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寡欢太叔
人被關在刑部大牢,李景隆卻又犯了難。
沒有旨意,空憑嘴上說的。刑部給不給放人,又還是兩說。新任的刑部尚書夏皋,軟硬不喫。在前元時,曾主大理寺。那樣的元廷,大理寺從無一件冤假錯案。
“曹國公。”
刑部值守侍郎章封認得李景隆,見着李景隆那張笑呵呵的臉,章封就心生不妙。
“這個笑面彌勒,他要是笑了,準沒啥好事。別看他幾個國公里,年紀最小。卻也是那個,心機最重的。這是個喫不了虧的主,啥事都能讓你吐出點骨頭來。”
章封自言自語一句,將手中茶壺,交與身邊人,“你在這兒待著,鑰匙收好,沒夏大人准許,不得開大牢的門。”
李景隆擺着禮走過來,站在桌前,給一個作揖,“章大人別來無恙。”
章封趕緊跳開,不敢受李景隆的這份禮。直到李景隆直起腰,章封才慢吞吞的開口說話,“曹國公您今日來刑部何事。”
對方語氣不好,李景隆察覺的清楚。
他摸一摸腰間鼓囊囊的錢袋子,湊到跟前,“章大人,我今日奉吳王的意思,來刑部大牢,提一個人,章大人您行個方便?”
章封,陷入沉默。
依制,未經旨意,任何人不得從刑部帶人走。哪怕是刑滿釋放或是死刑犯,也須得皇帝硃筆御批。
從十年起,太子開始署理朝政。近些年時,更是多有監國。
皇帝玉璽,都放在了太子身邊,以供太子可隨時決斷國事。除去這兩人外,無人可發聖旨。既無聖旨,那刑部就沒放人的道理。
可朱允熥,名爲吳王,卻已經開始通曉軍國大事。早前,亦有口諭,吳王決斷國事,可先決而後報。
可即便如此,國法當前,章封依然不敢隨便放人。
“可有旨意?”章封問道。
李景隆臉色馬上變得不好,心裏罵了一句,臉上依然帶着笑,“正要去請呢,少時旨意就到。只是,此事着急,章大人行個方便?”
章封搖一搖頭,“下官告罪了,大明律有言,任何人出入刑部大牢,須有旨意,方可放行。”
“這是吳王的意思!”
“既是吳王,那更該知國法。吳王貴爲陛下嫡孫,太子嫡子,更該恪守大明律,以爲羣臣表率。”章封依舊不鬆口,“請出陛下、太子旨意,刑部可照旨而行。”
李景隆來了脾氣,惡狠狠的瞪着章封,“壞了吳王的大事,你喫罪不起。”
章封面不改色,還是不改口,“刑部只照旨意而行。旨到,刑部放人。旨不到,誰來都不行。”
說到這裏,章封的眼神,更加堅定,“曹國公,您請回吧。”
李景隆罵了幾句,抬腳就走,直往坤寧宮。臨了,他還回頭看一眼章封,嘴裏嘟囔着,“這直頭驢,咋就不曉得拐彎哩。還真是讀書人,油鹽不進,腦子咋一根筋呢。”
輾轉間,李景隆站在坤寧宮門口。
瞧着門前站着的新太監,李景隆不禁感慨。原先的黃狗兒,再到樸無用。如今,又給換了一個。
按說,黃狗兒確實死有餘辜。可樸無用,卻有些罪不該死。
只是,樸無用撞在了吳王整頓藩王的檔口上。這個時候跳出來,他不死誰死。
“公公,煩請通報一聲,就和皇爺說,二丫頭來了。”
李景隆順手遞過去一把金豆子,太監連連的擺手,“曹國公,您等着,雜家這就進去通報。這金子,可萬萬使不得。若是讓皇爺知道了,雜家這腦袋又保不住了。”
嘴上推辭,眼睛卻沒離開李景隆手上金燦燦的東西。
宮裏頭的人,誰不知道,曹國公父子,最爲大方。給人錢財,從不吝嗇。
李景隆又塞了一下,“您拿着,您不說,我不說,誰能知道呢。您拿去喫茶,不夠了,我那兒還有。”
這麼一來,太監也不再推辭了,“那雜家就收着了。”
進再出,只片刻的功夫。
太監把金子攥在手上,“曹國公,皇爺傳您進去呢。”
李景隆幾步進去,隔着門紗,遠遠的行禮,“臣參見皇爺。”
“進來吧。”
坤寧宮外殿,只朱元璋一人。左右伺候的,也只一個太監,始終縮在牆角。燒着青煙,剛剛進來時,李景隆覺着胸口不適,咳嗽一聲。
朱元璋抬頭去看,扭頭吩咐,“把香去了,曹國公聞不慣這味道。”
太監將香爐撤去,折斷上頭還未燃盡的香。再帶着幾個身穿青衣的小太監進來,蹦跳着用扇子扇去殿中的煙。
“不在吳王那兒待着,咋跑咱這兒來了。”
李景隆趕緊過去行禮,“皇爺,臣斗膽,給你請一道旨意。”
“什麼旨意。”
“信國公從浙江帶回來幾個人,其中一人叫張連虎,本是崖山之後。迫於生計,無奈之下,只得做了海盜。可他只是打劫來往商船,還幫着朝廷打一打倭寇。從來沒有,殘害過大明百姓。”
“臣想和皇爺求一個恩典,給這人免了一死。臣之前還去了吳王那兒,吳王正好也留他有用。”
朱元璋邊聽邊點頭,聽到最後,深深皺眉,“咋,咱大孫這是想開海?”
李景隆心中一驚,強作鎮定,“這是臣的意思,並非吳王所想。那個張連虎和臣說了海外的富庶,他所佔一個小島,積攢金銀,富可敵國...”
說幾句,李景隆不敢再說了。
朱元璋沉着臉,眼睛緊緊的盯着一處,半晌纔開口問道,“這真是你的意思?”
“是臣先說的,與吳王無關。”
禁海或開海,對朱元璋來說,是一個沉重的話題。不論是當初的蒙元舊臣,還是本就是海俪錾淼姆絿洹K麄兪Ю幔瑲埐客耸睾M庵T島。
十多年來,他們佔島爲王,以劫掠過往商船爲生。
但也有其中不少,妄圖復國。不得不說,這對大明朝的統治,造成了不小的威脅。這也是朱元璋下旨禁海,最主要的一個原因。
禁海這麼多年,文官們頭再鐵,也不敢去提開海的事。
“臣死罪。”李景隆突然的跪下,心頭“砰砰”亂跳。不知多久,他都沒見過朱元璋如此凝重的表情了。
朱元璋緩過神,語氣平淡,“你起來說話吧,咱給你這個旨意,讓章封放人。吳王見過張連虎之後,讓吳王過來見咱。”
李景隆偷偷看一眼朱元璋,“臣知道了。”
待李景隆退出去,朱元璋沉吟片刻,“傳旨,賞刑部侍郎章封,秉承國法,朕心甚慰。加爲大理寺右卿,明日上任。”
第一百八十一章 白花花的銀子
從坤寧宮出來時,正要緩一口氣時。邊上,剛剛還在門口站着的太監,如同一隻死狗,被人從臺階下拖走。
李景隆臉色蒼白,扶着柱子往回走。
有了旨意,章封也不再爲難。開了鎖,讓李景隆先進去。一路之間,李景隆也沒擺什麼好臉色。
張連虎,坐在乾草堆上,眼睛巴巴的盯着外頭。聽見腳步聲,他連忙站起來,抱住牢柱,盯着聲音傳出的地方。直至見了李景隆,張連虎頓時嚎哭起來,“曹國公,您救救小的吧。”
李景隆深深皺眉,讓人把牢門打開,“叫啥叫,老子他孃的還沒死呢。跟他孃的嚎喪似的,晦氣。”
“來人,把他腳鐐子給去了。見吳王的,帶着這玩意兒不好。”
去了腳鐐子,李景隆半蹲在地上,一根手指頭指着張連虎,“待會兒,我帶你出去見吳王。他是皇爺的親孫子,保不齊往後大明朝都是他的。”
“該說些啥,不該說些啥,你自己心裏有點數。說錯了話,吳王震怒。你這死罪,可就沒人敢救你了。”
張連虎感恩戴德,起身拜了又拜,“小的知道了,謝曹國公不殺之恩。”
“小的在城西,買了一處宅子。宅子裏,不少的金銀,曹國公您要用,就拿去用。只是小的家裏,有一妻一妾,還有倆閨女。小的那閨女,大的才四歲,小的還在喫奶,都離不得娘。曹國公您把金銀拿去,妻妾給小的留下吧。”
李景隆大怒,“他孃的,老子惦記你媳婦、閨女做什麼。你的金銀,你自己留着。你自己媳婦、閨女,也自己看着。老子沒那閒工夫,替別人管媳婦。”
兩人一齊到了永安宮門口,李景隆不放心,又叮囑一句,“別忘了,該說的說,不該說的甭說。”
李景隆慢慢推開門,諂媚的一笑,“吳王,人到了。您是現在就見呢,還是讓他在外頭候着,待會再見呢。”
朱允熥點頭說道,“讓他現在進來吧。”
進門的漢子,膚色黝黑。許是常年在海上的緣故,皮膚乾裂。雙手雙臂,盡是裂開的口子。眼睛不大,卻總能讓人覺得,這人精明的很。
“小的...”
李景隆一瞪眼,把張連虎已經說出口的話,硬生生的嚥了回去,“那...那...那是草民...”
“你是大明朝的百姓?可給自個兒臉上貼金,還草民呢。”
看一眼朱允熥,張連虎頓時有了主意,“臣參見吳王千歲!”
“你亂叫什麼!”李景隆跳了起來,怒視張連虎,“亂說話,剁了你的嘴巴。不知尊卑的東西!”
張連虎抱住頭,“曹國公,吳王召見我,那必定是有要用到我的地方。那往後,我可不就是吳王可用的一介家臣了。”
朱允熥笑道,“哪來的那麼多歪理。”
“起來吧,聽曹國公說,你是崖山之後,不得已才做了海盜的營生。浙江兩海往來一百里,就沒有你不知道的。和孤說說,海上的事。”
說到大海,張連虎來了精神,“殿下,臣在的那個島,叫做龍鳳島,是當年方國珍起的名字。”
方國珍自立爲國,有一年號,便是龍鳳。
還各處命名,有龍鳳城,龍鳳山,也有這座龍鳳島。
“龍鳳島在最中央,前後商船,往來不斷。多是占城、爪哇去的高麗、倭國。自然,也有咱們大明朝的,只是不多。占城、爪哇送往高麗、倭國的商船,有半船的都是白銀。”
“高麗多與中原交好,蒙元時,就有不少的瓷瓶、瓷碗,或是絹布、絲綢、茶葉,送去高麗。高麗用這些,與南洋各國,換取白銀...”
朱允熥抬手打斷,“你說那船裏都是什麼?白銀?”
張連虎重重的點頭,“就是白銀,南洋諸國,只憑大明賞的那些瓷器、茶葉、絲綢,是遠遠不夠的。因此,他們就用白銀,去和高麗買。他們多有銀礦,因此並不缺銀子。”
旁邊的李景隆,搓動雙手,“殿下,這可是白花花的銀子。”
朱允熥沉住氣,“你繼續說,說完了高麗,再說倭國。”
“倭國自己過得並不舒坦,舒坦的是那些倭寇。所謂倭寇,倭國稱爲流民。但一多半,都是倭國的那些天皇們,養的家奴。”
“倭寇在海上劫掠商船,給他們的天皇以作國用。他們說倭寇他們管不着,那是騙您呢,殿下。”
朱允熥心中冒火,“天皇,好一個天皇。皇爺爺都不敢自比於天,於天於地,甚是恭敬。就這個彈丸小國,夜郎自大,還冒出這麼多個天皇,簡直可笑。”
得了李景隆剛剛的提醒,朱允熥對那一船的銀子,也心動不已。
如今大明建國沒多久,國力雖然強盛,卻遠未及頂峯。國強而民不富,這就是現在的大明朝。
朱允熥舔一舔嘴脣,“你倆跟着孤,去見皇爺爺。”
李景隆小聲提醒,“殿下,皇爺對此事,恐有些不悅。您見了皇爺,還是小心說說話。”
第一百八十二章 半開半禁
禁海,本就是無奈之舉。
作爲一國之君,朱元璋首先要考慮到的是國家的穩定與王朝的延續。再加上朱元璋謹慎敏感的性格,禁海,便也不會十分的難以理解。
還有就是自元起,肆虐近百年的倭寇。朝廷與百姓,都是深受其擾。
於是,自洪武三年起,朝廷給足銀子。沿海三省百姓,舉家內遷五十里。凡內遷者,皆可得地與耕牛。
也有不願走的,這個民族的百姓,更多的就是對家的執念。
對於不走的,朝廷也不過分的苛責。由戶部監着,每年特定時候,准許下海捕撈。准許百姓,靠海喫海。到期不回者,家中妻兒問罪,充入賤籍。
這便是大明朝延續了十五年的禁海政策,至今無人敢再提此事。
李景隆提到張連虎時,無疑是挑動到了朱元璋敏感的神經。坐在深殿之中,朱元璋又一次回想起了這個,被他遺忘了十五年的事情。
“皇爺,吳王到了。”
朱元璋渾濁的眼眸,露出精光。左右兩隻手,爆出青筋,緊緊的抓住兩邊的椅把,“一併來的,還有誰。”
“回皇爺,一併來的是曹國公,還有一個叫張連虎的。”
“盡不教咱孫子點好的,放在以前,你們就是佞臣!教唆着咱孫子,壞了咱的祖制,都沒安啥好心。”朱元璋突然的有些心力交瘁,腦袋斜着垂下。
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門外的身影,“去吧,讓他們進來。”
太監領命去了,朱元璋把臉別向旁處。眼中滿是深沉,他腦子裏全是,一會兒該如何應對自己的孫子。
“孫兒給皇爺爺請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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