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烟遮掩流星
即使在經歷過周公奪城的事件後,朱樉也沒有擴充王宮衛隊,只是挑選了部分武墨負責治安警戒,王宮這一片仍然由武卿統領的二十名十士兵分頒值守。
在宮門詢問過值守的衛兵後,朱樉徑直嚮明堂而去。
姬研現在完全沒有政務需要處理,又得到不少因技術改進而來的多種新式樂器,幾乎每天都演奏音樂到深夜,不到中午根本不會起牀。
傷病初愈,說起來應該先去覲見天子纔對,可現在去攪了別人好夢,那也太不識趣了。
步入明堂,一切如舊,圍着九鼎走了兩圈,並沒有得到后土的回應,朱樉不由回想起自己第一次來這裏的情景。
轉眼兩年多過去了,他不僅在這個時代生存了下來,還成爲周室的天官冢宰,執掌着整個周地的權力。
當然,即使在他費盡心力之下,現在的周室仍然脆弱得不堪一擊,遠遠無法維護天下共主的榮光。不過相比於之前,已經不再那麼窘迫了。
心中頗是感慨,瞧了兩眼高鶴之後,朱樉卻沒有絲毫表達一番的慾望。
辭別九鼎,進入星廳,朱樉卻呆住了:滿“天”的繁星點點,在方一志的不懈努力下,現在的星空豐富了何止十倍。
更讓他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原本用以顯示九州山川地形的地面卻擺了好幾張大方桌,上面堆放着繪在一張張白紙上各式各樣的星圖。
上前抓起一疊星圖,以朱樉對天文學的知識,只看了幾眼,便立即覺察出其中的玄祕。
一一翻看顯然是出自於方一志之手的星圖,朱樉愈發震驚:方一志正在推演星系咝幸幝桑踔劣辛诵乔虻母拍睢�
雖然這些東西在他看起來還極爲粗略,錯漏之處也比比皆是,但憑他對天文學發展的瞭解,這絕對是超越這個時代上千年的突破。
這個突破或許正源於自己之前對火星逆行的講解以及這段時間通過望遠鏡來觀察星空所得,讓朱樉隱隱有些不安,太多地改變“歷史”到底適合與否?
轉念一想卻也釋然,自己所做的一切無一不是在摧毀舊有的體系,方一志能夠在天文學上取得突破又有什麼關係呢?更何況這不正是自己之前所期望的嗎?
在原本的歷史上,方一志雖然也是出色的天文學者,可限於當時的條件,取得的成就並不多,更因政治原因沒有一絲一毫流傳下來。
現在有了望遠鏡,天文學的第一道藩籬已經被打破了,而方一志就是打破藩籬之後第一個受益者,除了完成日常事務和陪姬研研究音樂,他將全副心神投入到這個嶄新的世界裏。
特別是朱樉改進玻璃製法之後,那些被呂布威視爲次品的無色透明玻璃讓方一志如獲至寶。
隨着墨子和魯頒的到來,憑着他是朱樉第一位老師的身份,大量技藝高超的工匠無不樂於聽命,甚至連墨子也多次和他交流物理特別是光學方面的知識。
在沒有驚動朱樉的情況下,隨着材料和光學理論的不斷進步,望遠鏡已經被多番改進,更易於觀察、更高倍數、更清晰的望遠鏡悄然出現,由此進一步撩開了星空的面紗。
通過這些星圖和手稿,朱樉不難看出方一志在天文學上神速的進步,只要多給他一些觀察時間,不斷推演咚恪�
其在天文學上的成就不僅在同時代難有望其項背者,甚至在後世上千年裏也不會有超越的人出現。
當然,前提是基礎科技不會有飛躍性的突破,再排除掉朱樉這個“作弊者”。
“伯繼來得正好。”朱樉正看得入神,方一志的聲音從一側傳來。面容有些憔悴,眼神卻洋溢着掩飾不住的興奮:“有些問題正想與你探討一番。”
向方一志行禮之後,朱樉接過遞來的一張草圖,不由一愣:這竟然是一副太陽系行星圖,受朱樉的啓發。
方一志有渾天說的基礎上進一步發展,地球不再爲中心點,成爲與其他星球一樣做着圓周邉拥奶祗w。
不過這張圖卻有着明顯漏洞:中間並不是太陽,而是三垣羣星,地、月和五大行星圍繞三垣咿D,太陽反而被放在了五大行星之外,四象二十八宿則在最外一層。
到底還是受這個時代的影響,三垣不僅有代表天子的紫薇星,更有幾乎囊括整個貴族結構的其他星羣,與世間的權力結構一一對應,自然而然的便被方一志視爲中心所在。
不過這樣一來,問題就很大了,很多天文現象將無法解釋。
方一志顯然也遇到了這些問題,若不是朱樉政務繁忙且有傷在身,他只怕早就找來一探究竟了。
正是因爲埋首想要解決這些不合理的問題,朱樉已經被“獲准”下牀走動的消息他也絲毫不知,現在朱樉自己送上門來了,他哪裏會放過。
當然,他也不至於認爲朱樉能夠解決他的疑難,只是這個弟子實在太過出色,早已成爲他心目中值得探討交流的最佳對象。
“你看看爲師這圖,到底哪裏出了問題,怎麼讓我覺得既對又不對呢?”方一志皺着眉頭,先指着代表太陽的那個黃色小球,又繞着其軌道劃了一圈。
方一志並沒有說出哪裏不對,可朱樉卻已經明白了。
方一志這番改動,已經勉強能夠解釋日食、月食、月亮發光、火星逆行、行星凌日等天文現象了,可由於把太陽放在了外面,那太陽咝械臓顟B就顯得很詭異了。
大地繞着三垣在轉動,處在外圈的太陽以類似於地心說的方式來完成日夜交替,不僅咝兴俣纫浅?欤覙O不均勻,更要命的是對三垣的觀測也存在着極大的問題。
“假如這樣呢?”朱樉隨手拿起一張紙,在背面飛快地畫下太陽系的草圖.
第661章 如何得以體現
“這怎麼可能!”方一志瞪大了眼睛,不讓大地處於中心已經是一種顛覆了,現在連三垣也不在中心,那紫薇星至高無上的地位如何得以體現。
不論是渾天說還是蓋天說,三垣的地位都是無可動搖的,那畢竟是人世間權力結構的象徵。
現在朱樉把太陽放到了正中,三垣卻隨意的丟在了外面,方一志內心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
朱樉卻沒有這些障礙,在他看來,所謂的紫薇星也就是北極星,它不僅不是一顆相對位置在一個極長時間尺度裏都不變的恆星,更離地球有着數百光年的遙遠距離。
即使在他那個時代,甚至可預見的未來,這樣的距離都是一個令人絕望的天文數字。
這些恆些星只是宇宙無數天體中的普通一員,生存於更微不足道的地球上的人類社會與他們又有何干系?
“老師,如果這樣的話,你再推演來試試。”
朱樉並不解釋爲什麼會是這樣一種情況,草草地將日月地及五大行星標註了出來,真實的太陽系情況他早就爛熟於心,卻沒必要一股腦的全部拋出。
單只是這點,已經足夠方一志沉迷其間若干年不得自拔了。
發展天文學目前並不在優先考慮的範疇之內,可其深遠的意義朱樉卻心知肚明。
人類社會發展的七大基礎學科裏,與天文有着直接聯繫的就佔了四項。在種花家的民族復興之途上,“我們的征途是星辰大海”更是一句激盪人心的話語。
或許有一天,他會將注意力重新投注到這個自己最擅長的領域來,爲夏國民族未來的發展奠下更加堅實的基礎。
這顯然不是他一個人可以完成的,讓方一志先行摸索前行又有何不可呢?
到底是“業內人士”,一看到朱樉的草圖,方一志便立即沉迷其中,不斷髮出“原來是這樣!哦,怪不得,這就說得通了!”之類的感慨。
指出了一條“明路”之後,朱樉便無意摻和了,任何一門學科的發展都需要一定的過程,自己若是一下子把這個過程飛躍數千年的維度,不僅沒有多少幫助,反而會造成負面的影響。
歷史上這樣的例子比比皆是,那些擁有遠超其所在時代理唸的人們,不僅不能爲世人所理解,更會遭遇到重重的責難。
從於芫身上他獲得的最大收益便是,一切要立足現實基礎,再美好的理想都要靠現實一點一點滴的改變去達成。
方一志沉迷在了天文的世界裏,朱樉卻不禁遐想連翩:在他湵〉臍v史知識記憶裏。
在這個時代裏,不僅夏國文明出現了影響數千年之久的百家爭鳴,地球上的諸多文明也在發生鉅變:似乎約好了一般的同步跨入鐵器時代。
都出現了赫赫有名的思想家、哲學家、科學家;統治區域都開始擴大和轉移……
在這數百年間,整個地球文明似乎都在積攢爆發一樣,這在整個人類歷史上可以說極爲罕見。
時間線的混亂讓夏國文明出現瞭如此巨大的變化,諸子百家出現在同一時期,那其他文明又是否受到影響呢?
雖然現在最遠也不過只到過安邑,但僅是想想,就讓朱樉心動不已,諸子齊現的百家爭鳴就已經讓他驚喜無比了。
如果那個人搗的這個亂影響的不僅僅是夏國,而是全球化的百家爭鳴,那將是何等輝煌。
想着想着他不由陷入自己的幻想出來的這片天地裏無法自拔,努力回想着這個世界現在的狀態,埃及的金字塔、羅馬的萬神殿……
“伯繼。”不知過了多久,方一志先“醒”了過來,抓住朱樉的手,神情有些激動:“爲師覺得前人所述之蓋天說難以自全,渾天說也稍有不足,可有你之助後,才發現其癥結所在。
你我師徒合力,或許我們能夠一改前人的謬誤,重新確立天相之學的基石。”
其實不管蓋天說還是渾天說以至更進一步的宣夜說,其立足點都在大地堅實不動的基礎上,這也符合古人日常生活的切身感受。
事實上即使到了他所在的時代,人們仍然習慣於尋找一個“不動”的參照點,從地球到太陽、銀河系以至於奇點。
參照點不同,導致觀測到的現象也各有差別,當然無法獲得確實的真相。
算起來,朱樉也是個業餘的天文愛好者,對這方面自然有着不小的興趣。可現在他的任務列表裏被塞進了太多東西,哪裏還有精力投入到這方面去。
而且在他看來,要讓天文學“合理”的前進,並非一朝一夕可以達成的,至少在他預想中此生是無法有任何新的東西出現了。
如果只是重複已知,那可就沒有絲毫吸引力了。
沉吟半晌,朱樉這才說道:“蓋天說確有不全,弟子對此也有懷疑,所以大膽猜想其咝惺欠袢绱耍�是受老師觀察結果啓發。
不如這樣,老師之前觀察詳盡,但週期還太短,弟子覺得天象變化至少以一年爲期,將一年的天象變化盡數記錄之後再進行推演。
嗯,弟子再從政務中心挑選幾名算士前來協助,若有需要弟子也可以前來聽用。”
推翻當前流行的三大天文學說而確立新的天文學無疑是一項可以萬世留芳的創舉,朱樉也樂於見到方一志能夠留下濃彩重墨的一筆。
至於他自己,暗中幫助其不偏離方向即可,過度參與就完全沒有必要了。
方一志當然也知道朱樉現在難得空閒,頻頻點頭:“爲師知道你有正事要忙,不過這一發現與你也脫不了干係,功勞裏絕不會少了你的那一份的。”
設射貍首的事被朱樉無限期拖延了,對禮和樂的精通只不過是投身仕途的必備,天文之學也是半道出家,可由於有諸多新發現,已經漸漸成爲方一志最爲熱愛的領域。
能夠身歸其所,對於每一個人來說都是一種難得的機會,他又如何不喜出望外。
天文研究也不是短期可以見到成果的,朱樉所說的一年之期也只是以地球爲參照點而已.
第662章 基本時間單位
僅僅要觀測一次哈雷慧星就要76年時間,而要探尋其規律往往需要數代人齊心努力纔行。
即使以二十一世紀的科技水平,太空的浩瀚仍然是令人無比絕望的。宇宙的尺度之大,任何微小的發展都需要以萬年甚至億年爲基本時間單位。
雖然不準備直接拿出數千年後的天文成果,不過朱樉仍然很認真的與方一志一起交流探討這新版的“日心說”。
當方一志因時代侷限而出現明顯錯誤的地方則恰當地提出自己的疑惑,將其往正確的方向引導。
他並不武斷地插入自己的見解,而是儘量用“如果怎麼樣”“會不會更好”等詞彙,把一些概念轉化爲方一志所能理解的方式側面影響。
像方一志這樣心思敏捷又多才多藝的人,思維能力一被打開,突破原有的侷限後,獲得的進步遠遠超出朱樉所料。
只是初步提及了三角函數方面的理論,方一志便能在熟知的勾股定理基礎上取得進一步發展,隱約摸索到了正確的測量方法。
只要假以時日,不要說地月距離這樣的計算,其他諸如地球周長、太陽和月亮大小、日地月三者的距離等等,都不難被方一志攻破。
只是在球體認識方面,方一志還是顯得有些猶豫。
認識到大地其實是一個球體並不難,相同時期的幾個文明都已經做到了,只是無一例外這些文明都是近海文明。
長期的海上活動使這些文明獲得了不同的視角,使他們在天文、地理、測繪方面取得了更大的進步。
而夏國文明卻是一個典型的大陸文明,大量肥沃的土地纔是吸引各國諸侯目光的所在,即使是燕、U、瓦刺、尚等靠海的國家。
由于海洋周圍沒有可堪交流的文明存在,當然對于海洋的探索缺乏興趣,所以也就很難在這方面取得知識的積累和突破。
方一志不難理解大地是球形,可當朱樉隱約提出自轉這一設想時,卻給他造成了極大的困繞。
這也難怪,連孔德這樣思維天馬行空的人也只是被朱樉糊弄了過去,更別說方一志畢竟有了幾十年的時代烙印。
當然,方一志的困繞比孔德要理性得多,因爲他一開始想到的便是大地如此寬廣。
如果一晝夜就要轉一圈,那速度實在太過驚人,處於這樣一個“陀螺”式的大地上,實在讓人內心難安。
喫過之前孔德的苦,朱樉再不敢拋出太多的概念了,方一志可不比孔德那般容易糊弄,任何一個概念他都會尋求驗證的方法。
如此一來,二人交談甚歡,朱樉應對的卻極爲辛苦。好不容易熬到了中午的飯點,他才得以脫身。
得益於周地的蓬勃發展,兩次的糧食大豐收讓腥瞬粌H不再爲喫飽擔憂,同時也染上了朱樉一日三餐甚至四餐的“惡習”。
朱樉一向大手大腳慣了,所以物資豐富之後對王宮的供應也愈漸充裕。
不僅姬研頓頓能夠喫上肉,連值守的衛兵和雜役也能獲得一份免費而豐盛的工作餐,方一志當然也因此受益,經常呆在王宮裏免費蹭喫蹭喝。
膳房在得知朱樉到來之後,今天準備的工作餐也是相當豐盛,除了白米飯和烙餅管夠,每人還有一盆肉湯、一隻雞腿和兩份時令瓜菜。
相比於之前老聃用幾個窩頭就能引來大批會書寫的小吏前來效力,這變化簡直難以想像。
近一年的發展下來,周地的養殖業已經今非夕比,豬牛羊的數目雖然與預想還有很大差距,但雞鴨等家禽卻已經開始大量供應了。
庶民們還沒達到能頓頓有肉的生活,喫肉卻已經不是什麼稀罕的事情,只要捨得,國府商城的肉食鋪裏隨時都能買到現宰的雞鴨,每逢開市日還會有豬、羊肉出售。
對於喫飯,高鶴最爲積極,墨家提倡節用,墨子更是身先垂範過着近乎苦行的生活,穿只求保溫,食只求果求腹。他們這些弟子們當然有樣學樣,不敢有絲毫鋪張。
只是高鶴卻是例外,自從他負起朱樉的安全之責後,便一直蹭喫得是朱樉的“病號飯”,比起仍然堅持集體生活還要上繳薪俸的其他墨家門徒來說,自然要好上許多。
朱樉畢竟是出生並生活於那個物資極大豐富的時代,之前連喫飽都成問題當然就沒辦法講究了。而條件改善之後,他便對喫穿講究起來。
雖然這個時代只有鼎、釜和陶罐等簡單的炊具,但對喫的研究可以說貫穿了整個人類的歷史。
朱樉不知道呂布威還沒有沒機會去組織編撰這本集大成的書籍,但其書中所記大多是前人研究的成果,並非出於首創。
對於喫的研究淵源流長,只是大多都是相對於衣食無憂的貴族而言的,普通庶民可就沒多少心思去研究這些了。
朱樉初來這個時代的時候,除了傳說中的天子八珍,在武卿他們眼裏最奢樉美味的就是肥羊燉了,能夠說得出名堂來的菜餚少得可憐。
所以在他獲得第一桶金想要改善生活的時候,遍尋周地卻連一家餐館也沒有,幾人也只能買些食材自己胡亂地弄,相比於之前的野菜粟米粥來說倒也算得上美味。
出任天官冢宰之後,朱樉很少安頓下來,一直忙得不可開交,喫食方面也只好隨遇而安了。真正有閒進行改進,還得是他養傷的這一段時間。
雖然臥榻掌權期間他也沒多少空閒,大多數時候都只能老老實實呆在牀上,可有了單芸兒專門照顧起居飲食,讓他終於有了對飲食進行改進的條件。
周地的鐵礦產量一直不足,不過要滿足朱樉這個重病號的口舌之慾,做幾口鍋卻並不成問題。有了墨家和頒門的工匠,炒鍋、蒸鍋和燉鍋很快便制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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