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寡欢太叔
頭頂的天空,一道耀眼且驚人的閃光,衝破天空中的黑暗。把整道天幕,劃開一道銀蛇般的裂口。
房檐底下,不停的閃爍着來自天際的亮光。
朱允熥心中不安,推開那道門。
昨兒夜裏,幾匹來自京城的馬,送來了幾道黃色的綢子。
扒着窗戶,朱允熥看着這些人,把朱標在京城擬定好了的聖旨,送進朱元璋的御案上。
監國的朱標,只有一項權利,他從來不碰。
那便是軍國大權,朱標知道朱元璋不在乎,並且信任他。可朱標也同樣知道,軍國大權,這是儲君與皇帝之間,永遠逾越不了那道紅線。
當然,也有例外的。
而那個皇帝,被自己的兒子關在深宮,做了多年的太上皇。
一整夜,朱元璋案前的燭燈,都沒能熄滅。沒人知道,裏面的朱元璋,在做些什麼,在想些什麼。
直到天微微亮時,纔有太監推開朱允熥的門。
“殿下,皇爺請您過去。”
於是,朱允熥不安的推開房門,看到的是滿眼血絲的朱元璋。整個御上,雜亂不堪。到處都是散落的筆,還有沒有署名的摺子。
“皇爺爺,孫兒來了。”朱允熥聲音很小,生怕驚着自己的爺爺。
朱元璋這才睜大惺忪的眼睛,用手使勁捏了捏自己的鼻樑。從一堆雜亂中,抽出擬定好的旨意來,丟在朱允熥面前,“你看看吧,沒啥毛病,讓人發出去。耽擱了這麼久,脫古斯那個老小子跑了也說不準呢。”
一想到真的可能會走漏了風聲,朱元璋就彷彿蒼老了許多。
從下定決心到旨意發出,已經過了太長的時間。其中的變數,誰也說不清楚。若是真的因此,延誤了戰機,朱元璋也會因此而深深的自責。
滅了蒙古殘元,這始終是朱元璋的夙願。
朱允熥小心翼翼的展開,映入眼簾的,是最爲熟悉的朱標的字。
“這是父親親自寫的。”
心裏想着,朱允熥不敢怠慢,趕緊往下看。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落在了朱允熥的眼睛裏。
直到看完,朱允熥才默默的合上,再還給朱元璋。
“看完了?”朱元璋問道。
朱允熥點點頭,“孫兒看完了。”
朱元璋神情黯淡,似也有些自責,“你爹,這個監國可不舒坦。這個聖旨,還得他自個兒來寫。”
上一次看到朱元璋這樣的表情時,就是著名的空印案。
那一次,朱元璋同樣十分自責。
覺得自己有失職,自己做的不好。而空印案,死了太多的人。就連位高權重的李善長,都差點折在裏頭。
“看完了,就發出去吧。讓藍玉速戰速決,咱沒那麼多的功夫,和蒙古人耗着。他們想拖,熬過了這個冬天,受罪的就又是咱們大明的百姓。”
打蒙古韃子時,最忌諱的,就是在他們兵強馬壯的時候。
而春天,蒙古韃子無論是人還是馬,經過了一整個冬天的休整。他們已經是磨好了短刀,就等着開了春,南下打一波草谷。
第二百三十九章 新賬老賬
朝會散時,李善長摸着欄杆扶手,下了御階。直到再出來時,他才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是一片溼涼。
裏衣,黏在後背的皮膚上,身上散發着隱隱約約的汗腥味。
“韓國公,您留步。”
李善長轉身去看,兵部尚書唐鐸,加緊幾步追上,與李善長並排一塊兒走着。
兵部尚書唐鐸,洪武三年進士,二甲第十三名。因寫的一手好文章,入得兵部,初時只去寫各省往來軍報,呈報與朱元璋。
後因得徐達賞識,入轉入兵部武選司。只幾年,便爲侍郎。今年年初,爲尚書。
他也是六部之中,唯二的那個,站在武將勳貴這一邊的。
“韓國公,您留步。”
唐鐸又叫了一聲,表情謙恭,“韓國公,下官可着實是沒想到,您竟然能在今日的朝會上,一語定乾坤。先前,開國公與下官說。韓國公您,保準的會站在咱們這邊。如今看來,果不是戲言。”
聽着這句半恭維的話,李善長無奈的搖搖頭,“身不由己,何來的一語定乾坤。”
唐鐸笑道,“韓國公,您今日這句話,可比被皇爺收回去的那張鐵券管用。”
四處看一看,唐鐸放低聲音,“下官說句大逆不道的,皇爺年紀大了,保不準自己還能有幾年。於是,皇爺得想着,給自己的兒子、孫子,預備着幾個能用的大臣們。”
“太子有了,可吳王還沒有啊,皇爺可是始終放心不下吳王。您今日幾句話,可是給貴公子,收了一張鐵券啊。”
李善長屏氣凝神,“這話,誰讓你來說的。”
唐鐸豎起三根手指頭,“您說,下官說的對不對。只要皇爺下定決心留給兒子孫子的,這不比那鐵券管用?韓國公,咱們終究是臣。爲國,也得爲君不是。爲臣之道,您可是比下官,清楚太多了。”
正思考着,大狗跟着下了御階,衝着李善長行禮,“韓國公,皇爺有旨,請您過去說話。”
李善長告辭唐鐸,跟着大狗進去。
剛剛幾句話,似乎更是堅定了李善長的內心所想。人到七十古來稀,年已七旬,便無懼於生死的。
但李善長,也心底害怕。害怕自己的兒孫,被人清算。
說到底,他信不過朱元璋。不相信朱元璋,能放過自己的兒孫。與其寄希望於朱元璋,不如去信一次朱允熥。
打定主意,李善長步子加快。
“臣,參見皇爺。”
此時,朱元璋正背對着李善長。剛剛在朝會上的一通發火之後,朱元璋有些失力。坐在藤條椅上,靜靜的看着前面。
聽着李善長說話,朱元璋慢慢的回頭,“百室啊,坐吧,和咱說說話。”
李善長小心翼翼的坐下,只捱了半個屁股。整個人,如坐鍼氈。面前的茶水,似乎是早已經倒好。一點的霧氣,都沒有升起。
兩位老人,互相面對面坐着。
彼此都覺得,對方老了許多。尤其是李善長,完全的一副垂死之相。整張臉,都沒有生氣。
“伯仁去了,天德也去了。咱們原先四個,現如今就剩兩個了。想那時候,咱們爲了今晚喫啥,絞盡腦汁。如今呢,個個都是富貴人家了。”
朱元璋嘆一口氣,“武靠他倆,文靠你。咱不得不承認,沒你們仨,咱取不了這個不定,這個時候,咱的屍首,應該是在鄱陽湖底下,給泡着呢。多少年了,估摸着已經成白骨了。”
李善長舔一舔嘴脣,目光凝重,繼續聽着朱元璋往下說。
“當初,最開始就跟在咱身邊的,現在不剩幾個了。這日子,是過一天少一天。咱吶,老了。信不得旁人,就信咱們這些老夥計們。也就是祝你們,咱才能說上幾句可心的話。”
說完,朱元璋伸出手,在李善長的後背,重重的拍了兩下。
“除了你們,咱都不曉得該信誰。”
李善長順着話往下說,“皇爺,臣比開平王、中山王多苟活幾年。得皇爺信任,臣之幸也。”
朱元璋忽然的扭轉話鋒,“咱能信你嘛。”
話中帶刺,李善長心裏“咯噔”一下。不自覺的,額頭冒出細汗。手心,也全是汗水。
“臣爲皇爺,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朱元璋看着李善長不停躲閃的眼睛,一字一頓的說道,“既然如此,那咱問你。你弟弟與胡惟庸,啥時候糾纏到一塊兒的。還有就是你,究竟是不是胡惟庸一黨。”
頓時,李善長滿頭大汗,呼吸加重。
跳開椅子,雙腿跪在地上,“皇爺,臣死罪!”
朱元璋依舊看着李善長,“你先告訴咱,你弟弟與胡惟庸,是個什麼關係。還有,腥私匝裕沩n國公纔是胡惟庸帜娴闹鞣福@是真是假。”
李善長抹起眼睛,痛心疾首,“回皇爺,臣那胞弟,確實與胡惟庸走的很近。兩人經常在一塊兒,密肿胖逆之事。這臣,一開始並不知。而臣與胡惟庸,絕非同黨,請皇爺詳查。”
聲淚俱下之際,李善長痛哭流涕,“臣自幼,疼寵胞弟。雖然如此,臣亦不准他違背大明律。臣請旨,親拿李存義。”
朱元璋突然的笑了,“罷了,咱就是問問。拿人,就不必了。胡惟庸死了那麼多年,縱使李存義確實與胡惟庸有勾結,那便也罷了。吳王也和咱說了,“過去這麼久,就罷了吧。”
說話時,朱元璋笑着看向李善長,“既然咱孫子也替你求情,那便罷了。”
李善長連忙謝恩,“臣謝皇爺。”
朱元璋擺擺手,“別謝咱,以前咱兒子護着你,現在咱孫子也替你說話。這些,你自個兒記着。可往後,要是讓咱再聽到、看到,你和咱兒子、孫子,再擺你以前那副臭架子,咱就和你新賬老賬一塊兒算。”
“咱先前說,讓你兒子去吳王府當差。挑個時候,讓他去吧。往後,武有藍玉,文有你。咱這心裏頭,安心。”
第三百一十一章 表忠心
“那這道旨意...”
朱元璋有些累了,他一整夜都沒睡。靠在椅背上,看着漸亮的天。還有就是,忽明忽暗的蠟燭。
當了這麼多年的皇帝,朱元璋頭一遭的感受到,身心疲憊。
許是老了,又許是別的什麼。
孫子說話了,朱元璋才睜開半閉的眼睛,抿住嘴脣。
目光變得渾濁,再不似當年那般有神。蒼勁的大手,緊握成拳,也不似當年那般有力。整個人,耷拉着腦袋,分明就是一個年逾花甲的老人。
朱元璋動了動嘴脣,似有些下定決心,“你看着改吧,若是覺得沒問題,就把發出去。咱累了,不想過問了。”
剛到嘴邊的話,朱允熥又不得已的閉上嘴,“孫兒知道了,您早些歇息。”
把門帶上,朱允熥又不放心的看一眼裏頭。就在臨走時,他已經能聽到了微微的鼾聲。接着,朱允熥給朱元璋蓋上毛毯。
門口還是那幾個人,他們也是徹夜未離。
朱允熥管不了別人,衝遠處擺擺手。
大狗瞧見,踩着碎步過來,“三爺,吩咐,臣聽着呢。”
朱允熥回頭看一眼行宮,嘆氣道,“昨兒,皇爺爺幾乎是徹夜未眠。你受累些,在這兒守着。皇爺爺睡醒之前,任何人都不得跑路擾了皇爺爺。”
“臣知道了。”大狗點頭。
他也是知道,朱元璋一夜沒睡覺。可他不敢多嘴,說到底他也是個外侍。干涉皇帝起居,本就是重罪。
拿着旨意,朱允熥快步離開。
二十年了,已經是洪武二十年了。
他們與蒙古之間,是時候來個決斷了。否則,時不時的來一下,誰也受不了。
再想想自己的記憶中,朱棣爲了平滅蒙古,幾次的御駕親征。
換來的,也只是相對的和平。
“李景隆。”
門外,李景隆一早的,就在這兒候着了。
他聽說,老皇帝一夜沒睡,小殿下也是半睡半醒。這一老一少,可是大明朝的心頭肉。因此,李景隆索性也不睡了,早早的站在行宮外頭。
李景隆自然是有着自己的小心思的,這種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時候,早些表忠心,總是沒錯的。
這不,聽到朱允熥叫他了。
李景隆心中一喜,表面上不動聲色,“三爺,您叫臣。”
“啥時候到的?”
“三爺,臣來的時候,沒注意時辰。估摸着,也剛剛辰時吧。臣起的早,翻來覆去的,咋也睡不着...”
朱允熥挑一下眉毛,似笑非笑,“怎麼,您也睡不着。”
李景隆笑道,“嗐,臣這是老毛病了...”
又明知故問起來,“三爺,聽您這意思,您昨兒晚上,也是沒咋睡好?”
“不光是孤,皇爺爺也沒咋睡好。皇爺爺心裏頭裝着事,孤心裏頭也咋都不是滋味。心裏有事,自然就是睡不着的。”
李景隆忽然跪在地上,抹着眼淚,“三爺,您和皇爺,可得保重自個兒的身子。臣無能,不能替皇爺與太子分憂,臣罪該萬死。”
這種表忠心的話,朱允熥聽的多了,卻也聽不煩。
“行了,起來吧。有道旨意,得你去送。旁人,孤不放心。告訴給北邊,韃子想喫春天的草,咱們說啥也不能讓他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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