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烟遮掩流星
像計冉這樣的人，居然被他輕描淡寫地改變了心性，自己還是遠遠低估了這個千古奇人的本事。那自己會不會也……朱樉甩了甩腦袋，不敢再細想下去，轉而專注起現在的事情來。
老聃對計冉的評價，朱樉倒是深有體會，且不說他平時異於常人的行事做風，只看今天他的商貿三策，就絕不是同一時代的人能夠想得出來的。
一般來說，太過聰明的人思想往往也極爲“超前”，甚至在普通人眼中被視爲異端。
歷史上這樣的人並不少，可卻並沒有多少人能夠有機會將他們超前的思想付諸實踐，偶爾有幾例能夠施展的，也多因不容於世等因素以失敗告終。
“我不知道把他推薦給你是對還是錯。”
老聃的眼神中罕有地露出一絲憂慮，這是朱樉從來沒有看到過的神色：“你要有心理準備，他是一柄天下少有的利器，可開拓進取，亦可使持之者受傷。
只要心動，他連自己可以捨棄，更不會顧忌其他。而你，就是讓他心動之人。你可以以之爲傲，亦需爲之警醒。”
“老師，你這是……”朱樉有些遲疑地道：“要我提防師兄？”
老聃不答反問：“這是你真實的想法嗎？”
朱樉有些爲難了。
雖然已經身處權勢鬥爭的中心，可他卻並沒有絲毫相應的覺悟。他的本質還是個未經多少磨練的初生之犢，對名利權勢並不十分看中.
第677章 口欲之快
潛意識裏，這些東西只是他實現目的的工具，爲了工具而忘了目的，那實在不是智者所爲。所以要讓他分出精力去思考如何保住自己的權力地位，就實在太難爲他了。
老聃談興已盡：“天道無親，恆與善人。只要你能保持自己本原，不迷途失道，自然就會知道該怎麼做。”言畢揮了揮手，示意朱樉可以離去了。
自己不僅沒告成狀，反而多了一肚子疑問，可他已經習慣了老聃的行事作風，知道繼續下去也不會有什麼結果，只得施禮告退。
不過朱樉也不是毫無收穫，至少對於計冉的瞭解又更深了一層，能夠被老聃稱讚爲天下少有的利器，計冉的才能自然無庸置疑了。
能夠有個這樣的人幫助自己，自己繼往開來的目的又多了一份保障。至於其他嘛，暫時還不用多去考慮，以此前的相處來看，他並不相信計冉會傷害到自己。
走出老聃家門，朱樉纔想起還沒來得及打聽計冉所說的專業人士是何方高人，想了想，只得作罷，看來這個胃口只能被計冉吊到答案揭曉之時了。
看了一眼默默跟在身後的高鶴，朱樉不無羨慕：“還是你好啊，只需要面對一個單純無比的世界。”
“什麼？”高鶴眨了眨眼，茫然道：“要回家喫飯了？”
飯當然得喫。
白了一眼高鶴這個精準的“飯點預報器”，朱樉這才覺得肚子有些餓了。
由於他總往外跑，通過織士考覈的單芸兒多番努力之後，只好放棄了每頓飯都要滿城尋找的苦差，由得朱樉到處蹭飯，自己則一頭扎進了紡織坊，對着各類新式織機愛不釋手。
這個時候回去，還得自己做。朱樉扁了扁嘴，現在生活條件好了，他對三餐的要求也隨之提高，再不限於填飽肚子就行的狀態了。
對自己的廚藝實在不抱信心，至於高鶴，那就更別指望了。想了想，朱樉帶着高鶴向商貿區走去：“走，我們去喫好喫的。”
在朱樉的大力支持下，三家由原來負責天子膳食的“專業人士”開設的餐館已經開張。畢竟有着“國營”背景，三家餐館都設在了商貿區的黃金地段：國府商城的門外。
周宇坐在八珍館的門口百無聊奈，一眼瞧見朱樉，立即迎了上來：“冢宰大人，還沒喫飯吧？我們八珍館今天剛好有出鍋的炮豚，嚐嚐？”
炮豚？這不是天子八珍之一麼，回想起當初那頓美味的天子殘羹，朱樉立即來了興致。
雖然雖這三家餐館是他主持開設的，卻還沒有機會來嘗一嘗，從他能下牀以來，一直忙於各種事務，今天好不容易偷點空閒，正好可以一飽口欲之快。
走進空無一人的八珍館，朱樉頗有些意外，這個時間點，怎麼可能一個客人都沒有？
在他的記憶裏，之前在安邑的時候，那些餐館酒肆無不熱鬧之極，周地就算差點，也不至於差到這種地步吧。
這樣的狀態，他原打算讓餐館能夠通過贏利養活那些被裁減廚子的計劃恐怕就行不通了。
朱樉並不知道，這個時代的餐飲業還真不怎麼發達，他在安邑看到的那種盛況，只在幾個繁樉的都市出現，並非普遍現象。
這其實不難理解，餐館面對的消費羣體實在有限：最有消費能力的大貴族都有自己專門的廚師團隊，自然不屑於在這種大庭廣械牡胤窖缯堎e客。
數量最多的平民消費能力卻極爲有限，他們的活動範圍不大，偶爾走親訪友也會自帶乾糧解決路途中的就餐問題。
這樣一來，餐飲酒樓的消費羣體便只剩下家有餘資的遊學士子和行走四方的商人了，像武卒之類的“中產階級”偶爾也會在外宴請賓朋，卻並不是常有的。
這些人一般只會大量出現在像安邑那樣的中心都市，很少涉足其他地方，而且只是路過罷了。
在非中心都市的地方，一般只會有官設的館驛，鮮有專門的餐館酒肆，稀少的客流量是很難贏利的。
之前的洛邑便沒有一家餐館，其背後的原因便是沒有足夠的消費羣體。朱樉掌權之後，將所有周人遷回城中，更因種種舉措使得民生日漸好轉，洛邑城也恢復了生氣。
照理說，不應該出現現在這樣的狀況纔對。
似乎知道朱樉的疑惑，周宇一邊引着朱樉落座，一邊叫苦不迭：“冢宰大人，你可得幫我們向書大人說說，不是約定好由三家餐館向政務中心、王宮、還有各工坊供應午餐的嗎？
這才喫了兩頓，書大人就不讓我們送餐了。還有王宮那邊，書大人說樂師們都有薪俸，喫飯必須自己掏錢，其他人也是如此，搞得我們現在只能做天子一家人的飯食。
每家餐館都有十幾號人要喫飯呢？這樣下去，我們還是回去種地穩當點。”
這事朱樉當然知道。
此前他答應了天子爲樂師們定士授爵並按國府僱員標準發放俸祿的要求後，書珂面對每月一下子多出來的百多萬文開支極爲不滿。
以平衡收支爲理由，隨即斷了王宮那邊由國府承擔的“工作餐”，僅保留了天子一家及方一志等“關係戶”的供應。
書珂的理由讓朱樉無法辯駁，便同意了這一政策，卻沒想到反而斷了周宇他們最大的一筆生意。
對於周宇的請求，朱樉沒辦法答應，正在考慮措辭，炮豚已經端了上來。
炮豚是天子八珍之一，原本是天子專屬，其他人除非遇上天子宴請，是沒有資格享受的。
不過朱樉掌權後，雖然沒有像其他變法大臣那樣制訂出一套完備的新法，舊有的周禮卻也所剩無幾，很多界線都無聲無息中消失無蹤。
作爲天子才能享用的名菜，炮豚的做法也極爲講究。
剛出鍋的炮豚鮮滑柔嫩，入口即化，佐料的香味深入骨髓，令人回味悠長。僅聞到其散發的香氣，已經足令朱樉食指大動。
周宇一臉討好地遞上筷子，招呼道：“來來來，冢宰大人快嚐嚐，這可是製作炮豚手藝最好的廚子親自做的。”.
第678章 預先防範
“我先來。”高鶴拿起刀子，刷刷幾刀就將整隻炮豚劈成幾塊，又在每一塊撕下些肉塞進嘴裏，很快就把嘴巴塞滿了，邊嚼邊道：“嗯，味道真好，你可以喫了。”
朱樉無奈地看了一眼高鶴，見其手仍然不停的撕肉往嘴裏塞，哪裏還敢客氣，也開始大塊朵頤起來。
別看高鶴平時傻乎乎的，在對朱樉的護衛上，心思卻極爲細密，日常生活中種種可能有危險的細節都被他預先防範。
炮豚一入口，朱樉也不禁讚歎起來，那滋味確實是無與倫比。
看着在一旁眼巴巴望着的周宇，他只好邊喫邊說：“書珂說你們送的餐太貴，不划算，所以就取消了。
這事我不好開口，你還是專門找他商議吧。價格降點，薄利多銷嘛，他應該會同意吧。”
周宇攤着手，一臉爲難：“你讓我們自負贏虧，我們總得把成本賺起來吧。就像這炮豚，這可要花不少功夫，價格低了只會越賣越虧。”
朱樉突然警惕起來，將嘴裏的炮豚肉吞了下去，問道：“這個，要多少錢？”
周宇伸出一個指頭，一臉諔骸耙磺摹！�
朱樉咂了咂嘴，有些下不去手了，這麼一隻小乳豬，高鶴一個人恐怕就能喫個精光，可是卻要花掉一千文，他一個月的俸祿只能喫七次,太貴，果然是太貴。
放下筷子，朱樉皺眉道：“不可能啊？一週斤豬肉纔多少？你這最多四周斤，算上其他佐料，成本也就兩百文左右，太黑，太黑。”
“不是這樣算的。”周宇扒着指頭算起來：“乳豬要貴得多，養豬場並不樂意賣給我們，打着天子的旗號一個月也只給我們十頭，每頭就值三百文了。
佐料和油值不了幾個錢，可這很費人工和時間，柴火耗的也不少，一千文真的只是成本價了，我們沒得賺。”
似乎也說得過去。
朱樉有點不知道說什麼好了，眼看整隻炮豚在高鶴齊舞的雙手下已經所剩無幾，他也只好把心思轉到“搶食大戰”中。
筷子實在不佔優勢，他也顧不得形象，學着高鶴那樣雙手上陣。
很快，鍋裏的炮豚便被一掃而空，朱樉搶到了最後一隻豬腳，長舒一口氣，慢慢品嚐起來。
高鶴打了個飽嗝，望着空空如也的鍋裏發了會呆，隨即將頭轉向周宇：“真好喫，再來一鍋。”
朱樉三下並做兩下將嘴裏的食物吞進肚裏，連忙制止：“夠了夠了，我喫飽了。”
開玩笑，要是讓高鶴敞開肚皮喫，別說一鍋，再來兩鍋也不在話下。可這一鍋就是一千文，他這個天官冢宰也喫得肉疼，再讓他喫下去，單芸兒那裏就不好交差了。
“可我還沒飽啊。”高鶴舔着嘴上的殘油，意猶未盡，“你的眼怎麼了，進沙子了？”
對於高鶴在這方面的遲鈍，朱樉簡直毫無辦法，只好直言相問：“你帶錢了嗎？”
“錢？”高鶴一愣，不明所以：“都交給大師兄了，我又不需要接濟，怎麼？你要嗎？要不，我幫你說說？”
朱樉白了高鶴一眼，心裏暗道：你倒確實不需要接濟，喫穿住用全都是我包了好不好。想起自己也沒有帶錢出行的習慣，不由有些尷尬。
周宇在旁察言觀色，立即撐起笑臉：“沒事沒事，這頓算我請客，怎麼能收冢宰大人的錢呢？雖然三天都沒開張了，這個客我還是得請的。”
這叫沒事？有這麼說話的麼。
朱樉氣得咬牙，他倒不是想賴帳，反而是周宇的話讓他有了喫白食的嫌疑：“放心，回頭我就來結帳，高鶴，走了。”
“別啊，冢宰大人。”周宇連忙阻攔：“結不結帳都不重要，你可得給我出出主意，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啊。”
確實不能一走了之，畢竟還事還是自己搗鼓出來的，只好又坐了下來：“來點喝的，嗯，水就行了。”
朱樉這次變得謹慎起來，要是周宇再給自己上點什麼天子瓊漿啥的，天知道一杯得要多少錢，那今天可就虧大了。
再三確認周宇端過來的確實是水，朱樉喝了一口，抹着嘴道：“你看，我們周地目前還算不上富裕，剛剛解決溫飽問題，你的菜品雖然味道不錯，可實在太貴了，有幾個人能喫得起呢？必須降價，生意纔可能好起來啊。”
“可……實在是沒辦法降啊。”周宇哪裏不明白這個道理，可他也只能表示無能爲力。
原本他指望的就是王宮和國府商城這幾百號人的“工作餐”，別的不說，養活他們這點人還是沒問題的。
現在書珂一刀切下去九成多的生意都沒有了，每一筆生意的成本自然就更高了，不維持高價，第一個月的薪俸就發不出來。維持高價，沒人來也同樣不行。
別看他平時還是有些小聰明，可遇到這樣的難題，根本就無力解決了。
“降不了，降不了就換啊，成本高的天子八珍別再做了，你得想想別人爲什麼要來你這裏喫飯？”朱樉絞盡腦汁地回憶自己那個時代的餐飲業是什麼樣子的，看看能不能提供點什麼幫助。
生於普通家庭，樓下就是菜市場，雖然大多數時候都是在家或路邊小攤、學校食堂解決喫飯問題，稍正式點的餐廳根本沒去過去幾趟，可耳聞目睹之下多少還是有些印象的。
讓周宇去路邊支個小攤？嗯，據說那些生意好的路邊小攤收入可不低，解決這些個從業人員的生活應該不成問題。
現在洛邑城內的人流量還是太小，小攤不行的話，再搞個“喫了麼”的流動餐車補充一下。
不知道自行車以後能不能弄出來，想起周宇那胖乎乎的身上騎上去滿城送外賣，朱樉不禁莞爾一笑。
別看現在朱樉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底層思維卻根深蒂固，絲毫不覺得讓職同下大夫的周宇當個“騎手”有傷顏面。
思索片珂，朱樉便已有腹稿：“好喫自然是一個原因，喫得起纔是更重要的因素。和在家喫相比，你的自然要貴一點，人家爲什麼願意多出點錢給你賺呢？.
第679章 有所贏餘
你得站在食客的立場上想問題，滿足他們的需求。我看先這樣，工坊那邊每天幾百工匠很早便要上頒，很多都來不及喫早飯，或者隨便糊弄幾口。
如果你能夠給他們提供方便又便宜的早餐，生意一定不錯。價格嘛，不要超過十文錢，這樣纔會有大量的人光顧。”
“十文錢！”周宇的臉苦了起來：“那怎麼行啊，只夠買一週斤的糧食，越多人喫豈不越虧。”
朱樉敲了敲桌子，苦口婆心地道：“怎麼不行，一份早餐一般人也就需要一週兩糧食，食量大的也不會超過半斤吧，再加上點醃菜時蔬，成本頂多四五文錢。
對了，豆漿，今年我們的菽豆產得也不少，一碗豆漿費不了多少豆子，大家自己磨又很費事，你就不存在這個問題了，回頭去工坊定個大石磨，專門用來磨豆漿。
有了石磨，麪粉也能自己磨，還可以做點烙餅啥的，早餐的種類就豐富起來了嘛，讓大家可以有更多的選擇，喫的人自然就多了。
一份早餐就算只賺兩文錢，一天也能有一千文的進帳，一個月就是三萬文，六個人的薪俸不就有了嗎？”
“這還是不夠啊。”周宇臉色稍緩，事情雖然麻煩了點，可總算有點眉目了。
而且他暗地裏算了算，一份早餐的利潤絕不止兩文，如果真有幾百人喫，說不定自己不僅不需要爲月俸發愁，還可以有所贏餘。
朱樉給自己的政策可是國府扶持，自負盈虧，多賺的錢由自己支配。
“除了早餐，還有午餐和晚餐啊。”朱樉有些恨鐵不成鋼，平日總和墨子之類的聰明人打交道，很多話他說半截就不用再說下去了。
卻沒想到周宇的悟性怎麼能與那些聞名天下的人相比。“午餐和晚餐可以稍微豐富點，價格嘛，也可以稍貴點，可一定要讓人人喫得起。
就算一日三餐都在你這裏喫，最好也不要超過五十文錢。這樣算起來，一個月也得一千五百文，哎喲，還是得再降點。”
周宇眼睛亮了起來，洛邑城現在可有四萬多人，哪怕十個人裏只有一個顧客，他所獲得的利潤都不得了了。
朱樉仍嫌不足，繼續叮囑道：“你記住一句話：快捷、方便、便宜、喫飽。
定做石磨的時候，你還可以再訂製十輛送餐車，反正你這人多，到了飯點一人一輛。
讓大夥在閭坊門口就能喫上熱菜飯，特別是大多數人都要經過的地方，擺上一輛，不愁沒人光顧。”
一邊說，朱樉一邊蘸着水在桌上畫了個草圖，再根據自己的設想不斷修改。不一會兒，一輛既便於保溫，又便於分餐販賣的餐車就初具雛形。
“那我豈不成了沿街叫賣的小商販了？”周宇畢竟領着朱樉親自任命的餐飲協會會長頭銜，職同下大夫，覺得自己大小還是個官。
雖然他這個會長並不能像其他會長那樣享受國府俸祿，可也不能淪落到沿街叫賣的地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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