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寡欢太叔
在臨要走時,徐允恭攔住朱允熥,“殿下,您若是還得空更衣,那便不該再去坤寧宮。”
朱允熥停下來,投去沉重的目光,“是我疏忽了。”
宮中的燈火一個接着一個亮起,本坐在奉天殿內的朱元璋,慢慢的抬起頭。滄桑的眼睛,不由得微微一怔,緩緩的眯起,露出一抹危險的弧度。
“大狗,出去瞧瞧,咋回事。”
大狗,沒人知道他的真名。只是一直以來,朱元璋叫慣了這個名字。久而久之,也就都不記得他原本的名字了。
直到這時,玉兒先頭派來的人,才慌慌張張的跑進來。
“陛下,娘娘身有不適。”
朱元璋有些呆滯,嘴裏罵罵咧咧,“他孃的,你們這些狗東西,平日裏伺候人不盡心。出了這檔子事,跑來奉天殿,兩條腿也和王八一樣。”
幾個人抬來龍輦,朱元璋看了一眼,脫去外面的袍子扔給大狗,擼起袖子和褲腿,徑直往坤寧宮跑。
宮院門口,朱元璋沉着聲,“傳太醫了嗎?”
徐允恭正在門口守着,“太醫院的幾位太醫,都已經到了,正給娘娘號脈呢。”
朱元璋放慢腳步,面露詫異。
坤寧宮裏的燭光,透過門窗。裏面人影攢動,使得朱元璋心頭一沉。
外頭後來的太醫們,拎着藥箱,在門口紛紛跪下行禮,“臣...”
朱元璋怒道,聲音急而輕,“跪個你娘,快進去。咱妹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整個太醫院都別想活着。”
站在門口,朱元璋看到的是朱允熥正踮起腳尖,小心翼翼的把溼毛巾放在馬皇后的額頭上。
朱允熥站在小凳子上,貼在馬皇后耳邊,兩隻小手輕輕的按壓。
“皇祖母,您放寬心,孫兒在這兒呢。剛剛太醫說了,您啊,就是天熱,心裏頭有急火,靜養幾天,便無礙了。”說着,朱允熥把手伸進銅盆,半擰毛巾,在馬皇后的臉頰擦拭。
太醫端來藥碗,“殿下,娘娘該用藥了。”
朱允熥點點頭。接過藥碗,用湯匙舀上勺,再吹一吹,自己先喝上一口。
一股酸苦在口中瀰漫開,朱允熥緊閉雙眼,倒吸一口涼氣。這藥的滋味,不比上輩子喝的毒藥好多少。
再吹一吹,有玉兒服起馬皇后。湯匙送到嘴邊,馬皇后費力的睜開眼睛,寵溺的看一眼朱允熥,再看看周圍的太醫們,輕輕搖頭。
“先放這兒吧,祖母不喝。”
朱允熥放下碗,跪在馬皇后牀前,“皇祖母,您和皇爺爺是孫兒的天。孫兒盼着您和皇爺爺,長命百歲。孫兒知道您心中所想,只是您也想一想父親,想一想孫兒。”
還在門口的徐允恭小聲解釋着,“宮中燈燭剛起,小殿下就跑來坤寧宮。急傳太醫,又下令戒嚴深宮。”
馬皇后依舊搖頭,自己的身子,自己很清楚。
但朱允熥直到,馬皇后的病,更多的是心病。就是一時無法接受,長孫的死。心中積怨,以致染病。
“你要死就死吧,等你死了,老子馬上就再立皇后,一氣兒立仨。”
朱元璋快步走進來,臉上掛着一絲狠意。臉上惡狠狠,目光卻是透着哀求與無奈。
朱允熥看到徐允恭,明白幾分。一身中衣,直接跪下,“孫兒給皇爺爺請罪。”
“你有何罪?”朱元璋能夠猜出幾分,沉聲去問。
“按《皇明祖訓》:未得旨意,深宮不得戒嚴,外男不得進後宮。只是,祖母病重,孫兒心中焦急,不得已先去請了太醫。然祖訓即是旨意,孫兒抗旨不尊,請皇爺爺責罰!”
徐允恭也跪在地上,“臣未得旨意,擅動太子親衛,這是死罪!臣請皇爺下旨定罪!”
朱元璋直勾勾的盯着只有四歲的孫子,穿着中衣,倉促之間還沒來得及換。
四歲的孩子,正是貪玩的時候,自己心疼孫子,還沒給他們找師傅。可這個孩子,卻能知道《皇明祖訓》,也能懂得變通。
在朱元璋的心裏,一大家子都好好的,這可比那狗屁祖訓有用的多。
“起來吧,這是家事,罰或不罰,該是你祖母說了算。咱管天下事,你祖母管咱家事。”
半晌功夫,呂氏才帶着朱允炆匆忙跑進來。
兩人雖面色匆忙,卻穿着整齊。在他們看來,時時刻刻,都不能壞了規矩。見馬皇后,更不能隨隨便便。
“臣妾給陛下、娘娘請安。”呂氏行一個萬福,眼睛卻盯着朱允熥。
朱允熥也看着呂氏和朱允炆,面無表情,心中冷笑:即使再慢,在皇爺爺來之前,你們就該到。慢這一次,你們就會一直慢下去。
朱元璋看一眼穿着中衣的朱允熥,再看一眼穿着龍紋常服的朱允炆。
語氣平淡卻如冰,“起來吧,允炆也去看看祖母。往後,這深更半夜的,倒也不用跑來了,還得換衣裳。”
呂氏猶如掉進了冰窟窿,她知道事情很急,卻又不敢不守規矩。
但她此刻才明白,穿着得體是規矩,全身褻衣也可以是規矩。
第九章 兩個孫兒
原本在奉天殿議事的大臣們,並沒有散去。皇帝的突然離開,大臣們皆不敢言語,心裏卻是沉重的很。
打頭的韓國公李善長,摸着自己的鬍子,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外頭。
“公爺。”禮部尚書高信趁着間隙走過來,“公爺,鳳陽地動一事,皇上沒有追究,多虧有您在皇上面前美言幾句。同僚們皆言,您是朝廷的柱石。這朝廷上,離了誰都行,就是不能離了您。”
李善長轉過頭,輕輕挑起眼皮,又迅速垂下。他並沒有在朱元璋面前,替高信有過什麼美言。
這哪是道謝,這分明是諷刺。
“高大人言重了,這是老夫的分內之事。皇上的旨意,命老夫主管禮、戶二部。那高大人的事,便是老夫自己的事。”
皇上讓我管着禮部和戶部,你這個禮部尚書,也在我所轄之內。
李善長嘴角放平,眉頭微微皺起。自從劉基死後,浙黨是一天好日子沒給過他。
外頭燈火閃過,李善長立刻從椅子上站起來。帶着一泄賳T,在門口等着朱元璋。
“李善長、徐達留下,其他人散了吧。再傳旨,明日停朝一天,外臣咱都不見。各部的事情,李善長你都給料理好。”朱元璋從外頭進來,手指着李善長,“不準徇私!”
這是說給李善長聽的,也是說給別人聽的。
龍榻上,朱元璋盤腿坐下,黃狗兒沏來一壺茶,分別倒了三杯。
徐達笑着接過,而李善長卻是摸着鬍子,閉着眼睛,對黃狗兒視而不見。
黃狗兒苦笑,自知身份低賤,根本不敢抱怨,只得放在几子上,“老國公,您用茶。”
“咱妹子病了,太醫去瞧,也沒瞧出個什麼名堂來。但依咱看,大孫沒了,咱妹子心裏頭念得緊。這是心病,得用心藥醫。”
眼前的兩個人,都是自己的左膀右臂,因此朱元璋也沒什麼隱瞞的。
聽了朱元璋的話,李善長心裏咯噔一下:皇后病了,這是心病,得用心藥醫。得心病,是因爲孫子,醫心病,也得是孫子。
自然而然的,李善長想到了朱允炆、朱允熥。
見兩人都不說話,朱元璋冷笑着問道,“李善長,你腦子夠用。當年劉基都說你,大明朝半個天下都在你腦子裏裝着。咱問你,皇后的病,該如何。”
李善長滿頭的冷汗,“皇爺,臣不懂醫術,實在是有心無力。”
“那咱問你,咱那兩個孫子如何。”朱元璋繼續沉聲問道。
“二殿下聰敏好學,知書達理,寬容仁厚,有太子幼時之風。三殿下,機警過人,倫孝勝天,性情純真,有太子年長之效。”
“哼!”朱元璋拍了一下桌子,“那咱大孫呢,該和太子啥時候一個樣。”
李善長嚥了一口唾沫,“長殿下,有長兄之德,又有爲子之行。親善師長,和睦兄弟,內柔外剛,心存天下萬民。皇爺,長殿下這是和您一個樣啊。”
一旁的徐達,憋着笑,一本正經。
朱元璋睜大眼睛,“嘿,好話都讓你說了!徐達,咱真後悔打陳友諒時候,沒讓他跟着咱上船。就他這嘴皮子,頂的上咱幾萬將士。”
說完,朱元璋目光變得深沉,右手不自覺的握緊茶杯,“今晚,咱去奉天殿時。你猜,咱看到啥了。”
徐達是武人,當他看到滿牆的燈時,就能猜出幾分了。
在奉天殿的朱元璋不知情,皇后病着,太子、太子妃又遠在鳳陽。而內宮戒嚴,就只能是那兩個孫子的意思。
二殿下朱允炆素來穩重,不會做這種違背祖訓的事。
那剩下來的,就只有三殿下朱允熥了。
李善長斜眼去看徐達,對方陰晴不變的表情。李善長的心裏,突然有些忐忑。
“臣愚昧,還請皇爺您明示。”
朱元璋長嘆一口氣,“咱看到,允熥穿着睡服,跪在皇后的牀前,小心翼翼的伺候着。陪她說話,替她嘗藥,寸步不離。在此之前,他還下令內宮戒嚴,不得生亂。”
漸漸的。朱元璋的眼神,變得柔和許多,“這讓咱想起來,咱病的時候,太子也是這樣伺候咱的,有條不紊。”
李善長起身行禮,“皇爺,三殿下純孝至此。實乃大明之幸,皇爺之幸。”
朱元璋猶豫片刻,沉吟道,“若是本心,咱心裏頭也能好受許多。咱就是怕,這是太子妃教的。爲母育兒,卻也不錯。咱怕的,是常氏和呂氏在爭...”
至於爭什麼,李善長和徐達心裏頭,跟明鏡似的。
長殿下新去,也留下了卸嗟膯栴}。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太孫之位。無論朱標再有沒有子嗣,只要朱允炆、朱允熥不死,他倆一個庶長子,一個嫡子,儲君之位只會是他倆其中一人。
徐達慢慢站起來,心裏頭還在想着,朱允熥送徐家玉簪子的事。
“皇爺,孝倫本是天性。三殿下自小在皇后身邊,日夜不離,耳濡目染。純孝至此,臣反而覺得,這正是三殿下‘性本善’之體現。”
對於這個回答,朱元璋似乎很滿意,“倒是呂氏這個婦人,居心叵測。”
說到這兒,朱元璋揹着手站起來走動,“咱心裏頭,是更喜允炆的。李善長說的不錯,這孩子好學,又知書達理。”
“這大明朝,咱都給他打下來了,條條框框啥的,咱也給定好了。日後,不要他出去打仗,安安穩穩做個守成之君,那就成了。”
“只是,今晚咱看到允炆穿的整整齊齊的,這哪像是心疼他皇祖母的樣子,還有空穿衣服哩。咱這心裏頭,就寒了半截。”
“倒是允熥,小心伺候着。平日裏雖貪玩,今日單單這份孝,卻也和太子相近。”
李善長沉默不語,他知道,朱元璋的這份更喜歡,並不是要立朱允炆。
相對來說,朱允炆更加沉穩。朱元璋只是希望,大明皇儲沉穩得當,不需要他們去做什麼開疆拓土。
對於立皇儲的事,李善長和徐達都不敢多說什麼。
兩個皇孫,一個四歲,一個五歲。誰又能知道,以後會是個什麼樣。
“皇爺,兩位殿下都是德行兼備,若是請個師傅,良循善誘,這不更好。”徐達不敢明說,只得岔開話題。
朱元璋拍手道,“好話!兩人也是夠年紀了,也該請個師傅了。”
李善長趕緊過來,“皇爺,禮部尚書高信,曾在國子監爲官,後又跟着宋濂教太子。讓他來教兩位殿下,十分合適。”
“再議吧。”朱元璋輕輕的笑着,他可是剛剛纔讓李善長不得徇私。
一炷香的功夫都沒有,這個李善長的老毛病,就又犯了。
從奉天殿退下來,往坤寧宮走,朱元璋揉着太陽穴。正走着時,院子中間,可以看到一個人影,跪在那裏。
“那是誰。”黑夜之中,朱元璋看不太清。
黃狗兒支起燈唬÷暬卮穑盎鼗薁敚@是二殿下。殿下知道娘娘病了,跪在這裏,爲娘娘祈福呢!”
朱元璋大怒,“人病了,不去求醫,反倒是在這兒去求天地。敬天畏地,哪兒是用在這裏的。”
黃狗兒連忙去把朱允炆扶起來,攙扶着往屋裏走。
而另一邊的朱允熥,還在扇着竹扇,用毛巾拭去額頭的汗水。已經是子時,即便哈欠連天,朱允熥仍不離去。
朱元璋推開門,靜靜的看着兄弟倆,“去睡吧,這兒交給下人們。”
朱允炆抹着眼睛,“孫兒想陪祖母至天明。”
只有朱允熥,答應一聲,就轉身離開。說話的是祖父,卻也是皇帝。皇帝的話,那就是聖旨。
前番抗旨,那是迫不得已,情有可原。
此次抗旨,就是大逆不道,愚孝抗天。
第十章 這是咱孫子
翌日清晨,趁着早涼,朱元璋手裏拿着一把蒲扇,坐在院子裏的石凳上。
坐下時,朱元璋還順手去拽一下,想要把屁股底下的石凳拉的近些,卻幾次都是抓了個空。
“這心裏頭,沒着沒落的。”朱元璋嘆氣,就這麼直愣愣的坐着。
上一篇:短视频通古代,皇帝们羡慕哭了!
下一篇:开局向大秦求亲,传承武林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