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寡欢太叔
“猜的太多,就變得肆無忌憚。真的變成了弄權之人,皇爺爺也斷留不得你。別有小聰明,這隻能是害了你。”
現在,朱允熥最怕的就是,朱元璋認爲自己是鎮不住藍玉、詹徽的。
如果,朱標再是走的早。那實際上是留給朱標的藍玉,還能不能跟着自己走到第三代。
“告訴給禮部,黃湜、齊德兩人,中或者不中,全有皇爺爺定奪。別的人,膽敢從中做手腳,誅九族。打定了主意做孤臣的,半路跳走,那便只有掉腦袋的命。”
第一百九十六章 來龍與去脈
正值盛夏時節,斑駁的樹影打在地面。毛鑲一身厚實的飛魚服,手上拽着繡春刀。鼻樑、脣邊,滲出細小的汗珠。他幾次回頭,去看步履蹣跚的太子嬪。
剛人在毓慶宮時,毛鑲親眼瞧見,巴在門縫上,向外頭張望的朱允炆。
轉口間,呂氏卻說,朱允炆已經熟睡多時。雖然是扯了謊,毛鑲卻也不去計較。更多的,他不敢去計較。屋內那個,天塌了,也是朱元璋的孫子。
這個老皇帝,對自己的孫輩,如何的寵愛。毛鑲伺候在朱元璋身邊多年,耳聞目睹。
“到底爲何,憑皇爺發落吧。”
毛鑲自言自語幾句,站住腳步。緊緊的盯着,面色潮紅的太子嬪。
太子嬪雙手,用白色布條捆着。如此大忌,只有呂氏罪證坐實,毛鑲纔敢這麼做。對眼面前的這個女人,毛鑲向來沒有好臉色。
頂破天,她也只是個嬪而已。
宋忠追上毛鑲,在呂氏跟前,微微頷首,纔再開口,“大人,屍首拖出去了。一路上,我們小心的緊,沒人看到。”
毛鑲點一點頭,開口去問呂氏,“太子嬪,過了前面那道門,您可就什麼都不是了。一個罪婦,就算您是通天的本事,也在大明朝翻不起浪了。敬您還是太子嬪,那屍首臣替您料理了。”
“只是,您也該告訴臣,在您的毓慶宮,怎麼就死了一個老嬤嬤呢。”
呂氏頓住腳,嘴巴動一動,終是沒說出話來。她的眼中,一絲的如釋重負。靜兒死了,劉嬤嬤死了。只要她一口咬定,是自己做的。那便沒人,會查到朱允炆的頭上。
即便,毛鑲真的細微入察。那他敢不敢報與朱元璋,那還是兩說。
想到這兒,呂氏輕輕閉眼,深吸一口氣,“毛大人,您請帶路吧。怎麼死的,您自去查便是了。朝廷如何發落,我無話可說。”
毛鑲咬住牙,眯起雙眼。
直覺告訴他,這裏頭,必定藏着事情。可再看呂氏如此淡然的神情,毛鑲也不再說話。如呂氏所說的,如何發落,就憑朱元璋去說吧。
“既然如此,那便得罪了,太子嬪。”
腦袋晃一晃,宋忠會意,起手將呂氏裙底那一紋鳳繡硬生生的撕開。
鳳繡,這是大明開國皇后馬氏,准許全國女子皆可用的皇家之物。凡嫁娶、大禮,即使是尋常百姓家,也可用鳳凰刺繡。
但有兩種除外,一是罪臣之女,二是戴罪之身。
毓慶宮於後宮之末,從毓慶宮走到坤寧宮。沿途宮女、太監,遠遠看見呂氏,狼狽不堪的樣子。
他們小聲嘀咕,在毛鑲警覺的目光中,又趕緊閉口不言。
“擅言宮闈亂禍者,殺無赦!”
宮女、太監們心中害怕,跪於地上。毛鑲收回目光,先一步過了景仁宮的檻。
“太子嬪,當初您是從這兒進來的。今兒,您也從這兒出去。邁了這道檻,您就什麼也不是了。”
呂氏沒有半點的遲疑,抬腳邁過。
過了景仁宮,斜着小徑再往西止百步,便是坤寧宮。
後宮之首,百凰爭鳴。
“皇爺,人帶到了。”
毛鑲快步進去,行一個君臣大禮。額頭,緊緊的貼在地面。沒有吩咐,他不敢起來。在說呂氏時,也是改了說辭。
呂氏站着,良久纔行一個萬福,“臣妾,參見陛下。”
最前頭,朱允熥冷冷的看着呂氏。從她進來,走到亭下。每一步,朱允熥都是看在眼裏。這個人,曾經害死過自己的母親。
突然間,朱允熥的手,被朱元璋拉住。
朱元璋對着朱允熥,輕輕的搖頭,“大孫,無論到什麼時候。都別讓底下的人,把你的情緒給架住。這一點,皇爺爺做的,反而不如你爹。”
轉過頭,朱元璋眉頭一皺,自嘲道,“當年,咱把你許給咱兒子的時候。咱還和你爹說,天作之合。”
朱元璋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毛鑲,你說。”
一直趴在地上的毛鑲,這才直起腰,煞有其事,“十一年十二月冬,呂氏遣貼身侍女靜兒,在給太子妃所用固氣培本的藥中,下了毒。所幸,太子妃沒能接住,藥碗摔在地上。”
“十五年三月春,呂氏再遣其貼身侍女靜兒,給虞懷王所服之藥中,下了毒。致使虞懷王,年幼早夭。”
“十六年七月起,太子所用湯藥中,臣以爲,都有被下毒之嫌。”
朱元璋臉色愈發難看,面孔皺在一起,一雙眼睛佈滿血絲。至始至終,朱元璋都極力的剋制着自己暴怒的情緒。
直到毛鑲說完,朱元璋才陰沉着臉,開口去問,“且不說他,咱問你,真的多年,你們逡滦l都是幹啥的。咱到底是養了一羣廢物,天子耳目,咱這是瞎了啊!”
絲毫沒有皇帝的樣子,朱元璋甩開一隻鞋子,單腳赤着跑下來。
照着毛鑲的面門,一腳踹下去。
“廢物東西,咱他孃的,養着你們有個啥用。胡惟庸案發了,你們才查出來。空印案發了,你們啥都不知道。福建的底子都被挖空了,你們還是不知道。”
“現如今,眼皮子底下的事,你們還是看不到。”
朱元璋胸口劇烈的起伏,“來人,把毛鑲拖下去,就地砍了!誰都不準求情,誰替他說話,一塊兒砍了去!”
腥嗣婷嫦嘤U,毛鑲更是雙臂失力,摔在地上。
他抬起頭,眼中充滿恐懼與哀求。
朱允熥提着被遠遠扔了的鞋子,小跑着追過來,還未及說話,朱元璋先開口了,“你別說話!這個時候,你甭來當好人。你爹、你娘、你大哥三個人在裏頭,你要是還能說出求情的話來,你...”
最後幾個字,朱元璋沒說出口,擼起褲腿,坐在假石上。
朱允熥輕輕撫着朱元璋的後背,小聲勸道,“皇爺爺,孫兒可沒想着替誰求情。只是,現在有一件事,還沒查清呢。這毛鑲死了,您可就沒人能用了。”
“啥事,你說說看。”朱元璋緩一緩氣。
“皇爺爺,宮裏遍佈逡滦l。您可是下過旨意的,逡滦l有要緊事情,可不必報與指揮使,直接面聖。您想,即便毛鑲翫忽職守了。那總不見得,逡滦l的人,都這個樣吧。”
“藥從太醫院到父親那兒,一路上,自然是沒機會下毒的。那毛鑲可不得查一查,是在哪兒得了這個空子。”
呂氏臉色一變,頓時血色全無,“陛下,是靜兒把藥給了臣妾,臣妾再去送給太子。臣妾就是那時候,給下的毒。”
朱元璋慢慢抬起眼皮,一臉的玩味,“你急啥,急着給自己招攬罪過。咱是老了,可咱不糊塗。咱兒子,都是在奉天殿用藥。咱問你,你一個女人,如何進的了奉天殿。”
第二百二十七章 南北初現
黃子澄與齊泰兩人,朱允熥說不上十分的厭惡。這兩人,都看到了藩王之害。只是,又過於迂腐,落得一個身敗名裂的下場。
與方孝孺一樣,這三人,同爲建文重臣。他們,或多或少的影響着朱允炆那四年的全部國家決策。
其中,多爲不合理。
唯一可圈可點的,就是這三人都爲朱允炆而盡忠。再除去文人的骨氣,這三人似乎真的一無是處。
敬重他們,是因爲盡忠。
不喜他們,是因爲迂腐。
“別的話,都記不住,單單記得孤隨口提起的兩個人。若是真有用,倒也罷了。這樣的酸書生,留在我這兒,又有什麼用。”
城樓腳下,盡是入門趕考的學子們。
其中的一多半,朱允熥都是認得的。他們,共同組成了建文朝的整個文官集體。到了永樂朝,就變成了另一個名字:建文奸佞。
“殿下,要不臣再去點點詹徽。”
宮裏的事,徐允恭也略有耳聞。對於詹徽的自作主張,徐允恭又是嗤之以鼻。
以此來巴結朱允熥,順帶着爲自己拉幫結派。殊不知,朱允熥最厭惡的,就是以結黨之名,而行炙街隆�
朱允熥看着城樓下的人流,搖一搖頭,“別去,他找死就讓他去吧。”
徐允恭不再做聲,轉頭平視前方。
怎麼吩咐,他怎麼做便是了。徐允恭深諳徐達不擅行事、不亂站隊的風格,即便這個時候,徐允恭仍然懂得進退與分寸。
“殿下,學子們都入場了。”
朱允熥點點頭,目光順着看過去,“禮部的人,都過去了嗎。今年是大明朝第二次科舉,一點岔子都不能有。所有的事,都得井然有序的。”
來人說道,“禮部的人,還沒過去,他們都在半路上。”
瞧瞧天上的太陽,算着時辰,朱允熥有些氣悶,“魏國公,這還得你去跑上一趟。乙丑新科,大明朝未來十幾年,都在這些學子裏頭。出了半點的岔子,大明可都喫不起。”
徐允恭緩緩抬頭,不解其意,“三爺,禮部的人,這時候走,正是時候。”
朱允熥回頭去看,目光深沉,“走的確實是時候,就怕他們回去時,不是時候。你要趕在禮部的人到之前,把各門守住了。看住禮部的人,以防徇私。”
上一次春闈是四天,這一次初定三天。三天之內,不可一人進出。
卻只有兩人除外,禮部與吏部尚書。
“三爺,您還是要護着詹徽。”
朱允熥長出一口氣,“不護着咋辦,他若是出了事,天底下人都得來罵孤。孤年紀不大,卻是要背上幾世的罵名。”
徐允恭笑了笑,“得,臣這就去跑一趟。”
這是得罪人的差事,自古以來,多有文人幹軍中事,卻鮮有武人涉文人事。不常與文人們打交道,可徐允恭卻還是不得不跑這一趟。
考場門口,學子們已經是進去了。
而禮部主考官,卻是姍姍來遲。董倫在門口等的着急,臉色漲的通紅,纔等到了兩位侍郎與幾位主事。
徐允恭手裏把着劍,盯着幾位在門口竊竊私語。
“幾位,皇爺有旨,快些進去吧。”
董倫看一眼徐允恭,黑白參半的鬍子,在風中搖曳。嘴脣動了動,只說出一句客套話,“有勞魏國公了。”
三天,徐允恭站在考場外整三天。
除去圍場護衛外,只有他一人穿着厚實的黑甲,站在太陽底下。隔着一會兒,他便隔着拱門,朝裏面看上一眼。何爲徇私,徐允恭倒要瞧個明白。
“大人,這卷子,您請過目...”
徐允恭動一動耳朵,調轉身子,面衝院內。手上提着水袋,裝的滿滿當當。
侍郎胡春打開卷子,不住的點頭,再給旁邊的侍郎看上一眼,“好字,答的也好。這不愧是詹大人要的人。”
言罷,胡春提起毛筆,爲一道策論最後,加上一道濃重的潤筆。
即便是坐着,徐允恭遠遠的看過去。
新的潤筆,於太陽底下,黑亮有光澤。與其餘的字相比,辨識度很高。只一道潤筆,又不影響整個卷子的美觀。
“這是徇私了?”徐允恭自言自語一句。
他親眼見着,加了潤筆之後的卷子,被塞進一堆卷子的中間。隨後,又來一張,與剛剛無異。加了一道潤筆,再塞進其中。
“幾位,這是做什麼。”
徐允恭坐在門口,朝裏頭高聲問一句。
胡春臉色一變,又很快恢復正常,“魏國公,文人的事,您也不必知曉太多。您是看見了,可下官也是奉旨而行罷了。”
“奉誰的旨。”徐允恭再問。
這次,胡春不回答了。他收起卷子,着急忙慌的往後院去。那個地方,是他們與翰林院的人,一塊兒閱卷的地方。
幾天之後,他們要選出文章優秀者,是爲進士,可入殿試。
徐允恭眯着眼睛,吩咐身邊的人,“去,把這兒的事,都去告訴給三爺。一個字,也不準落。哼,怪不得,三爺信不得你們,原來名堂在這裏頭呢。”
會試結束第三天拂曉,翰林院編撰許茂林彈劾吏部、禮部:這次春闈,共三百一十二人。其中,北生錄十七人,南生錄一百三十六人,於制不合。北生多有生怨者,以爲朝廷不公。
吏部詹徽,以選調吳王官爲名,許南生兩人,可爲堂部,此爲約定門生,又於法不合,似有徇私。
第二百二十八章 提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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