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寡欢太叔
朱元璋鬆了鬆筋骨,若有所思,“傳旨,賞吳王金龍繡影五蟒袍,許其穿用。”
金龍繡影五蟒袍,是朱雄英小時候穿的。雖然,沒有下旨去封皇太孫。但朱雄英所用一切制式,都是皇太孫的制式。
這件袍子,朱雄英只穿過一次。
坐下沒多久,樸無用跟着進來,在朱元璋耳邊低語幾句。
朱元璋側目凜神,雙手握拳,又旋即鬆開,“這些人,是誰弄過去的。在宮裏,濫用私刑,誰給的膽子。”
“回皇爺,這兩人,是違了上命,被送過去受罰的。只是剛剛吳王去了,覺得這是有人刻意而爲之。奴婢原本想着,主子罰下人,天經地義...”
還在說着,樸無用左臉,就結結實實的捱了一下,嘴裏僅剩的幾顆牙,也飛出去一顆。
“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朱元璋站起來,又踢了一腳,“你確實該死!宮裏頭出了這檔子的事,你這個敬事房的太監,卻絲毫不知。吳王身邊的人被打了,你卻覺得天經地義。”
“去,查清楚,那兩個人,是怎麼進去的,誰讓進去的。”
樸無用趴在地上,“回皇爺,這兩個太監,原本是二殿下身邊的人。就是回宮不及,被二殿下責罰。”
朱元璋面露兇光,朱標一言不發。
“唉,你們兄弟幾個,團結一心,多好。再看看你這幾個兒子,高下立判吶。”
朱元璋忽然的皺眉,“標兒,接旨。福建、浙江、江西三省逋賦一事,你親自去查。你記着,到了那兒,你就是代着咱去的,別有什麼顧忌。”
“該殺就殺,該拿就拿。稅收是國本,動了國本,饒不得。咱不怕死人,咱就怕你心軟。”
朱標點頭,“兒臣知道了。”
朱元璋繼續說道,“李景隆、常升一塊兒帶過去,護在你身邊。這次出宮,你把熥兒也一併帶着吧,讓他看看外頭。總呆在宮裏,都不曉得,大明朝究竟有多大。”
待朱標出了永安宮,朱元璋反倒是躊躇起來,他面色凝重,盯着某處。
上一次,朱雄英就是跟着朱標出巡揚州。走時好好的,回來卻是染了惡疾。只幾日,人就沒了。
“把毛鑲叫來。”
推開門,毛鑲看着朱元璋陰沉的臉,心裏咯噔一下,“臣參見皇爺。”
朱元璋不作聲,腦子裏還在做着鬥爭。
“派個人,跟在吳王身邊。這個人,可爲吳王所用。讓他查誰,他就去查誰。還有,咱問你,咱讓你查的十四年時,虞懷王去揚州時,可有什麼不尋常的。”
毛鑲有些爲難,“皇爺,臣無能。臣查遍了那一年宮中所有的檔案、初入宮的憑證、隨行之人,均未查出端倪。”
朱元璋也不再說什麼,“行了,咱知道了。這事兒,接着查。”
“這次,太子、吳王巡東南三省,你親自跟着,聽太子使喚。到了那兒,凡是罪證坐實的,太子心軟,你就去給料理了。其中,所牽扯到的,不論是誰,一個不留。”
剛要出去,又被叫住,“回來!”
“咱和你說的,聽命於咱和太子。從今兒起,再加上一個吳王。”
毛鑲心神強定,“臣遵旨。”
第六十七章 說書人
出了魏國公府,祖孫倆難得在京中閒逛。秦淮河很長,延邊商販也是不少。
“熥兒啊,你說徐達爲何總想着他孫女的事。”
朱元璋走的很慢,每一步,都是重重的踩下去。他突然有了一種,被人算計的感覺。
朱允熥跟在身邊,盯着某處,“孫兒知道,魏國公自覺命不久矣,而徐允恭在朝中根基不穩。魏國公便想着,爲徐家,爭得一份底氣。”
當年,朱元璋和常遇春,定下了親事。而後不久,朱標便和常氏成婚。
如今,雖然常遇春去世很久。但開國公一家,在朝廷裏,仍然是中流砥柱。內有太子妃,外有京師大營。
不得不說,徐達眼紅了。
“哼,這個老東西,咱兒子沒趕上,倒是盯上咱孫子了。”朱元璋罵了一句,“他閨女嫁給了你四叔,這已經是咱給他最大的恩典了,他還不知足!”
朱允熥沉默着,越是心急,就越會引起朱元璋的猜忌。
而且,常氏是一個特例。
除此之外,朱元璋是一定不會允許,再有如徐、常二家,這麼大權勢的,再成爲外戚。
他相信馬皇后,卻不信別的人。
繼續走着,朱允熥有些腳痛。河邊,正有一座涼亭,立在那裏。
“皇爺爺,孫兒有些累了,那兒一座亭子,咱們去歇歇吧。”
涼亭旁邊,站着不少的百姓。他們將一人圍在當中,齊聲喝彩。這是個說書的,講的正是宋太祖趙匡胤黃袍加身那一段。
朱元璋瞧着新鮮,坐在涼亭邊,脖子伸得老長。
“諸位,宋太祖是何人,那可是大宋的開國皇帝。他手下有一員大將,叫作石守信。”說書的抖斠幌率种械闹癜遄樱白躁悩蛑幔匦艓状握鲬鹪谕狻5T位,石守信有一個小兒子,叫作石保興。”
“這石保興仗着他爹的在朝中的權勢,欺男霸女,數次觸怒龍威。可宋太祖礙於石守信帶兵在外,幾次都沒有動手。”
“石保興,還侵吞民田幾十頃,幾萬百姓無家可歸,流離失所。宋太祖派節度使王審琦查訪。兩人卻是沆瀣一氣,欺上瞞下。致使霸州民變,幾年才被平息下去。”
朱元璋開口大聲問道,“那這霸州百姓,爲何不去報官。”
說書的笑了笑,走出人羣,“這位客官問的好,霸州百姓爲何不去報了官。嘿嘿,十大枚,老爺您讓小的潤潤嗓子如何。”
天氣炎熱,說書的說了許久,也沒人捧個錢場。遇到個穿着還不錯的,自然要把這錢場要回來。
朱元璋淡淡地笑着,目光斜了一眼。
旁邊的李景隆,從腰間摸出一個銀錠子,放在秤子上,“瞧好了,這可不止十大枚。老爺問你的話,你給回答了。說的好了,還有賞。”
瞧見銀子,說書的來了精神,“得嘞,老爺您吉祥,小的這就往下說。”
“老爺您問,爲何這霸州百姓,不去報官呢。報官沒用啊,石守信權大勢大。雖然他不敢,卻架不住身邊的人,依着他的權勢。老爺您說,大將軍在朝,地方官哪兒敢管呢。”
“就像本朝的...”
說着,說書的被李景隆的眼神,嚇得不敢再說,“沒了沒了,不說了。”
朱元璋冷冷的說道,“說下去,就像本朝的誰。二丫頭,再賞。”
李景隆再拿出一個銀錠子,咬着字說道,“想好了再說,說不好你這腦袋也保不住。”
說書的哪兒還敢接,馬上就趴在地上,“老爺饒命啊,小的再也不敢了。”
朱允熥站起來,大聲呵斥,“是誰讓你在這兒隨意編排的,還有,我問你,你說的這本朝的是誰,還是你胡編亂造的!”
說書的看一眼朱允熥,再看一眼朱元璋,咬牙道,“就像本朝的魏國公...”
李景隆踢上一腳,說書的在地上打滾,“再胡說八道,剁了你的舌頭。”
幾乎是同時,五城兵馬司的人趕過來,更是嚇得說書的昏死過去。周圍的百姓,也是一舳ⅰ�
“你們來的,可真是時候。”朱元璋嘟囔一句。
五城兵馬司的人,不認得朱元璋,卻認得李景隆,“爺,抓嗎。”
李景隆跳起來,“抓,這種人嘴上沒個把門的,隨意編排朝中大臣,該死!抓進刑部大牢,嚴加審問。”
雖然李景隆極力的掩飾,但朱允熥還是察覺到朱元璋情緒的變化。
“李景隆,把這人嘴撬開。孤不信,一個說書的,就敢在這兒編排朝中大臣,他定是受了指使。”
李景隆答應一聲,又一腳踢醒說書的,“爺問你,是什麼人,指使你在這兒說的。”
說書的強忍疼痛,手指着河對岸,“有一個書生,他給了小的五兩銀子,讓小的在城裏說書一天。就只說,侵佔民田一事。”
朱元璋陰沉着臉,許久才蹦出一個字,“查!”
書中,石守信影射魏國公徐達,而這個石敢當,又是影射徐達的哪個兒子。還有王審琦,又是誰。
看着朱元璋的臉,朱允熥越來越急,“皇爺爺,您別生氣,許是百姓們隨口說的幾句。”
“塔兒黑,北人做主南人客;塔兒紅,朱衣人做主人公。這也是百姓們隨口說的,可就是這一句隨口,前元百年基業就沒了。”
朱元璋漲紅了臉,聲音變得沙啞,“大孫啊,人心可畏,人言更可畏啊!”
坐在河邊,河風吹過。雖然美景怡人,卻無暇欣賞。朱元璋空洞的眼神,盯着地面,許久沒動。
太陽移至西邊,在天上染出一片血紅。
毛鑲這才匆匆趕來,“皇爺。”
朱元璋站起來,踢在毛鑲的膝蓋上,“你們這羣廢物!”
毛鑲忍痛,抱着膝蓋再跪下,“皇爺,臣查明瞭。這是鳳陽府一秀才,城中說書的,每人給些銀子,讓他們在城中傳說。”
“魏國公三子徐增壽,在鳳陽府侵佔民田,納入皇莊。雖有歸還,卻已多是荒地。太子曾命人徹查,擇曹國公親往鳳陽。”
李景隆心裏一驚,跪在朱元璋面前,“皇爺,臣有罪。”
朱元璋閉上眼睛,“大孫,你來說吧。”
朱允熥起身,“皇爺爺,那孫兒就說了。若是說的不對,您可指正。”
在淮西武將中,徐達絕對是最不顯眼的那一個。他謹小慎微,凡事只爲了保徐家平安。而徐允恭,也是繼承了父親的這個特點。
“毛鑲,先派人拿了那個秀才,關進詔獄,暫不可用刑。命都察院、大理寺,赴鳳陽嚴查,不可徇私,不可枉法。再拿了鳳陽知府,爲官不爲民,該死!”
“魏國公府徐增壽歸還所有民田,曹國公自省其過,以觀後效。”
說完,朱允熥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伸出手,一字一頓,“輕了,走,咱教你。”
第六十八章 徐增壽
跟在朱元璋後頭,朱允熥總是覺得有點那麼不自在。偷摸摸的拉開距離,小聲訓問李景隆。
“你和你爹怎麼回事,父親下的旨意,你們也敢糊塗了去辦。”
李景隆苦着臉,也是小聲回答,“殿下,臣真的是不知道這事兒啊。臣只是聽說,確有皇莊一事。只是,殿下您是知道的,那幾座皇莊,本就是歸公家所有。那些刁民,分明是是佔着公家的莊子不放啊。”
開國初,朝廷爲了論功行賞,先將鳳陽周圍的幾處農莊,歸爲朝廷所有。
洪武三年時,又給了旨意,賜給了幾位公侯。
“那爲何,告狀能告到京城來。”
李景隆不做聲了,眼神也開始躲閃。
朱允熥怒了,“說話,別做啞巴!”
“殿下,魏國公家的護院,失手打死了幾個百姓。本來,已經是給了銀子,給蓋過去了。卻沒想到,又有人給挑了出來。”
“你們呀,真是該死!”朱允熥壓低聲音,厲聲呵斥,“這事兒,是能瞞得住的?有了幾分功勞,就真的無法無天了。與民爭利,虧你們還是窮苦百姓出身!”
李景隆連連點頭,“是是是,臣知罪。只是皇爺那邊,殿下您還得多說幾句話。”
這些年,淮西武將們,欺壓百姓的事,不在少數,卻也沒出過人命。大夥心裏頭都清楚,百姓是他們皇爺的一道紅線,逾越不得。
先有徐達酒後失言,再是護院失手打死百姓。
朱允熥冷下臉,“這事兒孤管不得,你們自求多福吧。孤只是個吳王,還沒那麼大本事。”
走在前頭的朱元璋停下來,回頭看一看,“你倆幹啥呢,嘀嘀咕咕的。”
朱允熥快步跟上,勉強笑着,“皇爺爺,您慢些走,孫兒跟不上了。孫兒在後頭,和李景隆閒說了幾句。”
跟着朱元璋,朱允熥又勸道,“皇爺爺,您消消氣。爲了這事兒,氣壞了身之不值當。父親已經下旨,命曹國公嚴查。再等等,孫兒估摸着,快有眉目了。”
朱元璋雙手背在身後,沉着聲,“再等等?再讓他們沆瀣一氣,再讓那說書的編排幾句?”
幾人先進奉天殿,不遠處的臺階下,烏泱泱跪着幾個人。
這地方,陰涼處不少。可那幾個人,特地找的面陽處跪着。湝的一層熱浪,從地面升起。
“那些,是什麼人。”
“回皇爺,剛剛魏國公帶着人,跪在那兒,說是請罪。”
朱元璋哼了一聲,管也不管,背身進屋。坐在榻子上時,瞧見朱允熥還站在門口不動彈,眉毛一橫,“你看啥呢,過來!”
“皇爺爺,魏國公年紀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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