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寡欢太叔
“你是個能吏,這是皇爺爺說的。只是,河南如此,你也有責任。”
頓了頓,朱允熥嘆氣,“去吧,別犟。皇爺爺認你的能力,可不認你的脾性。”
陳新感激的拜下,“臣謝吳王。”
看着陳新走遠,朱允熥也跟着站起來,“李景隆。”
“臣在。”
“把戶部、兵部發往漠北的糧食,留下三成,送來河南,全都如常發下去,讓他們貪,你全程盯着就行。貪得一粒糧食的,全都把名字記下來,報與孤。這次,孤要看着他們貪。”
第二百六十八章 例
陳州距離開封,只百里。這兒,也是河南一省,最寬的一條官道。足夠着兩輛馬車,並車而過。
李景隆坐在馬上,立於陳州與開封之間的官道岔口。
濃霧之中,他只能看到官道上的幾個人影。還有就是,依稀可辨的呒Z車。
“吳王的手諭過去了沒,這都多少天了,就算是爬,也該從京城爬來了。戶部這幫玩意兒,怪不得皇爺如此厭了他們!”
手下站在高處,眼巴巴的盯着東南的方向,“爺,他們會不會忤逆吳王的意思。”
李景隆冷笑道,“他們可敢?天底下的人誰不知道,皇爺最疼孫子。現在皇爺是手把手教着,就和當初的太子一個樣。吳王的手諭,那和聖旨大差不差了。”
幾日之前,朱允熥親寫了一份手諭,着人送去京城。
其中內容,只是讓戶部、兵部,將原本咄钡募Z食,分出三成來,送去河南。先是不解,而朱允熥說道:這些糧食,可多出十倍百倍。
至此,李景隆一下子便明白了朱允熥是要做什麼。
李景隆等的心急,踩一下腳蹬子,“走了,回去了,爺我不伺候了。天天擱這兒等着,戶部、兵部,真的都是不當人的時候。”
恰好轉身時,隨從驚呼道,“爺,糧車到了!”
霧雖然濃,但那一面旗子,卻是清晰可見。尤其是上面的龍紋圖案,足以震懾各路劫匪。
李景隆嘴裏罵了幾句,拍馬過去。
“這是多少?”
呒Z的戶部小官,遞上去一塊木牌子,笑嘻嘻的,“曹國公,您請過目。如今朝廷尚有餘糧十三萬九千擔。給永昌侯那兒送去了六萬擔,給燕王與高麗侯那兒,送去了六萬擔。按着吳王的手諭,從這兩邊之中,各抽出一萬擔來...”
聲音逐漸放小,“主要是兵部的唐大人,擔心永昌侯那兒打仗,糧食不夠。”
李景隆點點頭,自言自語,“不妨事,多少送些來就成了。這玩意兒又不是喫的,隨便裝個多少都成。”
解開其中幾個,確認無誤之後,李景隆招一招手,“倒了,裝沙子!”
一塊兒跟來的隨從,衝遠處打幾個手勢。馬上就有侍衛過來,解開印有戶部公章的口袋,將其中的大米裝進新的口袋裏。
再將邅淼纳匙樱惯M戶部的口袋裏。
“別都給倒沙子,留着幾袋,上中下各放上幾個,裏頭裝着米。快些裝,動作麻利些。壞了吳王的好事,回去都得挨板子,”
李景隆有些着急,時不時的去看天上只剩一個光影的太陽。
“好日子,霧大,別人也看不着,這兒是在幹啥。”李景隆忽然笑了,“用幾袋沙子,來給河南賑災,吳王可真是敢想。”
幾袋的糧,裝車完畢。
李景隆挨個的用手拍一拍,滿意的點頭。拽着那個戶部呒Z小官,“走,跟我一塊兒過去。”
沿着這條官道,臨晚前,就能到了開封府。
自趙宋之後,開封便不再復當年汴梁的風光。尤其是百姓,更是少了近七成。
門外的“開封府”三個牌子,還是宋時寧宗留下的。而那時的趙宋朝廷,正偷安於杭州府。
有些掉漆的牌子下,開封府知府夏義帶着開封府的一泄賳T,在這兒等着。
晚上霧漸散時,他們纔看到李景隆正悠哉悠哉的往這邊走。坐下的那匹馬,還停下去喫草。不到百里的路,走了將近一天。
“下官開封府知府夏義,見過曹國公。”
夏義帶頭走過去,一臉的媚笑,“曹國公親臨開封府,真是令開封府蓬蓽生輝啊。下官素來景仰曹國公,您能文善武,打的韃靼那叫一個痛快。”
李景隆也跟着笑,“夏大人過獎了,不過我還是得告訴你,我打的是兀良哈而非韃靼。”
霎時,夏義臉上笑容僵住,只得尷尬的做着請的姿勢,“曹國公,您城裏請。”
李景隆笑道,“夏大人,咱們就這麼進去了?按照慣例,可是不是應該先把該做的事都給做了。 ”
說這話時,李景隆有意無意的兩根手指,在空氣中搓動。
夏義一怔,從懷裏掏出一個搴衼恚嚼罹奥〉氖中难Y,“曹國公,瞧您說的。這公是公,私是私。您久不來河南,下官怎麼着,也不能讓您空着手回去呀。”
李景隆掂量了幾下,眼睛一眯,“夏大人,我說的是按例檢查戶部文書,您說的又是什麼呢。”
朝廷的規矩,當賑災糧到了一地以後。
該有當地的主政官,檢查戶部你文書,並在文書上,蓋上自己的公章,以示收到了賑災糧。
夏義一拍腦袋,“嗐,我這記性,您且稍等,下官馬上回來。”
第二百六十九章 沙子變糧食
開封府西角邊上,有一座王府。這兒,曾是趙宋時的端王府。因其肅穆典雅,又無僭越的地方。因此,從蒙元時起,端王府就成了開封知府的住處。
“您請。”夏義還在把李景隆往家裏請。
臨過門檻時,夏義回頭看一眼糧車,大聲吩咐,“來啊,把這些糧食清點一下,再全都送到義庫去,嚴加看守。沒有佈政史陳大人的意思,任何人不得進出。”
說完回頭時,見李景隆正看着他,夏義趕緊解釋,“下官說的是開封府裏的官員,並非是曹國公您。”
李景隆笑了笑,“夏大人,涉及災民了,可得一視同仁。”
“朝廷的律法就是律法,任何人都不得逾越。沒布政使司的意思,就連太子,都不得過去的。”
兩人進屋喝茶,打開杯子,杯中只有一片百合。
李景隆晃動茶杯,不由得問道,“這是什麼葉子,看着倒是十分有趣。夏大人,平日裏就喝這樣的茶?”
“曹國公,這是百合。河南災情伊始,下官便是每日茶不思飯不想...”
李景隆抬手打斷,他實在是沒有興趣,去聽夏義說這些官腔。好聽的,誰都會說。如果夏義真如他自己所說的那樣,那至少是開封府,不應該是如此的蕭條。
在剛進城時,曾經的趙宋舊都,如今有幾處已經是斷壁殘垣。
而這座端王府,在斷壁殘垣之中,顯得格外顯眼。
“大人,糧食已經清點完了。一共是一萬五千擔,其中稅糧是一萬擔。其餘的五千擔,都沒有稅糧的蓋章。”
還不等夏義說話,李景隆就先一步起身,“走,去看看。”
到了院中,幾車的糧車,都停在這裏。那堆疊在一起,一麻袋又一麻袋的“糧食”,正由戶部跟來的官員,再一袋一袋搬上去。
李景隆走到其中一袋旁邊,解開口子。
失去了束縛,袋中的米,跟着灑落在地上。李景隆十分不經心的,從袋中捧出一抔米,低頭聞了聞,不禁誇讚道,“好米,不愧是一直放在宮裏的米。”
看完了米,李景隆才站起來,“把這袋子給繫上吧。”
有人問道,“曹國公、夏大人,這灑在地上的,也能做小半碗飯呢...”
李景隆十分不屑,“不去管了,抓緊的裝車。要是有怠慢了,殺無赦。咱們得快着些,別給夏大人添亂。”
幾車的米,很快就給裝好。
李景隆又解開其中的一袋米,把手給伸進去。另一隻手,抓起一把土或是沙子,也給塞進袋子裏。
做完這些,李景隆直接吩咐,“這兩袋,給裝好了,叩轿腋先ァ!�
夏義有些遲疑,他看一眼李景隆再看一眼糧車,“曹國公,如此一做,萬一朝廷追查下來,那可如何是好。還有就是,您漏掉的那小半碗。這些米,也足夠災民們喫上兩三天了。”
李景隆不禁的搖頭,“災民的性命,還算是性命嗎。”
反問一句,李景隆又開始給自己裝車。很快的,李景隆自己帶來的三輛車,全都裝滿。他又回頭去看夏義,淡淡的笑着,“怎麼,夏大人也裝點?”
夏義連忙的搖頭,“下官不敢。”
李景隆抓住夏義的手腕,“有何不敢,咱們不喫飽了,如何能賑災。沒了咱們,災民們豈不是亂套了。他們亂了,朝廷又當如何。”
“所以,夏大人,您說這幾車糧,您該不該拿一車回家自己用呢。”
說話時,李景隆手裏晃動着夏義剛剛在城外時,送他的一個搴校坪跏亲约赫f給自己聽,“已經是不乾淨了,這個時候反倒成了爲國爲民的清官了。”
“夏大人,您就說吧。如今這個世道,清官能待的長久嗎。”
夏義心裏咯噔一下,“下官不敢,只是今兒曹國公您在這兒,下官怎麼敢先動手呢,自然是您先。您去挑,挑剩下來的,下官再去挑。”
幾十車的糧食,李景隆咦吡巳嚕牧x也給自己裝了三車。
在夏義的眼中,災民的性命,那自然不是命。他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做的。
從府中出來,李景隆啐了一口,“呸,狗東西。真他孃的是什麼錢,你也敢送,什麼糧你也敢收。河南都已經是餓殍千里了,你還有心思在府中過你的太平日子。”
“把這兒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全都如實的去報給吳王。咱們吶,就好好的回去,等着夏義拿走的那三車沙子,變成災民們的口糧吧。”
第二百七十章 早
開封有座行宮,這是當年趙宋徽宗皇帝時,賞賜給蔡京的一座府邸。而不久之後,徽宗傳位欽宗。金人南下,汴京城破,而蔡京舉家南逃。
這座御賜的府邸,便也是一天也沒住過。
而這次,這座府邸,也成了朱元璋在河南的行宮。曾有河南官員上奏,在開封南郊,爲朱元璋重新修建一座行宮。
提出者,被朱元璋連降三級,並不準再有人提。
薄窗外頭,朱元璋靜靜的看着外頭打拳踢腳的朱允熥,臉上掛着淡淡的笑容。
“小子,哪兒學的這一套。”
看着朱允熥,朱元璋是越看越喜歡。雙手撐在桌面上,注視着朱允熥的一舉一動。
左右的太監也不住嘴的誇讚,“吳王殿下,英姿颯爽,奴婢們見了,也是佩服的很呢。在京城時,逢人就有人誇吳王。奴婢的耳朵,都聽出繭子來了呢。”
朱元璋冷哼一聲,“咱大孫還要他們來誇?自己的一泡馬尿還沒憋住呢,管得住別人?”
拍馬屁拍錯了地方,太監趕緊跪在地上,不敢再說話。
瞧着心煩,朱元璋踢了一腳,“去,吩咐人準備早膳去。隨便來些餅子、饅頭啥的,咱加一碗米粥就行了。給吳王加倆雞蛋,多來幾個饅頭。”
太監領命去了,朱元璋也推開門,到了院子裏。
“練久了,腿腳痠痛,就甭練了。大明朝,又用不着你上戰場打仗去。這一大早的,可是練了不短的時候了。”
朱允熥停下動作,跑到門邊,“皇爺爺,您啥時候起的。”
朱元璋笑道,“你啥時候開始練的,咱就啥時候醒的。這人老了,不中用了。就連睡覺,也睡得不踏實。一丁點的動靜,人就得醒。”
這已經是朱元璋不止一次的抱怨自己睡覺溋耍诰┏菚r,哪怕馬皇后翻一個身,朱元璋也會被驚醒。
許是精神的緊繃,又或者是旁的什麼。
總之就是,怎麼也睡不踏實。晚上睡得遲,早上醒的早。白天,還十分有精神。
朱允熥一愣,“是孫兒吵醒皇爺爺的?”
“不不不。”朱元璋連連的擺手,“那幫伺候的奴才們,不盡心,與你沒啥關係。”
繞開話題,朱元璋坐在石凳上。
“用早膳了沒。”
河南與京畿不同,京畿連日的陰雨。而到了河南,除大霧外,就盡是晴好。
而這樣的天氣,延續已經近一年了。這一年的時間裏,河南幾乎是滴雨未落。百姓多次祈求老天爺,得降甘霖。
朱允熥坐在朱元璋對面,目光時不時的往外頭瞟,心不在焉的答道,“沒喫呢,孫兒等您一塊兒喫。”
太監端來開封府預備好的早膳:兩碗米粥,兩塊燒餅,四個饅頭,一個雞蛋,還有一碟麻油鹹菜。
這些東西,看似平平無奇,可開封府實在是用了“心”。
大白饅頭上,那不知用何物雕出的龍紋,就十分的顯眼。就連鹹菜,也是一根一根的擺好了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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