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烟遮掩流星
別看他這兩年在周地多有建樹,可若不是秦桓及時趕到治好了他的傷,恐怕他這兩年在歷史的洪流裏連一片小小的浪花也翻不起。
正因爲有此想,所以他才更感時間不能浪費。
在臥榻之時便緊鑼密鼓地與墨子、魯頒制定好矩的標準、博採虚L地謩澏ㄊ渴诰舻娜瞬艠藴省⒉幌б磺械亻_展洛邑城的興建、用更科學的方法讓秦桓主持開展醫學研究事業。
雖然傷情已經穩定,但他的緊迫感卻並沒有消失,反而愈發不可收拾地加快將自己的種種想法變爲現實。
朱樉再向老聃一拜,長聲嘆息:“弟子這次大難不死,卻對人亡政息這一千古難解之事深有感觸。
無眠之時我常常在想,我夏國先賢倍出,有着無數輝煌的創舉,爲何這些先賢逝世之後,言論雖然還在世間流傳,但盛況卻再難以復。
爲什麼後人不能在先賢的奠定好的基礎上不斷勵進,反而在那些非常明顯且早有驗證的錯誤上一次次碰撞,以至於曲折往復空耗無數歲月。”
“人亡政息。”計冉咀嚼着這四個字,隨即似乎嚇了一跳,皺眉道:“師弟,你竟然想奠萬世不移之基,這是不可能的!
嗯,老師之前說過,只要物壯就會變老,是謂而不道,不道便早已。我現在明白了,只要不能生生不息者便將衰亡,只有生生不息者才能繼續下去。
可是我遊歷天下,從未見過有什麼能永遠生生不息的。我看你這次真是病得不輕,確實需要老師好好開導你一下了。與其追求生生不息,還不如和我一起暢遊山水,體悟天道。”
老聃意味深長地盯着朱樉,良久才道:“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腥酥鶒海蕩嘴兜馈H绱耍蚩山饽阒螅弧�
沉吟許久,老聃終究沒有說下去。
朱樉也是呆住許久,終於如釋重負,稽首而拜:“弟子明白了。不秩f世者不足以忠粫r,雖然千難萬險,但弟子願意做這水,包容萬物以潤猩!�
這回計冉似乎有些迷糊了,看了看老聃,又看了看朱樉,眼中閃爍着奇異的光芒,嘴裏卻怨道:“老師,您也跟師弟一起犯傻了嗎?
秩f世,這也太費腦筋了,我反正是不願意幹這種註定徒勞無功之事,體道修身足矣。”
朱樉卻是一臉欣喜,似乎多日的陰霾一掃而空:“水,確實是世間最神奇之物,能夠承載一切,卻又不爲一切所束縛。
不論純淨還是污濁,一遇蒸發便恢復本來面目,循環往復而無改其理。現在天下學絕道喪,不正是因爲缺乏了水的包容溝通麼。”.
第652章 綠化用地
“蒸發?什麼玩意?”計冉摸頭不知腦,老聃卻罕有地露出一絲笑容。
離開老聃家之後,看着天色尚早,朱樉便慢悠悠地踏入王城大道。
王城大道位於洛邑城南北中軸線上,連接着洛邑城南門和王宮大門。
朱樉重新規劃洛邑城後,路面被擴寬數倍,達到驚人的五十米,雖然在後世算不了什麼,可在這個時代卻也是絕無僅有了——連魏都安邑的主道也不過三十米左右。
這並不是一條光溜溜的大道,道路的中間植有四季常青的灌木,兩邊則廣植各種果樹花草。朱樉可不願建一座冰冷的水泥磚石之城,早就預留出大量的綠化用地。
現在正值初冬,中間的綠化帶和兩邊的果樹尚來不及栽種,大建設的重點已經轉移到城西的農士閭,空蕩蕩的大街上並沒有多少行人。
整個洛邑城的規劃在與墨子、魯頒反覆研討下已經珂在了朱樉腦子裏,站在大道中間,極目四望,雖然大多數建築尚未開始修建,但並不妨礙朱樉虛構出其建成後的樣子。
回想自己初來之時那個破敗的洛邑城,朱樉心中不由感慨萬分,可惜周圍並沒有其他人,只好對傻呆呆地跟着自己的高鶴道:“高鶴,你覺得洛邑城怎麼樣?”
自從墨子讓高鶴保護朱樉安全之後,他幾乎成了朱樉的影子。不過高鶴實在是個無趣的人的,大多數時候都如木頭般在那裏發呆,除非朱樉發問,否則極少主動說話。
有一次朱樉實在奇怪高鶴爲什麼常常站在那裏就能發上幾個時辰的呆,高鶴竟回答說腦子裏有兩個小人正在比武。
朱樉還以爲這是一種獨特的練功方法,多番詢問高鶴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漸漸便失去了興趣。
若不是看到每次周圍有人的時候高鶴總能有意無意地站在最佳的防禦位置,朱樉都要懷疑這個墨家第一劍手能不能成爲一個合格的保鏢了。
高鶴眼中仍是一片茫然,隨口答道:“好啊,喫得好,住的也不錯,還有新衣服。”
朱樉橫了高鶴一眼,這麼“好”的一個交流對象頗讓他有些無語,只好轉移話題道:“你是怎麼跟着矩子的?”
這段時間他也見過不少墨家門徒,幾乎沒有一個是不學無術之輩,但真正能夠成爲墨子學生的也就只有十幾人。
高式子就不必說了,禽華里擅長機關,相里氏精通營造,鄧棱氏戰陣嫺熟,相夫氏明晰辯才,隨巢子善於房屋結構,耕柱子對農具獨具匠心……
墨子的每一個親傳弟子,幾乎都是精明能幹、身兼多長之輩,唯有這高鶴一副傻傻的樣子,除了朱樉從未見識過的劍術,幾乎找不到其他的長處。
這還真符合墨子取名的原則,高鶴高鶴,你的高明之處到底是什麼呢?
高鶴撓了撓後腦勺,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以前我橫行鄉里,手癢了就找人揍揍解氣,每天不打十幾架就渾身不舒服,一直到遇見矩子。”
這不就是個街頭惡霸嗎?墨家還真是什麼人都有啊。
朱樉微感驚愕,上下打量了一下高鶴,更加好奇了:“你不是墨家第一劍手嗎?難道老師也被你揍了?”
說到打架,高鶴眼裏終於恢復了一些神采,搖了搖頭:“那倒沒有,我先跟大師兄禽華里打了一場,他雖然有點本事,卻不是我的對手。本來已經被我揍了好幾下了,要不是矩子幫他,絕對能被我揍趴下。”
“莫非老師也出手了?”朱樉更加好奇了。
墨子在他眼裏已經是個天才級的人物了,不僅擁有與魯頒不相上下的匠藝,還提出了以兼愛非攻爲標誌的墨家學說,也是天下公認的守城大師。
認識論和邏輯學冠絕諸子百家,數學、物理、機械製造和科學思想在同時代幾乎無人能比。
這樣的人縱觀整個人類歷史也是屈指可數,朱樉實在無法想像,如果他再擁有不下於高鶴的武技,這是何等逆天的人物,才能在如此多的領域站在時代的巔峯。
高鶴眼中閃過一絲懼色:“矩子沒有出手,他只是在旁邊指點了幾句,禽華里就像變了一個人一樣,總能找到我的弱點。
我的拳頭總是落空,身體就像不受我控制一樣,總是自動送上門去捱揍。師弟,現在我都還想不明白,你說矩子是不是會念咒語施巫術,讓鬼神出力控制了我?”
巫術?雖然墨家提倡鬼神之說,但從相處這段時間來看,朱樉絕對肯定墨子不僅不是個巫師。
反而是他在這個時代所見到的最具科學精神的偉大人物,墨家的很多成就都是從不斷實踐驗證所得,絕非注重空談的理論家。
只不過他的理想太過美好,美好得難以在這個血與火橫行的時代獲得一絲實現的希望。可朱樉卻並沒有因此而絲毫輕看墨子,相比之下,他的目標甚至比墨子還要不切實際。
“一理通,百理明,或許說的就是老師這樣的人吧。”
朱樉頗爲感嘆,墨家門徒卸啵峙聸]有什麼機會能夠親眼見識到墨子的武技了,但僅從高鶴的描述,至少墨子對於武理是極爲精通的。
否則如何能夠以隻字片語改變禽華里與高鶴的實力對比。以此推論,恐怕墨子的武技也絕非常人可比。
有這樣一個近乎全才的人在幫着自己經營洛邑,還有什麼困難是不能克服的呢?
高鶴極是疑惑地看着朱樉,不解道:“這話矩子倒是說過,但我天天跟着你,每次矩子與你議事我也在,可沒說過,你是怎麼知道的?”
“那時你正在發呆。”
朱樉無心對高鶴詳細解說其中的緣由,只好敷衍道:“你腦中那兩個小人打架的時候,哪裏還能聽到我們的談話。對了,你這兩個小人是不是老師送給你的?”
若不是相處這麼久已經深悉高鶴性格,朱樉根本不相信他是那種每天不打十幾架就不渾身不舒服的人,這種充滿暴力因子的人,怎麼可能一發呆就是幾個時辰.
第653章 團結與榮光
果然,高鶴隨即驗證了朱樉的猜想:“矩子說每個人都有最擅長之處,行義不止一途。所以教我怎麼讓小人打架,以此探尋技擊規律,精進武技以待行義而不是隨便找人打架。
你還別說,這兩個小人可比那些不經揍的人有趣多了,我再也不想着找人打架了,反正天下也沒有幾個人值得我出手,除非是矩子要求的行義。”
“每個人都有自己最擅長之處,行義不止一途。”朱樉長長地嘆了口氣,不服不行啊,看來墨子除了自己所知道的那些光環外,還是個教育能手,連發掘人的潛力也極是不俗。
想想也是,十幾個弟子各有所長,而且在其所長之處都有不俗的表現,天下間能有幾個這樣的老師呢?
至於高鶴那輕視天下武者的傲氣,朱樉反而沒有絲毫感覺不妥,墨家幾乎與所有強國爲敵,卻仍然能夠成爲世之顯學,自然有足夠的實力做爲保障。
突然之間,朱樉明白了爲什麼墨子一死,紀律嚴明的墨家立即陷入分裂,再也沒有機會恢復之前的團結與榮光。
不是爲別的,恰恰是墨子的才樉實在太過出校帜軌蚋鶕鱾�弟子的不同挖掘其潛力。
這樣一來,每個弟子都在各自的領域有着常人難以企及的出色表現,在墨子頂級天才光輝的全方位覆蓋下尚能團結一致,以其個人魅力讓墨家團隊合作無間。
等墨子一死,沒有任何一個弟子能夠擁有可堪比擬的威望,才能也不能令其他人真正的心悅臣服。
分裂自然成了唯一的選擇。
原本的歷史裏,禽華里雖然是公認的墨家第二代矩子,但鄧陵子赴渼以俠客的身份四處行義,以自己的方式繼續墨子反對天下戰爭的義舉。
相里勤則去了大明國,據說大明國新都咸陽的規劃營建便出於他手,而大明國的軍械製造標準化也是在此後漸漸成型,到底是不是受了墨家的影響則已湮滅於歷史的洪流之中。
相夫子則留在U國,繼續發揚墨子的辯論精要,用語言的力量企圖實現兼愛非攻的理想。
四分五裂的墨家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仍然是戰國亂世中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大批才樉橫溢的墨家門徒仍然繼續着墨子的夢想。
可惜這個夢想在近乎全才的墨子帶領下仍然沒見到一絲曙光,更遑論他們。
如何才能讓墨家不會陷入分裂呢?這好像與自己內心一直擔憂的那個問題有着異曲同工之處,雖然在老聃的啓發下有了一點眉目,卻遠沒有絲毫可行的舉措而言。
朱樉默默地將這個突然從腦子裏冒出來的念頭加入了自己的任務列表裏,一時還想不到任何解決辦法,那就放在日後慢慢來吧。
在來到洛邑之後,絕大部分墨家的弟子都順利通過了定士考覈,其中很多都成爲國府僱員享受着高額的薪俸。
但他們仍然堅守着墨家的紀律,大部分的收入都上交矩子進行統一安排,自己則過着苦行儉樸的生活。
敬佩之餘,朱樉不得不專門劃出幾閭作爲墨家弟子的專屬駐地,任由他們按墨家的紀律安排日常生活。
朱樉雖然也拜了墨子爲師,不過墨子並沒有把他和其他墨家門徒同等而視,也沒有讓他也一同遵守墨家的紀律。
事實上朱樉的其他幾個老師也都採用了類似的方法,老聃極少主動向朱樉灌輸道家理念,即使朱樉的施政有時大違道家思想他也不聞不問。
方一志也從不向朱樉提及王道禮樂,只管默默地爲其經營好君臣關係。
農家就更不用說了,許星全力配合朱樉的施政,除了每有一冊農書寫好,便會派弟子送給朱樉校定,幾乎連面也不露一下。
在墨魯和農家的全力協助下,此時洛邑城的建設已經漸上正軌。
在全程參與學習了幾個月後,只要沒有突發情況出現,書珂此時已經能夠獨立主持洛邑的營建和其他各方面的調配了。
當然,效率控制和全局觀上他仍然遠不如朱樉,但相比於這個時代的人來說,已經表現得不錯了。
有感於四個老師對他的支持,傷愈之後,朱樉當然要投桃報李,想着要如何將這四個學派發揚光大。只是腦中尚未定稿,又被這偶然察覺到的墨家分裂危機打斷。
拋開墨家部分暫時有些不切實際的理想,統一的墨家幾乎可以算得上是這個時代最強大的學派了,幾乎所有的領域都能見到他們的身影。
朱樉是什麼人,最擅長的就是物盡其用,如果任他挖掘出墨家的潛力,那將是一股難以想像的強大力量。
而要達成這個目標,他首先要解決的,便是如何防止墨家的分裂。
墨子已經年逾花甲,不論精神還是體魄都看不到多少衰老的跡象,只要不出意外絕對是個長壽之人。
出於各種各樣的原因,歷史上對墨子的生卒年代記錄極爲模糊,只有兩個字:不詳。
不過這個時代裏能活上七八十歲的已經算是極爲長壽,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墨子的離世並不會太遙遠,墨家的分裂甚至必然會是自己將親眼見證的事。
那麼,要如何才能讓沒有墨子的墨家也能保持高度的凝聚力呢?
又或者說,有沒有一種辦法,可以避免讓墨家也陷入自己所憂慮的那種人亡政息的怪圈,一直保持蓬勃的生命力,成爲一門千年不衰的顯學。
看來自己所憂慮的事都殊途同歸,總希望美好的東西可以長久興盛下去,可憑一己之力,真的能打破歷史興衰的週期麼?
一時間,朱樉陷入迷茫之中,難以自己。
還沒想出點頭緒,二人已經來到了洛邑醫院門口。
在目前洛邑所建成的設施裏面,洛邑醫院無疑是佔地最廣、房屋最多的建築了。
整個洛邑醫院呈“回”字形,秉承朱樉一慣的風格,從外表看來就是一座正方形的堡壘,每面牆壁長達五百米,高十二米,均以上百斤的城磚輔以水泥築成.
第654章 自行醫治
二樓和三樓分別留有采光用的孔窗,戰時既可以當作射箭孔,又不用擔心會有人藉此潛入。
內牆則以相里氏研發的空心磚分別砌成一間間病房,每間病房均有三十平米,上下三層共有近一千間病房。
這麼宏大的建築用來充作醫院,在這個時代完全是聞所未聞的,不要說參與設計建造的墨子和魯頒,就連這家醫院的“主人”秦桓也爲此忐忑不安。
這個時代還沒有醫院這種概念,人們一旦生病,要麼請醫者上門灾握辗阶ニ帲N根據既往經驗自行醫治。
最初的時候,醫和巫其實是一體的,人們生病了總認爲是鬼神在作亂,往往便向巫者求助,直到黃帝和炎帝總結髮揚前人的醫藥經驗之後。
纔開始漸漸有了專門的醫者,但巫醫的界線仍然是模糊的,貴爲君王求巫治病者仍不在少數。
直到進入春秋元朝時期,隨着兼着並戰爭的頻繁,與其他學術一樣,醫藥之學也從貴族的專屬漸漸流散開來。
雖然如此,醫者這個職業大多還是爲貴族服務的,和工匠差不多,大部分醫者也是世代相傳的家學傳承。
但凡有些醫術者,大多選擇成爲貴族的附庸,以獲得安全和穩定的生活爲酬勞向主家服務
。而民間遊走的則大多是被貴族所嫌棄的醫者,得不到貴族的接納,便只能以自己掌握的殘缺醫術爲庶民服務來維持生計。
貴族的專屬醫者一向將自己的家學祕不示人,民間的醫者雖然最初掌握的知識不如他們。
但醫學這門技藝也和其他技藝一樣並不能單靠文字學習或口傳耳授就能掌握精通,而是需要不斷的灾尾煌牟∪藖矸e累經驗和改進方法得以提高。
如此一來,民間的醫術漸漸發展起來,最終出現了像秦桓這樣的集大成者。
在這三個多月以來,朱樉幾乎日日都要與秦桓說上幾句,一來二去其相熟程度甚至還要勝過早認識一年多的許星。
按秦桓所說,他之所以在每個地方呆不過兩年,爲的便是見識各種各樣的病例來驗證充實自己的醫學理論。
他學會黃帝、神農的醫藥之學只不過花了數年時間,而真正融會貫通成就扁鵲之名,還是在遊走行醫這十幾年的時間裏。
最初的時候他只爲庶民灾危醽砻麣庠絹碓酱螅瑹o數的諸侯貴族也紛紛找他尋醫問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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