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寡欢太叔
“三爺,您和皇爺去說。藍玉永遠忠於皇爺,藍家永遠忠於大明。只要皇爺開口,甭說脫古斯。就算是元順帝,臣也能把他從墳裏扒出來。”
聽着這話,朱允熥不由得心中一暖。
淮西勳貴們,對於大明的忠心,那都是毋庸置疑的。他們親手建立這個國家,再努力的去守護。
朱允熥拖來旁邊的小桌子,手指蘸上口水,藉着燭光,在桌子上比劃。
“舅姥爺,你合計合計。如今進兵,如何去打。皇爺爺只一條,不準輸。大明建國沒多久,就已經有了流民。往後,流民只會越來越多。大明,也得越來越大,才能都安置好這些流民。”
“因此,皇爺爺問我,如何處置流民。我說的就是,打出去。”
“至於讓誰打,整個朝廷,你最合適。我便想着,你掛帥,帶着大軍,打出去。能打多遠,就打多遠。至於糧草供給,給戶部、兵部下嚴旨。”
藍玉舔了舔嘴脣,眼中的兇狠之色湧現而出。
對韃子,他從不手軟。
“三爺,咱們這些老粗子,旁的不成,就是不怕死。大明朝每一寸地,咱們可都走過。您把心放肚子裏,往後大明朝的土地,咱們也都得走。韃子佔了咱們漢人的土地,那反過來咱們也該佔了他們的草原。”
那種眼中所透露出的果敢、堅毅,從每一個老將身上,都能看得出。
“打哪兒,三爺您說話。天底下,還沒咱們大明將士,去不了的地方。”
第二百八十九章 武安村
武安村,藍玉不緊不慢的跟在那一股韃子騎兵的後面。兩邊走了三天三夜,纔是到了山子口。
山子口是一處河口,整個武安村與雁門關,都指着這道河口吃水。
雁門關,又稱紫塞。並非入秋時,漫天的紫霞與黃葉而得名。從唐時起,無數漢人在這裏抵禦外族,血染雁門關。
久而久之,雁門關腳下的土地,就被染成了紫紅色,故得名紫塞。
剛轉過山子河口,副將立於馬上,緊緊皺眉,盯着前方的一隊人。這些人,看似是幾個囚徒,明顯看着,是從武安村裏出來的。
“爺,前頭有人。”
藍玉有些不悅,“有人就有人,咱們走咱們的。”
“爺,這些人是韃子。”
這時,藍玉也終於是抬起頭,去看那一隊人。
果然的,那幾個看似是囚徒的,身上戴着枷鎖。一身的衣服,顯然不是漢人的衣服。身後,則是一羣民兵,推推搡搡,嘴裏罵罵咧咧。
藍玉勒住繮繩,高聲問道,“這些是什麼人。”
那幾個民兵,雖不識藍玉。可瞧見藍玉身上的衣服,還有那數萬人的大軍,不敢隱瞞,“回將軍,小的們守城時,遇見了這幾個韃子騎兵。正要給拿了,發往雁門關發落。”
放眼去瞧,這幾個韃子騎兵,只有三個男的,其餘皆是婦孺。
尤其是目光與藍玉對上時,那幾個婦孺眼中的慌亂與恐懼,被藍玉完全的看在眼裏。
這是朱允熥新定下的規矩,可憑韃子的人頭來換銀子。
“這幾個婦孺,也是韃子騎兵?”藍玉不禁冷笑,久居於營中,藍玉自然是知道這些人心中所想。
“他們通敵,與韃子騎兵無異。”
藍玉笑道,“好一個無異,沒想着,天下第一村的武安村,竟然也幹起了這樣偷雞摸狗的勾當來。怎麼,久久的不打仗,缺錢花了?想着法兒,跟朝廷去要?”
幾個民兵有些心虛,眼神躲閃,“將軍言重了。”
藍玉跳下馬,圍着那幾人轉了一圈,冷聲道,“這幾個是韃子的百姓?”
“這...”
“嗯?”藍玉回頭去看,眼中充滿了戾氣。
“他們確實是韃子百姓...”
藍玉深吸一口氣,嘴角掛着冷笑,猶如看死人一般,看着這幾個韃子的百姓。抽出短刀,就要砍下去時,被副將一下子抱住,“爺,吳王有吩咐給你,不得濫殺無辜啊。”
藍玉怒道,“靈州幾千百姓,他們也該是無辜!”
副將沉默,不說話了。
他知道,藍玉想殺的人,尤其是韃子,自己是攔不住的。尤其是靈州一變,還未過去多久。靈州百姓的屍骨,至今未寒。
想到這兒,副將鬆開了藍玉。
剛一鬆口,一股溫熱的液體,就飛濺到了副將臉上。接着又是一刀,人倒在硬邦邦的土地上,染紅土地。
三刀,死了三個男人。
這時,藍玉看着抱在一起放聲大哭的女人、孩子。把刀再放回刀鞘裏,轉身上馬,“男人拖走,找個地方埋了去。至於婦孺,放了去吧。”
“有啥事,老子一人擔着。三爺說的不錯,可我聽着不舒坦。它殺咱們百姓的時候,咋不想着自己的百姓又該如何!”
再冷眼看着那幾個民兵,“不錯,抓韃子百姓,討要賞錢。”
第二百二十二章 老將凋零
過了清明時,江南便是一片陰雨。
從南到北,盡是徽衷谝黄昴恢小_@場雨,老百姓也不知是盼了多久。去年是旱冬,整個的歲尾年初,應天府的京畿周遭,只下了一場雨。
田地乾裂,百姓們不得已,走了十幾裏的路,到官府那兒領上澆灌的水。
從刑部大牢出來,朱允熥用手擋住額頭,看向天空。
“清明瞭,下雨了。再過些日子,春闈就要開了。到那時候,朝廷裏,又不知得多出多少的人物來。”
隨行的太監,撐開油傘,給朱允熥擋着,“殿下,雨越下越大了,您往油傘裏頭站着些,可別淋着雨。剛剛,皇爺那兒來了人。讓您出了刑部大牢,就去永安宮。”
雙腳踩在水汪裏,若是年紀再小些,朱允熥許是會趁此玩耍。
“咱們走吧,告訴刑部,藍玉要喫啥就給他喫。藍玉即便入了大牢,他也是大明朝的永昌侯。”
太監答應一聲,“奴婢知道了。”
雨倒是越下越大,冰冷的雨點,滴在朱允熥的臉上。突然之間,他的心頭,萌生出不好的感覺。腳下的步子加快,直往永安宮。
這幾日,朱元璋染了風寒,整個人都顯得十分憔悴。
他窩在火爐旁,即便如此,也感受不到溫暖,反倒是手腳,被砍得炙熱。身體裏的寒氣,卻怎麼也驅散不了。
“回來了。”
門動了,“吱呀”的一聲,朱元璋迅速睜開眼睛。端起茶壺,壺嘴兒對着自己的嘴,猛灌一口。
朱允熥趕緊進來,“皇爺爺,太醫不給您喝濃茶。”
“少他孃的放屁,他這不給喫那不給喫的,給咱憋死嘞。咱年輕那會兒,也沒見有那麼多的忌諱,不照樣活到現在。你看太醫院有幾個,還比咱死的早呢。”
身子體虛,嘴裏的話卻不虛。
抬起頭,朱元璋的眼神,盯住跳動的火焰,“咱自個兒的身子骨,咱自個兒知道。你別總聽太醫,擱那兒胡咧咧。”
朱允熥笑道,“皇爺爺,您年輕時候,確實英雄。可您現在年紀可不小了,太醫說啥,咱們還是得聽着。”
說着時,朱允熥給朱元璋披上毯子,“皇爺爺,太醫說的即便不對,可身子骨是咱們自己的不是。您若是覺着不舒坦了,您可得告訴孫兒。孫兒啊,認得一個老道,瞧病看人可靈了。”
朱元璋應着聲,“成了成了,咋跟你皇祖母一個樣,嘴巴里囉嗦的很。”
“過來,把咱扶起來,出去走走。”
朱允熥小跑過去,把朱元璋給拉起來。用力過猛,險些一個踉蹌,摔在地上。
朱元璋笑道,“慢着些,急啥。”
抬起手,朱元璋看的入神,嘴上感慨着,“老了,你看咱這手,跟他孃的幹樹枝似的。這一晃,半輩子就這麼過來了。”
一雙手,每一節手指,都好像一個竹竿子,蒼勁而有力。
朱允熥寬慰道,“皇爺爺,您不老,剛過了還半百沒多久呢。孫兒昨兒晚上,夜觀天象。老您,得活到一百二十歲。”
死,朱元璋年輕時不怕。
年輕時候,視死如歸。哪怕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朱元璋也不曾怕過。只是老了,年紀大了。朱元璋就越來越怕死,怕自己做的不夠好,怕自己子孫們做的不夠好。
孫子的寬心話,朱元璋笑笑帶過去,“你啥時候學的夜觀天象了,還一百二十歲......”
突然的,朱元璋停住嘴,眼中充滿了期待與無奈,“要是咱真能到一百二,還不老糊塗。大明朝,指定能在咱的手上,遠邁漢唐。”
朱允熥小步跟在朱元璋身後,聽着朱元璋的話,心裏頭五味雜陳,只得把話鋒扯開。
“皇爺爺,孫兒這幾日,愛看《周易》與《韓非子》。就是在那裏頭,學的夜觀天象。老天爺與您一樣,金口玉言。說是一百二十歲,那指定一百二十歲。”
雨漸止,兩人到了國子監邊上。
透過竹林,朱元璋看的入神,“大孫啊,春闈就要開了。怎麼樣,看了那名單,其中有沒有自己中意的。”
那邊的竹林裏,一陣騷亂。
接着,大狗快步走過來,“皇爺,徐允恭到了,有要事求見皇爺。”
朱元璋心頭一沉,抓着朱允熥的那隻手,更加不自覺的握緊,“讓他過來吧,旁的人,在邊上等着。”
片刻的功夫,徐允恭抹着眼淚,小跑過來,就這麼跪在朱元璋與朱允熥面前的泥水裏,“皇爺、吳王,臣父今早頓覺不適。在府中太醫把了脈,交代了幾句。沒能熬過今年春天,人去了。”
朱元璋向後退幾步,差點摔着。被朱允熥與徐允恭拽住,“皇爺爺,您慢些。”
頓時,朱元璋蒼老了許多。坐在小徑旁邊的石頭上,呆呆的看着雨水滴落在地面。嘴巴微動,聲音卡在喉嚨,半不出話來。
“大孫啊。”
朱允熥趕緊答應,“皇爺爺,孫兒在呢。”
朱元璋有些哽咽,聲音發顫,“大孫啊,徐達沒了。咱的朕股肱心膂沒了。當年跟在咱後頭,一塊兒放牛的沒了。”
【膂:lu,脊樑骨】
大將軍徐達,钟陆^倫。能遏亂略,削羣雄。受命而出,成功而旋,不矜不伐,婦女無所愛,財寶無所取,中正無疵,昭明乎日月。
(《明太祖實錄》)
朱元璋閉上眼睛,雙手顫抖着去尋身邊可抓之物。
被朱允熥與徐允恭一塊兒扶起,朱元璋盯着一處花草發呆,嘴裏喃喃,“天何奪吾良將之速!”
“傳旨,徐達去了,咱心裏不好受,令吳王熥,代咱去往魏國公府加喪。打今兒起,在京所有官員,無論什麼品級,都得去徐達的牌位前弔喪。有不去的,夷三族。”
第二百二十三章 魏國公中山徐武寧王達
有旨:追封徐達爲大明中山王,諡號“武寧”,賜葬在鐘山之陰。朱元璋親自爲徐達撰寫神道碑文,禮部改稱爲“御製中山徐武寧王神道碑”。
翌日,再準徐達配享太廟。其長子徐允恭,襲魏國公爵。
魏國公府,一片肅穆。全家老小,齊齊的跪在徐達的牌位前,一動不動。朱元璋將親自來爲徐達憑弔。
因此,就有了除去血親之外,旁人不得哭的規矩。
“老爺,吳王千歲到了。”
徐允恭正跪在蒲團上,聽得管家說的,不禁皺眉,“吳王到了,咋的,皇爺是沒來?”
管家不知爲何,不敢回答,“要不,您先去瞧瞧?”
說罷,徐允恭快速起身,徑直就往門口去。到了拱門處,又站住腳,回頭看一看,厲聲喝問,“該哭的繼續哭,不該哭的都給老子閉嘴。”
似是又想起什麼,嘴上更不留情,“去,把老三(徐增壽)看住了,不准他跑出來。再過些日子,讓他跟着我進宮給吳王請罪。只要吳王不准他起來,他就給老子一直跪在那兒!”
管家小聲答應着,“爺,朝廷不是罰過三爺了。”
徐允恭冷哼道,“那又如何,老爺子人沒了。咱們魏國公府,往後就得指望着太子與吳王。他倆眨個眼睛的功夫,就是魏國公府上上下下幾十口的性命!”
扯過幾根孝帶,綁在頭上、四肢,抬腳就往門外走。
“臣徐允恭,攜徐家老小,參見吳王千歲!”
徐允恭對着朱允熥,深深的拜下。朱允熥沒說話,他便是不起。
朱允熥趕緊扶起徐允恭,“魏國公快請起。”
再清了清嗓子,朱允熥接着說道,“皇爺爺有旨,老國公擢升中山王,諡號武寧,許葬中山,配享太廟。禮部尚書董倫,主中山王喪治。中山王長子,襲魏國公爵,世襲罔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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