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寡欢太叔
一夜之間,靈州河口外。七百三十一戶,一千六百四十四人,全部罹難。
只剩城南的幾戶人家,遠遠的瞧見火光,知是韃子來犯,早早的躲開。也有給官府報信的,衝到靈州城門下。卻被那一道戒嚴,擋在門外。
天亮了,地卻是黑的。有被燒化了的白骨,也有成了灰燼的房梁。
第二百零五章 首船宴
花有花魁,船自然也有首船。
最繁華之處,便是李景隆家的這艘大船。上下三層,其一爲遊玩之處,其二爲用膳之處,其三爲休憩之所。
點燈不多,卻透着兩岸的燈,看見這艘船的不一般。
二層,中而鏤空。以紫木而雕,繪製麒麟或是鳳舞。在燭燈之下,光影曳動,更是栩栩如生。
四周,全是伺候的侍女。她們端着酒壺,就等着幫忙倒上一杯。
藍玉耳朵聽着,嘴上說着,筷子不停,“你閨女嫁與三爺爲妃,這事兒皇爺給準了?你家這是撞了什麼大撸隣斦�就認準你家了。”
趙思禮訕笑着說道,“下官也不知,得了這樣的恩典,心裏惶恐。”
雖自己與藍玉,同爲侯爺。但趙思禮並不敢做大,與藍玉說話時,姿態也放的極低。看過去,倒像是打了敗仗的將軍,在與藍玉請罪。
周圍幾人,都不說話,埋頭喫着自己的。
只李景隆,幫着趙思禮答道,“嗐,皇爺有意,讓高麗侯收拾收拾去高麗。往後啊,高麗就算咱們大明朝的了。秦、晉、燕三位藩王,並着高麗侯,一塊兒守高麗。”
這話,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藍玉夾菜的筷子,懸停在半空。他斜眼去看李景隆,再看趙思禮,“真是這樣?”
趙思禮點頭,“曹國公說的不錯。”
把筷子輕輕放下時,藍玉顯得心事很重。一桌子的菜加上已經到嘴邊的佳釀,此時在藍玉看來,全都索然無味。漸漸的,他開始饒有興致的打量起趙思禮來。
“什麼時候動身。”
“皇爺旨意一到,下官就動身去高麗。”
藍玉不置可否,笑着反問道,“你知道爲啥三爺要選你去高麗不。那麼大一塊地方,可半數就是你的了。”
趙思禮想了想,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似正如藍玉所說,大明朝能人不少,再他趙思禮之上的,那更是多如繁星。可那麼多人之中,朱允熥就偏偏看中了自個兒。
若說,只憑他是趙寧兒的爹,似乎也是說不過去。
“還請永昌侯您賜教。”
藍玉笑了,眉尖挑動。一筷子的菜送進嘴裏,嚼了幾下才說話,“三爺咋和你說的。”
“吳王說,到了高麗,下官只做下官該做的事情。收好稅,練好兵。至於旁的,一概不必下官去操心。只是...”趙思禮聲音,突然放的很低,幾乎是貼在藍玉耳邊。
“只是,皇爺說了。若是三位藩王有不軌,可密信送到京城。到那時,高麗所部,爲下官調用。”
藍玉一副深以爲然的樣子,“這纔對嘛,皇爺說的對,你就是去看着幾位藩王的。”
“可吳王說,下官並不是...”
藍玉直接打斷,“三爺能與你說這些?皇爺能說得,他可說不得。到底,他也只是吳王,而非儲君。說話做事,總得小心着些。誰曉得,是不是隔牆有耳呢。”
趙思禮仍然不解,如此一說,那他此去高麗,並不是什麼好的差事。
“三爺他沒明說,可皇爺明說了呀。你啊,照旨而行就是了。皇爺讓你看着幾位藩王,那你便看着。實話與你說了,幾位藩王的心思,大着呢!”
李景隆迅速站起來,環視左右。馮勝也緊緊的皺眉,“藍小二!”
藍玉不以爲然,“怕啥,皇爺在這兒我也得這麼說。就那三位,他們可沒把三爺放在眼裏。三爺是年幼,可也不是說誰都能去欺負的。”
“咱們這些人,哪個沒受過太子的恩情。三爺說到底,也是咱們武人之後。你說,咱們不護着,還指望誰呢。”
這話,在坤寧宮時,馬皇后剛剛說過。
來時的路上,趙氏一字不落的,全都說給了趙思禮。原先不解,現在趙思禮算是明白了。
如今朱允熥根基不穩,又正值年幼。都擔心着,朱允熥受人欺負。這種擔心,並非空穴來風。馬皇后擔心文官們會借題發揮,因此要求淮西武將們,不遺餘力,頂住文官。
而藍玉,擔心的則是藩王。文官再蹦躂,也只是在朝中。
而在外的藩王,在藍玉看來,纔是心腹大患。而他趙思禮,就是藍玉這一環之中,最重要的一點。
趙思禮沉住氣,悄悄的把屁股底下的凳子,往藍玉身邊拖動。兩隻凳子挨着時,趙思禮假意起身敬酒,實際上卻是在問,“下官該如何做,還請永昌侯不吝賜教。”
坐得高位者,從來都是長着幾百個心眼。
直如劉伯溫,猾如胡惟庸。
都在這場政治之中,敗下陣來。能留下的,每天依然是明爭暗鬥。
李景隆始終不說話,作爲組織者,他卻如同一個局外人。彷彿在局外,實際上李景隆卻是最清醒的那個。
不論是文官還是武將,亦或者是藩王。
各處是什麼樣的心思,朱元璋豈能不知。所有人,都是奔着自己的前程去的。又有幾個,是真的爲了大明朝。
一己私利,自家的富貴,要比朝廷重要的多。
如此滐@的道理,朱元璋不會不知。但朱元璋同樣知道,要在這羣人中,選出利益最近的共同體。就如同是當初爲朱標培養班底時,以文爲主,以武爲輔。
這一次,完全相反,以武爲主,以文爲輔。
但無論文武誰在先,都離不開一個藩王。藩王勢大,朱元璋絕不允許。不僅僅是爲了自己的孫子,更要爲大明朝權力的正常更迭。
李世民、趙光義,有幾個善待自己哥哥的兒子。
這,便是朱允熥的理由。
我不爭,那我就得死。因爲我是嫡子嫡孫,因爲我是大明正統。即便無所不用其極,我也要爭下去。
當朱元璋與朱允熥的理念碰撞在一起時,就產生了淮西勳貴牽制文官,趙思禮牽制藩王的局面。這是水到渠成的,卻也不是一蹴而就的。
李景隆精明的很,他也只是想保住自己的位置罷了。
“永昌侯,您喫菜。”
藍玉停下嘴,深看一眼李景隆,意味深長,“二丫頭,三爺用你,可不是因爲你爹,而是因爲你圓滑。但這份圓滑,若是用在三爺這兒,恐怕用的不是地方吧。”
“趙思禮,朝中如何,我管不着。但高麗若真的有變,整個京師大營,都可給你。”
趙思禮鄭重的點點頭,“永昌侯,前半輩子,下官伺候着開平王。這下半輩子,下官伺候着吳王。如以前一樣,有人敢對吳王不利,下官定拼死去護。”
第二百四十五章 仇
“將軍,城外着火了!”
王升本就睡得不踏實,幾次的翻來覆去,怎麼也不能入睡。索性坐起來,直愣愣的看着空無一物的牆面。
聽到外頭有人呼喊,王升一下子跳下牀,抬頭往西北方向去看。
整片天空,都被火光,染成紅色。耳邊,似乎盡是火焰燃燒時,那“噼裏啪啦”的聲音。遠遠的看着,王升也已經是一身的汗。
“狗日的,張槐人呢!”
王升擼起袖子,嘴裏罵了一句。匆忙披上黑甲,爬上城樓。
站的高些,也看的更清楚。
目光所及之處,火光連成一片。那個地方,臨近黃河渡口。每日來往商船最多,因此百姓也是最多。這裏一家挨着一家,一燒就是一大片。
王升癱靠在土城牆邊,嘴裏喃喃的重複着,“白天朝廷的旨意,晚上韃子就到了。”
數千個百姓,數千具遺骸。
王升閉上眼睛,顫抖着雙手。眼淚,從眼角滑落,“怪我,怪我。我若是聽了張槐所言,即便遷不盡,也不至於如此。”
靈州城小,容不得太多百姓。因此,一直都是半數以上的百姓,住在城外。
而將百姓,盡皆遷往城內,也不是件易事。因此,王升想着的,是蒙古人不會到這裏來。小小的靈州,有什麼可搶的。
來不及多想,王升披掛上馬,點上八百人,出城去尋韃子。
除去已滅的明火,還有藏在木屑中的火星子。馬蹄每落一次,王升都如同是走了一遭鬼門關。這兒原本是多少的百姓,王升心裏清楚。如今,卻是一人不剩。
“回城吧。”王升輕輕擺手,調轉馬頭。
城樓上,王升再看一眼,遠處的灰燼。耳朵突然的動一動,眼睛凝視着聲音的方向。灰燼之後,有些不尋常。
漸漸的清晰,王升表情,逐漸變得猙獰,“狗羔子們,爺爺還沒去找你們呢,你們就敢先來找爺爺了。正愁沒處,給城外百姓報仇呢,你們自己送上門來!”
手中短刀握緊,王升看清那面旗,咬着牙,一字一頓,“兒郎們,喫肉了!”
靈州是一座土城,城牆並不堅固。人在城樓上走一走,四處都有土屑灑下來。無疑,這不是一座能守的城。
“來人,分出幾百人來,帶着全城百姓,往寧夏衛去。旁的人,都給老子盯死在這靈州城。”王升紅了眼睛,嘴脣被咬出血。手上的刀,被握的“咯吱”作響。
蒙古兵至城下時,王升已是鐵鉤勾住土牆。鉤子死死的扎進土裏,末端扣着大弩。
待蒙古兵近些,王升便下令,鬆了鉤子。其上毒箭,如密雨,落於陣前。
回頭看着空蕩蕩的箭囊,王升苦笑着搖頭。靈州,因爲靠韃靼太近。因此,本就不是邊防重鎮。無論是守城還是克敵,手上都沒有太多趁手的傢伙。
待蒙古兵還沒回過神,王升打開城門,帶頭往外衝。
霎時,耳邊盡是金屬摩擦的聲音。時不時,還有溫熱的血,濺在王升的臉上,瞬間變得冰涼。王升回頭,看一眼寧夏衛的方向,嘴上唸叨着:走快些,老子撐不了多久。
咬住牙關,王升大喝一聲,“韃子,爺爺在這兒呢!”
一刀下去,震的王升雙臂痠麻。還不及緩一下,又一把刀,迎面砍下來,王升連忙舉手去擋。喫住了這一刀,卻喫不住下一刀。
再是一刀,照着王升面門砍下去。
躲閃不及,王升被硬生生的砍下了小半張臉。人皮拽着被砍下的肉,就這麼耷拉着。還有些骨頭碎屑,扎進肉裏。半張臉,連帶着半隻眼睛,一片血肉模糊。
王升只覺得,右臉一涼。右眼,瞬間是什麼也看不到。想喊出聲音,卻發現自己少了一半的舌頭。
沒了右臉,右手反而起力。雙手握緊成拳,看着左眼模糊的光影,王升一刀砍在了蒙古平章的脖子上。
他的血,與蒙古平章的血,混在一起。劇烈的疼痛,讓王升滾落在地上,仰天大叫。
有蒙古兵,瞧見這裏。抬起短刀,砍下王升的右臂。
王升喫痛,趴在地上動彈不得。他費力的咬牙,周圍的一切,變得更加模糊。左手,在地上不停的摸索着。直到碰着冰涼的刀鞘,剛一用力握緊抬手時。
一匹馬過,馬蹄硬生生的踩進了王升缺失的那半張臉裏,踩穿了整個的頭骨。
副將去看,王升已經是沒了頭顱。邊上的泥地上,還有碎了的骨頭。那隻左手,緊緊的握着刀鞘,半抬起狀態。沒了頭,手也不放下。
蒙古平章,也從馬上跌落。副將跟上,將蒙古平章,砍成肉泥。
沒了主帥,蒙古兵大亂,頓時完全沒了章法。四千人打八百人,已經是潰不成軍。
另一邊,城中與城南百姓,退到了寧夏衛。寧夏總兵田汾,帶兵來救。
正遇着蒙古兵潰逃,兩邊絞在一塊兒。蒙古兵,一個挨着一個的倒下去。也有跪地求饒的,兩條腿剛一彎下去,就被割去了脖子。
靈州河口一戰,明軍大勝。四千韃子,全被坑殺,不留一個活口。
“他這是抗旨!咱說的很清楚,堅守避戰,以保百姓爲主!”朱元璋大怒,狠狠的摔下剛剛從寧夏送來的軍報。
雖是大捷,朱元璋卻沒有絲毫的高興。
近兩千的百姓,就這麼沒了。朱元璋寧願不勝,也不想死了這麼多的百姓。
“傳旨,王升在京妻小,全部處死,一個不留!靈州各守將,家人全部發配寧夏爲奴。讓他們一輩子,給寧夏百姓爲奴!寧夏總兵田汾,治軍不嚴,連降三級,戴罪留任。”
朱允熥蹲下來,撿起那份軍報,再從頭至尾看了一遍,默默無語。
朱元璋深吸一口氣,坐回寶座上,又遞給朱允熥一份,“兀良哈與韃靼,互相推諉,都說是對方所爲。兩邊,都說給咱們大明上貢示好罷兵。”
放下軍報,再拿起這一份,朱允熥紅着眼睛,“皇爺爺,咱們可不能讓靈州兩千百姓白死,不能讓靈州幾百將士寒心。王升雖有不妥,但也是爲國捐軀。這些,可不是幾年的貢品,就能了結了的。”
“這仇,咱們大明得報。”
第二百四十六章 禮部堂院
下雨了,這是入秋之後的第一場雨。從南到北,從西到東,席捲整個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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