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烟遮掩流星
他想起空梓說過“君子死,冠不免”,竟無視周圍的敵人,收劍要把帽子戴整齊。
敵人卻不會在意他的衣冠是否整齊,趁機而上,將孔門中武力值最高的子錄剁成了肉醬。
聽到這一消息,空梓從此以後再也沒有喫過肉醬了。
雖然子錄經常讓空梓恨不得他去死,可實際上他最信任的還是子錄,甚至在弟子面前公開表示:若自己到了窮路末路,還有一人跟隨的話,那就只能是子錄了。
梓恭臭着臉一聲不吭。
由於時空的變化,子錄此時並沒有死,在那場因果內亂髮生之前,因得到空梓準備回曲阜養老的消息,他便辭官又回到了空梓身邊。
空梓想來周地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也不是錢袋子梓恭,而是子錄。兩個人甚至就這麼撇下梓恭跑了,梓恭這心裏得有多麼委屈。
見自己的弟子如此失禮,空梓不由有些尷尬,本想呵斥兩句,可子錄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看着他,顯然已經準備好隨時“回擊”。
朱樉這纔想起自己纔是主人,連忙招呼腥诉M入客棧,又讓店家準備酒菜,就此宴請空梓三人。不宴請可不成,高鶴已經多次抱怨了,兩邊都有個不“懂事”的主啊。
賓主坐定之後,空梓似乎並不太習慣周地流行的桌凳——這讓傳統的行禮方式變得有些不方便,甚至顯得怪異。
試了幾個姿勢都不滿意後,他終於放棄了席間禮儀,可話卻再不似門口那般友善:“樉子執周有三大弊政,若不根除,事業多舛矣。”
居然有三個之多,朱樉聞言不由嚇了一跳,左思右想也想不明白自己哪來的三大弊政,只好謙虛地道:“還請夫子指正。”
坐着實在不利於發揮,空梓乾脆站了起來,大手一揮:“子以不教民戰,是謂棄之!”你居然不訓練民写蛘蹋遣皇窍霋仐壦麄儯�.
第791章 全年無休
這話說得朱樉也坐不住了,印象中儒家好像不尚武啊?怎麼一來就是這麼一句殺氣騰騰的話。
不等朱樉申辯,空梓又道:“吾聞周之軍備,僅五十而已,何矣哉?一流寇即可亡國,何以維護事業!何也!”
五十,這還是因爲城中越來越熱鬧之後,朱樉不久前才“擴軍”的成果,周地的武裝力量相當長時間裏都只有二十人。
若是讓空梓知道了,恐怕會罵得更狠。
被空梓一通批評,朱樉既不能像當初對蘇氏兄弟那樣,以“非不願,實不能”的藉口來搪塞,又不能將自己的萬弩之國計劃合盤托出,支支吾吾,竟不能答。
反倒是子錄見不過去了,粗着嗓子道:“老師你這幾天不是一直在表揚人家麼,怎麼一見面就翻臉了?
最煩你們這樣繞來繞去了,前後不一,欲揚先頓,動不動就來個然,就不能好好說話麼!”
空梓並不理會子錄,他的見識顯然比蘇氏兄弟要高多了,自然看得出朱樉此舉背後的原因。
見朱樉一副受教的樣子,語重心長地道:“吾亦知,禮崩樂壞,天下不視周爲共主,其不過寡民之小國耳,興兵亦不過自取速亡耳。”
明白人啊!朱樉正想說“理解萬歲”,空梓的話匣子一打開可就沒打算這麼快關上。
“然!君設士培所以教民維生之技,毋不可令習戰之技乎?農夫之器具何其繁多矣,夫不爲強弓勁弩利劍乎?
民之閭坊堅固舒適,洛邑城牆何其破舊,倏芤嗫芍壁叾耄瑳r乎列國之軍乎?”
連續三問,其實都是一個意思:你其他都還做得不錯嘛,爲什麼不花點精力加強武備呢?
空梓說得也算在理,朱樉只能點頭稱是,不敢反駁。
他當然知道擁有強大的武力是強大自身必不可少的一環,可這可些都需要大量的人力和物力,就這麼點家底,好鋼還不全都要用在“刀刃”上麼。
事實上,自他掌權以來,周地民邢啾褥吨案翱唷绷耍阂荒甑筋^,時間幾乎都被各種事情排滿了。
農夫們春季要忙着耕種,夏季又是各種田間管理,秋節大豐收就不用說了,好不容易捱到冬季可以放鬆一下窩窩冬,又是各種各樣的基礎設施大修建。
工匠們也不得空閒,不要說什麼雙休節假八小時了,清晨出門黃昏回家已是常態。
這九九七的福報簡直不要太爽,有時甚至會加班到深夜,除了年底會有幾天假,可以說是全年無休!
這樣高強度的生活計冉早就看不下去了,多次提醒朱樉要懂得一張一馳之道,不要“苦民太甚”。
若不是每天都能看到生活在不斷向好,恐怕周人早就暴動了。
朱樉也時不時反思自己是不是太過“苛刻”,甚至常常心懷愧疚。
直到此次彭城之行見識了亞加、U、普三國底層民械恼鎸嵣顮顩r,這才終於釋然:只用了兩年時間,周地民械纳钏疁时阋巡贿d於各大強國。
一切的努力都是有回報的!
周地的根基雖然差,可舉國努力所得的成果卻沒有被貴族階層所攫取,絕大部分都回饋到了民惺盅Y,效果自然不言而喻。
空梓哪料朱樉會想這麼多,還道其在敷衍自己,語氣又嚴厲了起來:“前有盜蹠犯境凌辱先王,後有U普相王意欲問鼎,汝尤遲疑乎?當斷則斷矣!”
他還不知道朱樉已經親自去祝賀了U普稱王,梓恭還來不及向他提這一茬呢,否則不知道會作何想。
朱樉起身一揖,鄭重承諾:“謹受教,唯勵而行之,豈有他哉!”
讓周地有足夠的實力捍衛自己的發展成果,正是他日夜不停趕回來要做的頭等大事,這點已經不用空梓說了。
“孺子可教矣。”空梓滿意的點了點頭,接着數落:“周弊之二,農墨各行其事,各宣其言,恐有亂政之象,不可不察,不可不思,不可不約束之!”
終於來了!
朱樉一直擔心空梓會有墨家、農家起紛爭,這會讓他左右爲難、兩頭受氣。他開始最擔心的還是農墨不能容孔門,卻沒想到空梓卻搶先發難了。
空梓到底進行了實地察看,他倒不是爲攻擊而攻擊,見朱樉臉色有些難看,語氣又緩了下來:“吾知之,農爲國本,匠實民用,皆周之柱石矣。可治國卻非兒戲,必從於一!”
朱樉也不好讓空梓唱獨角戲,謙遜而問:“敢問其詳。”
不管怎麼樣,先聽聽吧。
空梓沉吟片刻才道:“夫爲邦國……皆有所循之禮矣。禮一,便是上下暢通,大治可期待。數,便是廢,亂之始矣。”
朱樉點了點頭,表示贊同,卻並沒有吱聲。
空梓這話的意思,其實是說治理國家,必須要以一種上下皆遵循的規則來進行,這樣纔有興盛之勢。否則像現在這樣,各國有各國的一套,天下就大亂了。
“周雖舊邦,其命維新。君欲革周禮,職權之內,並無不可。”頓了頓,空梓似乎也在組織自己的措辭:“然,舊之周禮既廢,新之周禮何在?農行平等,墨奉賢同,爲君之禮乎?”
朱樉當然不會全盤採用農家和墨家的思想來治理周地,可要說他有什麼系統的掌權思想,這未免就有點難爲他了。不過他多少也明白,若無明晰的政治綱領,是不可能長久的。
喫穿住行只能解一時之憂,並不能做爲“新周禮”的核心所在。
雖有集百家之精華的初步構想,可以他的能力,要將其提煉總結並行成一套系統完善的理論,就不是短時間能夠達成的了。
“禮不可,廢矣。”空梓眼中閃爍着光芒,循循善誘:“然,禮,不可廢。爲政以德,治民以仁,王者之道,不可棄之。
國行一禮,則法度可顯,民教可行。農墨皆入極端,事業尚可,非治國之道。”
道理好像沒錯,可朱樉怎麼聽着有點“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味道。雖尚未有罷黜農墨之意,卻已直言只能以其做事事,絕對不能用來治國.
第792章 舉盞而敬
果然,這是要搞事情啊!
朱樉當然不能“放任”下去,可空梓說的這些都是大道理,代表着某種程度的“政治正確”。難道治國不應該用統一的規則嗎?難道仁治和德治不應該嗎?
這甚至也是朱樉一直在小心應對的事,鼓勵農家和墨家爲周地的農業和工業發展提供動力,對於其政治主張,特別是有一些太過極端的思想,則謹慎使用。
當然,時間尚短,再加上一直以來都忙得不可開交,很多問題尚未凸顯出來。再加上朱樉也算調和得當,使得一切都在向好的方面發展。
而儒家在後世的評述中雖然也是譭譽參半,可不得不說其在夏國五千年的文明史中,佔據着舉足輕重的地位。若沒有其獨到之處,哪能盛行數千年。
可朱樉心裏並不想非此即彼,小孩子才做選擇呢,作爲成年人,朱樉全都想要。
“夫子明鑑。”朱樉也在組織着措辭,語速極慢:“晚輩認爲,諸子各家皆有所長,並沒有舍此就彼之心。若能令各家皆展所長,當可大放異彩!”
“荒謬!”朱樉本以爲自己說得很不錯了,卻沒想到立即被空梓一頓批:“君當謹記,欲成事業,必須爲一。學宮治學自然需百家爭鳴,治國理政卻必須上下一心,觀念一致!”
“又來了。”子錄坐在旁邊翻着白眼,絲毫不給自己的老師面子:“昨天你還在夸人家善用農墨之長可以稱賢,今天就又變卦了。”
空梓終於不能再無視了,指着子錄的鼻子罵道:“野哉,由矣!”你這野性難馴的傢伙,怎麼一點禮貌都沒有!
子錄扁了扁嘴,甚至故意衝着空梓做了個鬼臉。他早就被罵得皮厚了,一臉不以爲然。
朱樉正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恰好這個時候開始上菜了,總算可以趁機得到一絲緩衝。
再加上店家因朱樉光臨,每上一個菜便不免要介紹吹噓一番,空梓竟也沒有插話的機會。
很快,桌子上便擺滿了,朱樉連忙叫停。墨子此前的批評尤在耳邊,他可不想再被拉去溫習一遍節用之道。
“薄酒一盞,且爲夫子接風。”朱樉舉杯而敬,空梓對這種大家圍在一桌喫飯極爲不適,不過臉色倒也緩和多了。
子錄一口喝完一盞,似乎嫌這樣喝不過癮,提起一個小酒罈,仰起脖子便咕咚咕咚喝下大半。
抹着嘴道:“這樣喝才痛快嘛。樉子寬心,老師很看得起你呢,說我們這些弟子拍馬都趕不上。”
雖然被空梓視爲“已經登堂,尚未入室”,可對其施政治理的能力卻極爲讚賞:“由也,千乘之國,可使治其賦也,不知其仁也。”
能夠治理千乘之國的子錄拍馬也趕不上自己,這讚譽實在太高。
朱樉正欲謙虛一下,子錄揮了揮手,將酒罈放在桌上:“我先說好,別來那些虛頭巴腦的啊!老師表揚我的時候,我只嫌他表揚得不夠好,不夠多,謙讓過來謙讓過去的,多麻煩。”
朱樉還能說什麼呢,只能點頭稱是。
子錄又一口將壇中之酒飲盡,開啓開了誇誇模式:“還真別說,我特別欣賞你爲庶民建房這個事,我以前怎麼就沒想到呢?安居方能樂業,說得好!當浮一大白!”
朱樉不敢再謙虛,什麼也沒說,舉盞而敬。
“你那個授士定爵也有意思。”子錄偷偷瞄了一眼空梓,臉上浮出一絲得意的壞笑:“各國曆來只有勞役一說,要修路了,徵發勞役。
要挖河了,徵發勞役;要修房舍,也是徵發勞役。就好像那些青壯什麼都該會一樣,你說可不可笑。”
“專業的事讓專業的人去幹,這纔是對的嘛!”
子錄猶嫌語言表達不夠,將桌子拍得啪啪作響:“連鏟個土、推個車都要經過專業培訓考覈,也難怪你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裏搞出這麼多的建設。
要是換到其他地方,徵發十萬勞役也幹不成!”
朱樉點頭如小雞啄米,越看子錄越覺順眼。
“還有你的水力哂弥睿彩且唤^!”子錄豎起大拇指,毫不吝嗇自己的誇讚。
“真不知道你是怎麼想出來的,周地一個工匠能抵其他地方十個綽綽有餘。還有那水車,竟能自行咿D就把低處的水送到高處,簡直太神奇了。”
“這都是魯墨之功。”朱樉擺了擺手,稍稍湊近了一點。
“這還只是初步的,還有很多構想來不及實施。不是我說大話,假以時日,周地的工匠生產效率可百倍於列國工匠,其質量更不可同日而語。”
這纔是知音啊,朱樉與子錄越說越投機,二人推杯換盞,一樁樁一件件交流相互的看法,直接將空梓和梓恭晾在了一邊。至於高鶴,人家正在“埋頭奮戰”,連半個字都懶得說。
空梓授徒,闢德行、文學等四科,而子錄便是政事科裏面的其中一位優異者,數次爲貴族管理封邑,倒是頗有實際經驗,二人的交流也就毫無障礙了。
空梓雖然時不時要嫌棄子錄不懂什麼叫仁,可對其政績卻是極爲讚賞,其名聲也極大,特別是其守信重諾更是遠近皆知。
在空梓擔任魯國大司寇時,一次一名叫射的貴族舉族來投,指名要子錄代表魯國與他盟誓,其他人一概不信。
除此之外,貧苦出身的子錄也深具愛民之風,是出了名的“月光族”:一領到俸祿,基本上都用來買糧買布,然後送給生活困窘的民幸约皟簳r的親鄰。
兩個人都有爲民之心,很多事情自然就能談到一道了。而在這方面,朱樉顯然做得更出色一點。
子錄只能救一時之急,卻始終沒辦法讓治下的民械玫秸嬲母纳疲垡娭艿匕傩盏纳钏剑斎粚χ鞓景l出由衷的讚賞。
酒逢知己千杯少,很快,二人的腳邊就擺滿了酒罈。
不知是不是喝高了,子錄略有些醉熏熏地道:“我告訴你啊,你別看老頭子說話很衝,心軟着呢。
中聽的,你就聽着,不中聽的,左耳進右耳出就得了。反正我就是這麼幹的,哈哈。”.
第793章 輕車熟路
朱樉也喝了不少,再加上連續趕路,已是倦意上頭:“瞧你說的,我對夫子,那是……”
正說着呢,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喲,還喝上了,而且醉成這樣!”
“師兄!”朱樉一聽是計冉,頓時酒醒了一半。
剛要起身,右臂已被計冉抓住,順手就把他背了起來:“還有大事等着你呢,你居然跑來跟些無關緊要的人喝酒。”
言畢,就這麼把朱樉揹着向外走去,連招呼也沒跟空梓師徒打一個。
計冉剛進來的時候,高鶴只是抬頭看了一眼,然後繼續就繼續往嘴裏塞東西。
見狀微微一愣,知道是喫不下去了,而且肚子倒也填得差不多了,起身叫了一句:“掛樉子帳上啊!”一溜煙就跟了上去。
這輕車熟路的!
被計冉如此無視,空梓臉色有些難看,望着門口呆了半晌才道:“君臣不明,上下不分,此爲周政之弊三矣!”
沒了外人,梓恭也忍不住了:“老師啊老師,交溠陨睢⑹璨婚g親、無功而恃,實爲大忌矣。前面我不是一再提醒,一步一步來,您怎麼就聽不進去呢?”
子錄笑道:“老頭子這是急啊!欲速則不達,過猶不及,哈哈,平時光教訓我,您老人家也有這一天嘛。”
兩個弟子都提出勸諫,空梓卻絲毫沒有采納的意思:“你們懂什麼,若不在起始萌發之際定綱旨要,難道要等到大害形成後再後悔嗎?遲矣!
不行,這事我必須管。茨,這兩天你看緊點,一有機會就讓我再會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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