想中,目前也只能在新栽的松柏兩旁挖出長兩米,寬一米,深一米的坑,用來安葬這一批死於戰爭中的洛邑民小�
薄棺溠ǎ@讓此前一心勸說朱樉以下大夫之禮安葬國士的空梓頗爲不滿,直到隨姬研而來的樂師們奏出悲嗆而又雄壯的《安魂曲》之後,這才稍稍平復。
隨樂而葬,也算是規格比較高的禮遇了,更別說其間還由姬研親自宣讀由空梓所寫的祭文。
對於平民而言,這樣的喪禮讓空梓再無挑剔可言,若不是涉及與墨家之爭,他甚至會反對如此“超格”。
墨子和許星卻有些不滿了。姬研躲在王宮裏沉迷於音樂也還沒什麼,可自上次集體婚禮驚豔亮相後,不少人都爲被優美的音樂所折服。
此時又在國葬儀式上表現不俗,一待天籟堂峻工,崇尚禮樂的儒家就如虎添翼了。
農墨倒也不是不會欣賞音樂,只是覺得音樂並沒有形實質的產出,還要養這麼多人專門從事而不幹其他,這投入產出未免太不划算了。
再加上歷來只有貴族纔有資格享受,其濃厚的標籤色彩就更不能讓他們接受了.
第878章 取而代之
可身爲天子的姬研是個樂癡,任其沉迷音樂甚至還是一樁“好事”,二人也只好隱忍不發,只能在私下場合向朱樉表達自己的不滿。
墓坑填平之後,連夜趕製而出刻有死者姓名及簡要生平的石碑被安放於墓前。以石爲碑,換到以前,不管是經濟上還是禮制上,根本就不是平民能夠承受的。
朱樉卻認爲這是理所當然,否則天長日久之後,怎能知道里面埋的是誰,又談何紀念呢?所以不顧墨子以浪費人力物力爲由的反對,堅持執行一樹多墓,一墓一碑這一基本規格。
古往今來,能夠留名史冊爲後人所知曉的人,可以算得上是萬中無一,而其餘那“9999”,似乎根本就沒存在過一樣,甚至連絲毫的痕跡也沒能留下來。
讓平民也能擁有一塊記錄生平的墓碑,又哪裏過份了呢?
等一切安葬程序完成之後,朱樉充當起了臨時的“搬吖ぁ保ё盼迨嘀Π拙栈ǎ诩а兄幔善溆H手在每一個墓碑前擺上一枝。
這就是朱樉藉機摻入的“私貨”了。農、墨、儒三家對喪禮的態度都不盡相同,由此自然也就形式各異,而且還都想用自己那一套成爲“矩”。
他這個稀泥實在不好和,乾脆就用自己熟知的方式取而代之。
這個時期還沒有敬香燒紙的習俗,周禮倒是有一套完整的相關禮儀,可是其等級鮮明的特色又讓朱樉無法認同。左思右想,他乾脆借鑑自己小學時全班去烈士陵園掃墓的形式。
其實以花祭掃在這個時代其實也不算首創,可自此之後,卻再無人能撼動其主流地位,由此甚至衍生另一套完全有別的喪葬文化。
參與國葬的所有人列隊逐一走過每一座墓後,國葬儀式終於到了尾聲。
召集腥她R聚於一處之後,朱樉清了清嗓子,似模似樣地吟誦道:“青山有幸埋忠骨,松柏無聲頌英魂!”
書到用時方恨少,很多時候,他都對自己當初沒有多背點經典詞語而懊惱,以至於在諸子面前連裝都沒法裝。就這麼一句,也是他苦思多時所得。
環視在場腥耍鞓疽桓闹翱砧骷牢哪俏目U縐的風格,直接來起了大白話:“今天,我們在此送別爲捍衛洛邑而犧牲的烈士們,他們的付出永遠都值得我們銘記。”
“入土爲安,這是我們對他們的祝願。”朱樉稍稍整理了一下思路,神情漸漸肅然:“若泉下有知,他們又會對我們這些生者,寄有何種期望呢?”
“我妄自猜想,無非是希望他們的死不會是毫無價值的!”
爲了這一刻,朱樉幾乎一夜未眠:“悲痛欲絕……,這肯定不是他們價值的體現;安居樂業,屹立於世而人不敢侵,纔是他們的期望所在,也是我們銘記他們的正確方式。”
“今日,在此,英魂爲證,我願與諸君爲誓。”
朱樉的聲音漸漸高昂起來:“捍衛每一個洛邑民猩媾c發展之權,將是國府最根本的責任所在,我們絕不會允許這樣的慘劇再度發生!”
“可這,光說是沒有用的,必須得勵而行之!”長揖及地,朱樉極盡懇切:“敢請諸君與我一道,齊心協力,不離不棄,窮盡才智,共襄此盛舉,不負蒼生,不負己生!”
國葬公祭結束之後,朱樉讓武卿護衛興致未減的姬研繼續郊遊,自己則馬不停蹄的返回城中。
他又何嘗不想無憂無慮地好好玩一玩,讓這段時間緊繃的心情放鬆放鬆,可堆積的事情實在太多了,甚至容不得他偷閒半日。
剛一回城,楊竹卻找上門來,開門見山地表示:自己要開始行動了。
朱樉聞言大感意外,此前楊竹單挑許星,舌戰羣墨,他還以爲已經結束了呢?莫非楊竹來洛邑前表示會“大鬧一場”之事,竟然還沒開始?
楊竹力促農墨徹底融入洛邑,不再獨立於外之舉,雖不是出於他的授意,可事後回想,也確實非常有必要。
他挖空心思設立的上級組織會,所圖無非就是統合各家各派,把所屬的各式人才更好地融入到國府手中那套人力資源表裏。
效果還是有的,至少在此前的各種事務上,大家都還能配合無間。
可在形式上,仍然存在很多問題:如果他要調動農家的人員,一般情況下,還得通過許星或陳鑫、陳相代爲“中轉”。
當然,即使他直接“越級”下達指令,倒也不會有人明確違背,最多也就是問問有沒有相關主事者知曉此事而已。
不僅農家,墨家和班門也差不多是這樣的情況,等孔門弟子們趕來後,恐怕也不會例外。
反過來亦是如此,農墨需要用到洛邑的人員時,也會將朱樉或政務中心作爲中介,很少直接去調去動城中各閭坊。
這實在不符合朱樉的效率精神。
此前洛邑人少的時候,倒還看不出來什麼,可隨着洛邑人口的暴增,其弊端已經開始呈現。
直接的反應就是:朱樉覺得自己需要協調的地方越來越多了,經常從早忙到晚,仍然覺得時間遠遠不夠用。
雖然不論農家、墨家還是班門,現在幾乎都不再把自己當成外人,可若真的能夠讓他們徹底融入洛邑,讓朱樉能夠像管理各閭坊那樣的模式去調動全部資源,效果必然會完全不同。
可這種事,又不能強來啊!
諸子的脾氣朱樉已經摸得很透了,心裏非常明白哪些是絕對不能碰觸的紅線,所以一直小心謹慎地經營着雙方的關係,並不在意到底是合作伙伴還是統屬關係。
有鑑於此,他不得不將楊竹的意圖瞭解透徹,以決定是否完全支持。
幸好楊竹在這方面完全沒有一點計冉的風格,所有行動的細節都會力求讓朱樉清楚明白,絕不會有擅自行動的事情出現。
對於朱樉的顧慮,楊竹自然一清二楚,所以他優先要做的,就是說服朱樉。
令其真心接受:“樉子,你最讓我敬佩的,莫過於要把洛邑變成一座創造之城。與列國掌權相比,直有高下雲泥之別。那你知道創造的源泉何在嗎?”.
第879章 無法分辨
這無疑是讓朱樉最滿意的地方,好話又有誰不愛聽呢?稍作沉吟之後,朱樉坦言道:“看來這洛邑城裏,已經沒有師兄不知道的事情了。
如此,我也無需虛言,創造的源泉,自然在於廣大的民猩砩稀!�
想了想,他又補充道:“每一個人皆存差異,可需求卻大體相同:先有生存,再求安全。
兩者皆備,再圖與人交往,獲得認同與尊重;四者共具,纔會立足於創造,挖掘自己的潛力,實踐自己的信念。”
楊竹點了點頭,意猶未盡地看着朱樉,朱樉也只好繼續說下去:“師弟掌權洛邑,務求令民锌梢园簿訕窐I。安居則以生存和安全爲保障,樂業則爲交往與認同之途徑。”
“目前看來,這一點仍要努力數年方能達成。”朱樉不無遺憾地道:“洛邑當前之創造,幾乎全賴農家、墨家和班門諸子名匠,民兄ι形吹谜孤叮藢崰懳嶂б病!�
“說得很好!”楊竹擊掌而嘆:“樉子思路如此清晰,實在難得。只是在某些方面,略有不足。何爲安居?
居有屋食有物就爲安居了嗎?何爲樂業?有份收入不菲的事做就能樂業了嗎?不然也!”
朱樉一愣,隨即謙虛求教:“請師兄指教。”
楊竹的表情變得複雜起來,閃爍的眼神透出此時內心的激盪:“老師曾言:天之道……實爲至理也!”
“順道而爲,何其易也。”楊竹再也坐不住了,似乎要靠不停地走動,才能一舒心中的鬱結。
“逆來順受,生之何益?逆道而行,方顯我輩之風采!人,本來就是逆道而生之物,何能爲道所縛!”
朱樉怎麼也沒想到楊竹竟會說出這樣的話來,於芫以法扶道的志向就夠令他欽佩了,連向來自大的計冉也只敢說自己略窺天道,有些微末的成就而已。
到了楊竹這裏,居然要逆道而行!這到底是妄念還是偉志呢?朱樉只覺受到了一陣前所未有的衝擊,一時再也無法分辨。
楊竹的話卻剛剛開頭,他的步子時急時緩,毫無規律可言,嘴裏的話卻再也沒有停下來。
“一個農夫,辛苦勞作,可收穫的糧食,卻並不屬於他,能不能讓一家人喫飽穿暖,並不是靠他的努力就可以達成的。
因爲他的一切,不僅僅是地裏的產出,包括他自己,包括他的子子孫孫,都屬於他的領主!”
“一個工匠,寒暑不息,可製作的器物,也不屬於他,能夠以此換來家小的生存便要感天謝地。
假如他非常聰明,有所創新勵進,對不起,這件事與他沒有半點關係,只會是他主人的榮耀!”
“一個學子,寒窗苦讀,可獲取的知識,同樣不屬於他。嘔心瀝血作出的文章,不是爲了傳世;慷慨激昂發出的驚世之論,不是爲了博名。
爲的,僅僅是受到的君王諸侯的賞識,可以讓自己有一展抱負的機會。”
“但可笑的是,即使他鞠躬盡瘁使得國治兵強,所獲得的一切成果也屬於君王的,甚至會因此遭致猜忌迫害。”
“這是一個多麼荒謬的世界!整個天下,竟歸於寥寥幾人而已。這樣的道,我們竟該順從嗎!”
這些道理朱樉自然也清楚,趁着楊竹好不容易出現的短暫間隙,連忙插話道:“師兄,其實你不用說得這麼煽情,需要我做什麼儘管直說就行了。”
被楊竹這麼一說,朱樉覺得自己都開始有些憎世憤俗起來,即使涉世未深,他也多少清楚這並不是一個公平的世界。
正因爲不公平是主流,人們纔會如此渴望着公平的存在,甚至由此而引發更多的不公平也在所不惜。
楊竹搖了搖頭,正色道:“不,我曾說過,我喜歡光明正大,不喜歡低調行事。
要騙你,是件非常容易的事情,可我所說的和我想要做的,是一件非常非常難的事。
若你不能真正領會,不能明白我們到底要做什麼,不是發自內心想一起完成這項事業,那就註定只能失敗。”
上前一步,楊竹銳利的眼神直透朱樉眼底:“因爲我們所要面對的,不僅僅是數千年已經根深蒂固的傳統觀念,更有無可避免的人性!換而言之,我們可能將與整個天下爲敵。”
見朱樉並沒有迴避,楊竹長身一揖:“這是一件不可能畢其功於一役,可能需要數代人。
甚至更長久的時間尺度纔有達成希望的偉大事業,如何奠定初始之基將是關係成敗之舉,不由得我不慎重再慎重。”
朱樉連忙回禮,雙臂卻已被楊竹抓住:“道不行,君子奮而塑之!樉子,現在,你真的準備好了嗎?”
又是一個不眠之夜!
楊竹的計劃之龐大,遠遠超出朱樉的預想,僅僅只是“初級階段”,等一步一步闡述,一個細節一個細節講明,從天黑再到天亮,就這麼不知不覺地過去了。
此前朱樉總以爲,那些歷史上君臣應對能夠暢談幾天幾夜,多半都是虛的,現在才知道,還真有可能是切實可信的。
很多東西,楊竹都還只提到了前幾步,從爲什麼要這樣做,該如何去做?
做了又可能會出現什麼情況,又有哪些預備應對措施,最終會得到什麼樣的結果,這些結果又反過來造成何種影響……
此前,他曾無比希望計冉這樣對自己,現在才終於明白其“苦心”:費時還沒什麼,燒腦纔是最要命的。
憑着穿越的因素,朱樉確實在眼界上具備一定的優勢,比實質也只是個普通人而已,面對這些天才級的人物,他的差距簡直是無可彌補的。
很多“顯而易見”的東西,楊竹都要費盡口舌才能讓他真正清楚明白,這其中還有着“遠見”的助推因素在裏面。
到了天亮的時候,楊竹的“初級階段”纔算勉強講透徹,已經兩天沒有閤眼的朱樉再也熬不住了。
表示同意其開始啓動之後,直接倒在政務中心的躺椅上,沒一會兒就進入了沉沉的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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