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寡欢太叔
朱允熥喉嚨動了一下,終究沒說出什麼。
如果真的坐實了,那他就逃不了放縱手下的罪過。即使不知情,也會是一個治下不力。
連一個太監都治不好,那怎麼能治好天下呢。
這時候,朱允炆發出了不合時宜的聲音。
“三弟,這個王八榮留不得。他仗着你的寵幸,就敢偷宮裏的東西。那日後,還不得更是猖狂。我聽說,先秦之時,那趙高就是被胡亥寵幸,偷取宮中之物。此後,得勢的趙高,更是偷了整個天下。”
誰是趙高,誰又是胡亥。
第四十三章 笞尻
朱允炆的話,彷彿就是已經把這件事定了性。矛頭完全的指向了朱允熥,是他御下不嚴,是他寵幸宦官。
細想一下,朱允炆身邊的太監,連西雅閣都進不去。
而王八榮,正如朱允炆說的那樣,可以自由出入東雅閣,也沒那麼守規矩。
“孫兒請皇爺爺明家法。”朱允炆又提一嘴。
朱元璋眯起眼睛,就在剛剛,腥说谋砬椋伎丛诹搜垩Y。有的幸災樂禍,有的高高掛起。
“傳旨,東宮的王八榮,杖責三十,丟去浣衣局。從今天起,再有這些沒卵子的東西,仗着主子的權勢,作威作福的,一律問斬。”
再看看朱允熥,朱元璋舔了舔嘴脣,“太子皇三子,無視祖訓,近閹人。依祖宗法,該杖十五。”
“念其年幼,尚未及冠,改爲笞尻十五。”
笞尻,就是用竹板打屁股。
相比於實木而言,竹板較軟,且容易控力。用竹板打屁股,更多的是象徵性的懲戒。
朱允熥不可思議的抬頭,眼眶微紅。
而朱元璋,也已經是拂袖去了,留下還在議論紛紛的腥恕�
這件事,可大可小。
手長在王八榮身上,朱允熥也左右不了。只是真的涉及到寵幸宦官,那就真的有違祖宗家法了。
毛鑲慢慢走上去,“殿下,臣告罪。”
接着,毛鑲褪去朱允熥的褲子,露出雪白的屁股。旁邊的逡滦l取來竹板,毛鑲趁着燭光,仔細的看一遍,生怕上面有倒刺,再扎着朱允熥。
確認無誤,毛鑲才又說話,“殿下,臣輕着些。”
冰冷的竹板,打在屁股上。略微有些疼痛,也是完全可以忍受的。
作爲逡滦l的頭子,毛鑲是第一次親自行刑。這個差事,卻不是個好差事。打輕了,朱元璋那兒不好交代。打重了,朱元璋那兒也不好交代。
王八榮哭的不行,對着毛鑲拼命的磕頭,“毛爺,您別打了。奴婢偷的東西,您別打殿下了。”
血,順着額頭流下。
相對於自己的腦袋,王八榮更是心疼朱允熥。他在朱允熥很小的時候,就一直跟在朱允熥身邊。無論是穿衣睡覺,還是上課喫飯,幾乎是寸步不離。
五年的時間,王八榮對朱允熥,已經是有了很深的感情。
朱允熥咬住牙,瞪了一眼王八榮,“閉嘴!什麼事兒都能認,唯獨這個事兒不能認。”
“母后您的手真巧,媳婦想學,卻是學不會。”太子妃常氏,手拿着燭臺,給馬皇后照亮。
馬皇后聽了,湝的笑着,手上的動作卻是沒停。
一針一線,縫的很密。
這個鞋底,是開春之後,朱元璋要穿的。除了上朝,或者是必要的禮儀。朱元璋只會穿着馬皇后納的鞋底,穿着踏實。
玉兒推門,快步走進來,貼着馬皇后的耳朵,說了幾句。
馬皇后微微皺眉,收起剛剛和常氏說話時的笑容,“當真?”
“當真,陛下氣的不輕,這兒毛鑲正打着三殿下呢。三殿下咬着牙,硬是不吭聲。”
“這哪是不吭聲,這是受委屈了!”馬皇后趕緊放下手上的東西。
兩人說話時,聲音不大,常氏卻能聽的清楚。馬皇后對常氏,其實也沒什麼可隱瞞的。
在聽到朱允熥被打時,常氏的心都揪起來了,手指頭也攪在一起。
跟着馬皇后,常氏步子越走越快。心裏着急,也不能表現出來。可她慌亂的步子,已經表明了她的心境。
“穩當些。”馬皇后提醒一句,“任何時候,你都不能亂。你只要不亂,熥兒就出不了事。”
兩人到景仁宮門口,透過拱門,裏面站着不少人。
馬皇后走在最前面,“我來看看,是誰要打我孫子。”
撥開人羣,馬皇后看到朱允熥光着屁股,一下子心疼起來,“毛鑲,你好大的膽子!”
給朱允熥穿上褲子,馬皇后繼續埋怨着,“不就是一個夜光杯嘛,丟了就丟了,何必這麼興師動械摹H羰莵G了,我也就權當一塊兒隨葬了。”
馬皇后發話了,也就沒人敢再說話了。
把朱允熥抱起來,一手託着大腿,一手環着背,儘量不去碰到屁股上的傷口。
人羣裏,太子嬪呂氏走出來,“臣妾給母后請安,給太子妃請安。熥兒福大,定不會有事。臣妾已經差人去請了太醫,想來一會兒就能到。”
朱允炆也紅着眼睛,“皇祖母,孫兒想替三弟,挨這頓打。弟多舛,兄當替之。孫兒爲皇長孫,在皇孫之中,更應該以身作則。三弟犯錯,孫兒亦有錯。”
弟多舛,兄當替之。
這是皇太子朱標說的原話,當初晉王朱棡頑皮,錯打了師傅。
朱元璋聽說後,本來要重罰朱棡。而朱標一直苦勸,還說了“弟多舛,兄當替之”。意思就是弟弟犯了這麼多錯,是我這個當哥哥的,做的不盡職。
馬皇后頓住,看了一眼太子嬪,“這是家事,既然是家事,就應該讓本宮來料理。到了陛下那兒,本宮還是這麼說。以後再有,先報與本宮或太子妃,不得擅作主張。”
呂氏低着頭,咬咬牙,“臣妾知道了。”
回到坤寧宮,這裏亮堂許多。
再去看朱允熥屁股上的傷口時,常氏驚呼一聲,捂住嘴巴,另一隻手伸手去摸。
朱允熥突然感覺屁股有一陣刺痛,不自覺的縮緊屁股。傷口撕裂,鮮紅的液體被傷口擠了出來。血越出越多,順着屁股滴落在牀上。
“母后,毛鑲咋能這麼狠心。”常氏失聲,掩面而泣。
馬皇后輕輕搖頭,“打,是你父皇下的旨意。打輕了,毛鑲也不好交代。他這輩子,上過多少刑。這個,算是輕的了。”
“你也別抱怨,這是他們男人該去管的事。俺們女流,把這後宮,給他們管好就行了。”
朱允熥屏住氣,翻個身,“皇祖母,母親,孩兒不疼。毛鑲打孩兒的時候,他還說了,他會輕些打。這就是看着重些,實際上就是皮肉傷。”
到底疼不疼,朱允熥自己知道。
這一回,是他輸了。
朱允熥想不到,上次五城兵馬司之後,朱允炆和呂氏,這麼快又來一遭。
他似乎有些低估了,呂氏和朱允炆,把他當作眼中釘的程度了。想來也是,上一輩子他頑劣的評價,可不是一次兩次就有的。
想到這兒,朱允熥反而覺得可笑。
你們這麼急,只會讓皇爺爺,更加厭了你們。
第四十四章 一併討回來
早朝散後,和往常一樣,朱元璋回奉天殿看摺子。這些天,剛剛入春,國事都堆在了一起。
太子朱標在前殿,帶着大臣們一塊兒議政。
朱元璋自個兒在偏殿,批閱奏摺。奏摺被分成幾摞,只有黃狗兒把批好的一摞拿走時,朱元璋才能略微的放鬆一下。
放下筆時,朱元璋看一眼外面的日頭,“什麼時辰了。”
“皇爺,快午時了。”
大狗替朱元璋再潤好筆,放在墨盤邊,“皇爺,傳膳嗎。”
朱元璋搖搖頭,輕輕的嘆氣,“咱喫不下。昨晚,皇后去了景仁宮,之後呢。”
手裏的摺子,是禮部侍郎董倫送來的。今早,朱允熥沒有去上課。董倫因此上了摺子,認爲朱元璋家法過甚。
倒不是認爲董倫說的對,只是因爲朱元璋知道,自己的孫子確實是冤枉的。
雖然冤枉,但祖宗家法擺在那兒。
“皇后娘娘帶三殿下去了坤寧宮,今早三殿下也沒去上課。皇爺您去上朝時,禮部的董倫,還來了問函。”
“熥兒呢,傷着沒。”
“只是皮肉傷,今早太醫已經去了。開了幾服藥,已經沒什麼大礙了。”
朱元璋先是鬆了一口氣,又慍怒道,“這個毛鑲,不知道輕些嘛。他打那些犯人時,下的就是重手。到了咱孫子這兒,還是這麼沒輕沒重。”
還在想着,黃狗兒走進來,“皇爺,三殿下在外頭求見。”
朱元璋一愣,隨即怒了,“快讓他進來,你這沒卵子的東西,咱孫子身上有傷,要是再出個好歹,咱剮了你!”
黃狗兒逃也似的跑出去,請朱允熥進來。
“孫兒給皇爺爺請罪。”剛進來,朱允熥就跪在了朱元璋面前。
“前朝之禍,仍在眼前。宦官干政,後戚攝政,以至於天下大亂。前元剛亡十五年,孫兒萬不該不汲取教訓,再犯前元亡國之禍。”
宦官干政,放在任何一個朝代,都不是一件好事。
不得不承認,朱允炆有一點做的就很好。他和朱元璋一樣,遠離宦官,幾乎是不給宦官任何涉及政治的機會。
既然犯了錯,捱打要立正。
朱元璋走下座位,把朱允熥扶起來,“咋,知道錯了。昨晚咱要打你時,看你那不服的樣子。那時候,咱真恨不得,再給你幾板子。”
“那些閹人,你哪能給他們好臉色。給了他們甜頭,他們是要害你的。”
從古至今,太多的教訓,讓朱元璋不得不從一開始就嚴防着宦官。在《皇明祖訓》中,內廷不得干政,也寫在裏面。
“讓咱看看傷口。”
褪下褲子,雪白的屁股上,幾道紅色的傷痕,還在滲着血跡。
“這個毛鑲,下手沒輕沒重。”
伸手去摸,朱允熥倒吸一口涼氣,“皇爺爺,您別看了。這個傷口,好的利索。那日,孫兒從馬上摔下來,比這個重多了。”
朱元璋笑罵道,“臭小子,連你皇爺爺都給算計着。”
朱允熥也跟着笑一笑,孫兒果真是什麼事,也逃不了您的火眼金睛。
與奉天殿內的祖孫情不同,奉天殿外頭,也是熱鬧的很。
從朱允熥剛剛進奉天殿起,一直在朱元璋身邊服侍着的黃狗兒,就有些蠢蠢欲動。
他挪到門口,趁着朱元璋給朱允熥脫褲子的時候,溜了出去。
這裏用不着他,皇帝也不會叫他。
即便腿腳不利索,黃狗兒在宮裏,還是跑的很快。從奉天殿到景仁宮,也並不是很遠。
遠遠的瞧見景仁宮的牌子,黃狗兒鬆了一口氣。
“黃公公您這是要去哪兒?”
毛鑲從景仁宮裏面出來,手上拿着一副鐐子。他對着黃狗兒,似笑非笑。同樣的,朱允熥剛準備去奉天殿,毛鑲就在這兒等着黃狗兒。
黃狗兒停住腳步,並沒有表現出十分的害怕,“毛鑲,你這是做什麼。雜家奉皇爺的旨意,到這兒來請二殿下。”
“旨意呢,拿來我瞧瞧。”毛鑲笑着上前,伸出手,索要旨意。
黃狗兒大怒,“毛鑲,你快些讓開,誤了皇爺的大事,你擔待不起。皇爺怪罪下來,你我都別想開脫。”
一般人,許是會被唬住。
而毛鑲,依然在笑。逡滦l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那就是沒有絕對的證據或者聖旨,他們是不會輕易抓人的。
即使,有的時候,證據是捏造的。
“沒有旨意,想進景仁宮?黃狗兒,你真當老子不知道你做的那些勾當?跟老子回去,和皇爺請罪,還能讓你痛快些。不然,生不如死的滋味,可不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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