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寡欢太叔
火爐裏燒的是紅羅炭,紅羅炭火熱耐燒,灰白不爆。不僅煙少,而且在燃燒時還會產生輕微的香氣。
但紅羅炭產出不多,在宮中用度,也是各人定量。
“快進來吧。凍壞了吧,快來烤烤火,取取暖。”呂氏笑着揮揮手,示意朱允熥進屋。
桌子上,擺着飯菜,頗爲豐盛。
燒香菇,蟠龍菜,炙蛤蜊,炒大蝦,筍雞脯,烹河豚、酒糟蚶,酢腐油煎雞,炙鴨,一捻珍,水煠肉。
這些菜,實際上都是朱標愛喫的。
坐在呂氏邊上,朱允熥全身的不自在。這裏,除了他倆,就只有一個旁邊負責上菜的宮女。
外面響起腳步聲,朱標推門進來。
看到朱允熥,顯然是一愣,“老三在這兒,老二呢。這兄弟倆,咋不一塊兒過來用膳。”
呂氏趕緊站起來去扶着朱標,“炆兒還在那邊看書,熥兒念着喫食,便沒叫着炆兒,也不是成心的。臣妾這就差人去把炆兒也給叫來。”
朱允熥神情凜住,他確實沒想到還有這麼一着。
平時用膳,朱允熥都是和朱允炆一塊兒用。除非奉旨,否則不會有例外。
今天,朱允熥只是被呂氏身邊的宮女告知,去朱允炆寢宮一塊兒用膳。卻不曾得知,朱允炆不在這裏。
這時候,一個宮人走過來,在呂氏耳邊低語幾句。
呂氏臉上的表情,變化得很快。
“怎麼了。”朱標先是動起了筷子,他用了膳,還得去勤政殿處理國事。每日三餐,也都只是隨便對付幾口。
呂氏搖搖頭,“不礙得,怕是陛下給錯了旨意。”
朱標更好奇了,“父皇雖然老了,卻還沒到能給錯旨意的時候。說吧,什麼事,孤不怪罪你。”
這話剛出,呂氏就跪在朱標面前,“臣妾請殿下治罪。”
“燕王被陛下罰了禁足,到如今已有半月未出家門。燕王妃來信,請陛下准許燕王府下人,出府置辦些日常所用。書信去了大宗正院,卻被駁回。”
“臣妾想着,這本是家事,怎麼驚動了大宗正院。宮中也有傳聞,陛下傳旨,命秦王協熥兒主持大宗正院。臣妾想着,熥兒才幾歲,哪能堪得這個大任。因此,臣妾以爲是陛下給錯了旨意。”
朱允熥臉色大變,他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那時候,朱元璋的旨意是,讓朱允熥和秦王一塊兒處理燕王的事,卻從未說過,讓朱允熥主管大宗正院。
如果真是呂氏這樣的說法,那駁回燕王府下人出府置辦日常所用,就只能是朱允熥的意思。
朱標靜靜的聽完,放下手上的筷子,“熥兒,爹問你,這是你的意思嘛。”
朱允熥使勁搖頭,“父親,燕王是孩兒的四叔。於親於理,他都和孩兒是血親。孩兒並非冷血,怎麼能做出這種事來。而且,皇爺爺的旨意是,讓孩兒同二叔一道,查清四叔的事。”
“你四叔什麼事。”朱標又問。
“有一個和尚,教唆四叔忤逆。”朱允熥莫名的心慌,聲音變得很小。
“你是如何知道的。”
朱允熥眼中的兩個人,臉色陰沉的朱標,還有平靜如水的呂氏,“孩兒叫去的毛鑲。”
說完,朱允熥閉上了眼睛。
片刻的安靜之後,朱標大呵一聲,“跪下!”
朱允熥跪在地上,他此刻才知道,剛剛呂氏所言,命門並不是大宗正院的事情。
“你叫去毛鑲,查你四叔?”
“這是皇爺爺準了的。”
“那你是什麼居心!”朱標一直都很團結自己的這些兄弟。每當朱元璋有責罰時,朱標都會去勸說朱元璋,免罰或輕罰。
而這一次,朱標覺得,朱棣天大的錯,也輪不到自己的兒子帶人去。
朱允熥感受着膝蓋傳來的冰冷,還有整個人的天旋地轉。他咬住嘴脣,一遍一遍的喘着粗氣。
背上的冷汗,額頭的細珠。
“起來吧。”朱標終究是心軟了,他嘆一口氣,把朱允熥從地上拉起,“叔父有過,當如何。”
“祖有過,當告天。父有過,當論祖。叔父之過,當示父。”
在《孟子》之中,有着明確的說法。叔父有了過錯,應該是告訴自己的父親,而不能擅作主張。
朱標點着頭,“聖人之訊,不可忘。”
“孩兒記住了。”
把朱允熥拉到自己懷裏,朱標用筷子夾了一塊肉,“喫吧。”
朱標向呂氏看去,目光正好與對方躲閃的眼神相撞。看一會兒,朱標移開目光,“喫飯吧。”
呂氏拖動屁股底下的凳子,貼近朱標,“殿下,炆兒五歲了。按着《皇明祖訓》,即王封號,該提上日程了。待到十歲時,可直接加封,”
《皇明祖訓》中規定,皇子皇孫,年滿十歲,可授金銀冊,封藩王號。
但秦王、晉王、燕王、周王,這四位大明朝最早的藩王,都是在五歲時,就有了決議。到了十歲,受封。
因此,呂氏認爲,自己在這個時候提出來,並沒有什麼不妥。
朱標看一眼呂氏,繼續埋頭喫飯,“受封王號,十歲再說吧。而且,這得父皇來下定奪。現在不同於以往,當初老二他們幾個,是要學着做塞王的。”
朱允熥聽到呂氏的話,心中覺得好笑。
先不說,他與朱允炆和朱棣兄弟幾個的不同。大明朝北方之亂,很需要幾個塞王,去把守好邊境,
所以,急着讓他們就藩,多多少少也是一種無奈之舉。
而他與朱允炆,說白了就是太平王爺。
十歲受封,這就是規矩。
而這個時候,呂氏想要打破規矩。讓她的兒子,先一步成王。
原本,朱雄英在時,朱允炆沒有絲毫的勝算。可朱雄英沒了,朱允炆貴爲太子長子,這些都讓呂氏,又看到了希望。
“待熥兒封號下來,炆兒便也快了。”朱標最終放下筷子,桌子上發出一聲脆響。似乎是那種,一錘定音的聲音。
第四十章 密信
夜半,東宮外頭,只亮起半根蠟燭。
蠟燭閃着微弱的光亮,在黑夜馬皇后之中移動。
月亮被雲遮住,蠟燭的光更亮了。而旁邊的那個人影,卻更模糊了。
敲敲門,門只開了一個小縫。
人影把手上的東西,塞進門縫裏。又慌張的把門關上,吹滅手上的蠟燭,匆匆離去。
“大人,抓嗎。”
毛鑲輕笑着搖頭,“不抓,一個螻蟻而已。入了口袋,就別再想出來了。”
再是坤寧宮,朱元璋坐起來,血紅的眼睛,盯着黑暗處,嘴裏一直叫着,“黃狗兒,黃狗兒。”
四五聲之後,黃狗兒才氣喘吁吁的跑進來,“皇...皇爺,奴婢在呢,您吩咐。”
“你幹啥去了。”
“奴婢該死,奴婢出恭去了。”說着,黃狗兒摸了摸溼透了的下身,更是不敢再多說話。
朱元璋笑了笑,“狗東西,真是屎尿多。行了,去淨了手。扶咱起來,天快亮了,咱不睡了。”
旁邊的架子上,就有銅盆。
黃狗兒把手伸進銅盆裏,冰涼的水,讓他倒吸一口涼氣。手上還有樹枝劃破的痕跡,在水中形成血絲,又很快散了去。
“你手咋了?”朱元璋看到水裏的血。
“奴婢在出恭時,聽到皇爺您在叫奴婢。奴婢心急,穿褲子時,劃破了手。”黃狗兒手上的傷口不少,很多都是這種類似的狀況,給劃破的。
“你咋還要脫褲子。咱倒是忘了,你是個沒卵子的。”
這個太監,伺候了自己近二十年了。
大明朝還沒有的時候,黃狗兒就在朱元璋身邊伺候了。
二十年,朱元璋還沒顯老,黃狗兒卻是垂垂老矣。走路時,有時也要扶着什麼東西,才能走的穩當些。
“你急啥,咱又不能喫了你。”
“奴婢擔心皇爺您有事吩咐,心裏着急。奴婢只想一輩子伺候皇爺。”
朱元璋不是冷血,他也是活生生的人。即便黃狗兒是太監,也難免是有一些感情的。
收拾好了一切,朱元璋站在窗邊。
外面的太陽,已經有了一點點的光亮。這個時候的百官,也應該是起身,準備進宮上早朝了。
“傳下去,讓咱家老三,到咱這兒來一塊用早膳,”
穿着布衣,朱元璋打頭先走。後面,黃狗兒緊緊跟着。平日裏,朱元璋走起路一向都是風風火火。
唯獨今日,走的很慢。
那一頭,朱允熥捂着膝蓋,一瘸一拐的走進來。昨兒一跪,膝蓋受了寒。現在走起路來,還是隱隱作痛。
痛雖然痛,卻遠遠沒到走不了路的程度。
“孫兒給皇爺爺請安。”
聽到聲音,朱元璋抬起頭,看一眼朱允熥,踢了一腳黃狗兒的屁股,“瞎了你的狗眼,沒看到咱孫子走路不方便。你站在這兒看着,咱把你眼睛挖出來,看個夠。”
黃狗兒趕緊去扶,“殿下,您慢着些。”
待走近,朱元璋瞅上一眼,“咋回事,昨兒還好好的呢,今兒咋就不能走路了。是不是頑皮,摔哪兒了。”
說着,朱元璋擼起朱允熥的褲子,看到膝蓋處淤青一片,頓時沉着臉,“咋回事。”
“孫兒頑皮,被父親說了幾句。”
朱元璋並不信,他敲了敲桌面,“毛鑲,咋回事,你來說說。”
毛鑲走出來,“皇爺,昨兒太子、太子嬪還有三爺一塊兒用膳。太子嬪說到了三爺以祖宗之法,懲戒燕王的事。太子因此震怒,令三爺跪下。”
“這個婦人,她爲啥要打聽朝廷上的事。”朱元璋自言自語一句,“咱的旨意,何時輪到她來存疑了。”
朱元璋臉色看不出變化,但是眼神,卻有着明顯的殺意。
“喫幾個包子,不然怎麼長個子。”朱元璋把剛剛上來的一屜肉包子,推到朱允熥面前。
嘴裏連着塞了兩個包子,朱允熥說話也含糊不清,“皇爺爺,孫兒喫不下了。”
宮人兩步並作一步走過來,把手上帶着紅線的密摺,遞給了毛鑲。而毛鑲,看也不看,直接放到了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打開,看一眼密摺,再看一眼黃狗兒。
冰冷的眼神,讓黃狗兒如同是掉進了冰窖裏。給朱允熥倒水時,手也在打着哆嗦,險些把水灑出去。
“你慌啥。”
朱元璋越是平靜,黃狗兒就越是害怕,“奴婢許是受了風寒,待會兒曬曬太陽,就能好了。”
密摺就這麼在朱允熥的面前打開着,上面的內容,朱允熥看的一字不落。
朱元璋把密摺展開,放在黃狗兒面前,“咱問你,咱大孫出宮,你爲何要去報給五城兵馬司。”
黃狗兒乖乖的伏在地上,“皇爺,奴婢是看着三爺長大的。說句砍頭的話,奴婢一直把三爺當作奴婢的親主子。三爺獨自出宮,奴婢心中擔憂,因此報給了五城兵馬司。卻不想,好心辦了壞事。”
句句在理,卻又不合理。一個太監,他可調動不了五城兵馬司的人。
能調動五城兵馬司,只有兵部和大都督府,再或者是朱元璋和朱標的旨意。除此之外,京師之地,擅動一兵一卒,形同址础�
“拖下去,打。”朱元璋只說了這麼一句。
看着黃狗兒被拖走,朱元璋臉色愈發陰戾,“昨晚啥事。”
“皇爺,昨晚黃狗兒的乾兒子連夜去了東宮。把這封信,塞進了三爺的屋子裏。”毛鑲把信拿出來,放在桌子上。
“我的屋子?”朱允熥錯愕的看着毛鑲,對方仍然肯定的點點頭。
朱元璋把信打開,微微皺眉,“燒了吧,這事兒誰也不準提。熥兒,你也權當啥也不知道。”
“臣遵旨。”毛鑲把信再拿過來,放在蠟燭上。隨着信紙變成灰燼,落在銅盆裏。輕風吹過,灰燼重生旋起,再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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