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寡欢太叔
手上剛剛放上一顆,朱元璋就抬起頭,緊盯着外頭。過了許久,才自嘲的搖搖頭,“妹子,你說,常升若真的抗旨了,大都督府咱該選誰。”
馬皇后忙活着手上的事,搖一搖頭,“我不知道,國家政事,少問俺們女流。你定下的規矩,你不能先破了。”
大都督府最好的人選,就是李文忠。
只是現在,李文忠人沒了。其後的藍玉、傅友德這幾個,都多多少少的,讓朱元璋有些不願意。
大狗站在門口,“皇爺,娘娘,開國公到了。”
瞬間,常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她丹眉緊蹙,手心也滲出細汗。耳邊是朱元璋的聲音,“讓他進來吧。”
常升抬頭挺胸,大跨步進了坤寧宮,“臣參見皇爺,參見娘娘。”
再轉向常氏,“參見太子妃。”
“你來幹啥?”朱元璋明知故問,臉上看不出絲毫的表情,語氣帶着質問。
常升深吸一口氣,“臣死罪,請辭大都督府。”
“你要抗旨?”
“臣不敢,皇爺厚恩,臣謹記於心。自開國伊始,皇爺對常家,恩沐福臨。常家上上下下,感念皇爺恩德,豈敢抗旨。只是,臣爲大明開國公,手握重權。若是再進大都督府,恐惹非議。”
幾個人,神態各異。
馬皇后彷彿與自己無關,巴着簸箕,挑揀棗子。
常氏,垂下眼皮。心中雖然焦急,卻也只能祈叮I灰f錯了話。
而朱元璋,怒視着常升,下巴上的鬍子,上下抖動,“咱下的旨意,誰敢非議!”
突然的,朱元璋把臉湊近常升,語氣幽森,“怎麼,是咱給你們的不夠多。也對,常家從哪兒說,都是居功至偉。一個小小的大都督府,確實容不下常家了。”
洪武元年,朱元璋稱帝祭告天地。當晚,宴請羣臣。
常遇春,坐在武將之首,喝的酩酊大醉。當諸官說起大都督府時,皆言非常公莫屬。
而常遇春哈哈大笑,“論我的功績,一個大都督府,算得了什麼。”
這話剛出,頓時鴉雀無聲。只有朱元璋,自己倒酒,自己喝。他笑意盈然,看着離他最近的常遇春。
也是察覺到自己的失言,常遇春又連忙加了一句,“只是,該是誰的,那全憑上位的旨意。咱們這些人啊,說了不算。”
雖然一笑了之,但從此之後,大都督府一直空缺。直到常遇春死後,才由李文忠擔任。
【摘自《明史·常遇春傳》:
帝宴羣臣,酒至鼾。
羣臣議都督府該爲誰主。
常遇春沉醉,“論臣功,獨大都督府,安得有?”
羣臣皆不敢言,獨帝笑止。
遇春知其失言,急解,“爲誰,當承旨。”】
常升沉着,說着與常遇春一樣的話,“該是誰,全憑皇爺您的旨意。臣不敢抗旨,只是皇明祖訓有言。臣同胞舍妹,爲太子正妃。”
“臣若是再任大都督府,恐與皇明祖訓不合。臣思來想去,故不敢奉詔。其中緣由,請皇爺恕罪。”
說完,常升的額頭,碰到冰冷的地面。
馬皇后打起了圓場,“皇上,瞧給孩子嚇得。多少年的事了,你還記在心裏。伯仁人都不在了,你還提這事兒。我看吶,伯仁說的也不錯。大明朝的江山,有他的一份功勞。一個大都督府,確實夠不上。”
朱元璋死死的盯着趴在地上的常升,良久纔跟着笑道,“成,是咱沒想着皇明祖訓。起來吧,賜座。”
第一百五十七章 三王歸一
坤寧宮中,壓抑的氣氛,終於是緩解了些。常升也鬆了一口氣,都端正的坐在朱元璋和馬皇后面前。
這樣的場景,在以前他每天不知道要看到過多少次。
那時候,還沒建國。他對朱元璋的稱呼,一直都是叔父。常遇春出去打仗了,帶着常茂一塊兒去。而他和常森,就留在了朱元璋身邊。
那時候,他與徐增壽一道,整天幫着朱元璋種地。
雖有些拘束,卻也不似如今。“君臣”兩個字,重重的壓在常升身上。再到他襲了開國公,常升就更是小心謹慎,步步爲營。
他的稍一個不注意,就很可能給常家,帶來滅頂之災。
但是,常升也有着自己的心思。
他的心裏,只認朱元璋、朱標、朱雄英這祖孫三代。自從朱雄英沒了,他又把全部的希望,都寄託在朱允熥身上。
他沒想過,當時只有四歲的孩子,能給自己帶來些什麼。
更多的是,常升想通過自己方式,來護佑朱允熥。然後,以嫡孫的身份,成爲儲君。地位,得是自己爭取來的,這纔是最穩固的。
“常升啊。”
“皇爺,臣在呢,您說話。”常升故作鎮靜,實際上他知道,朱元璋這是要問他什麼。
這個皇爺,最喜歡做的,就是試探。
朱元璋表情絲毫不變,右手輕抬,又放在桌子上。食指和中指兩根手指,不斷的敲擊桌面。聲音不大,每一下卻都直擊常升的內心。
面前的常升,臉部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都被朱元璋看在眼裏,“這大都督府,你是不去了,咱準你,那你也給咱推薦一個。”
“那時候選定你,咱也是想了很久的。說心裏話,咱一開始沒想是你。可想了幾天,除了你,卻沒有別的人更合適了。你也幫着咱好好的想想,想一個人出來。不然啊,這人還是你。”
常升深吸一口氣,“秦王殿下。”
朱元璋敲擊桌面的手指陡然停住,原本已經高高抬起的食指,輕輕的落在桌子上,沒有一丁點的聲音。
“說下去。”
常升解釋道,“皇爺,大都督府本皇家親軍,拱衛京城,又有天下諸營調動之責。非德高望重、能征善戰者,不能擔任。秦王殿下,武德豐沛,又爲諸王之首。統領天子親軍,正當合適。”
這時候,朱元璋深深皺眉,他當然知道,這就是朱允熥的意思。
只是,朱元璋沒想到的是,朱允熥會搬出秦王。他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嘴上重複一遍,“秦王...”
選了秦王,不僅解了常家之急,還讓大都督府有了着落。
更爲重要的是,一旦開此先例。再往後,藩王們可就離不開京城了。一舉一動,都將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
不難去想,原先,大都督府可統天下諸營。可唯獨藩王治下,有名義卻無實權調動。
這一切的根源,都要來源於,朱元璋的皇明祖訓:如朝無正臣,內有奸惡,則親王訓兵待命,天子密詔諸王,統領鎮兵討平之。
因此,無論是兵部或是大都督府,名義上可調動藩王治下,實際上卻很難做到。
因此,有大臣統領的大都督府,在朱元璋駕崩之後,就失去了它原本的作用。
如此一來,無論朱允炆做的對與不對,都給了朱棣帶兵進京,“清君側,靖國難”很好的由頭。更爲主要的是,兵部或是大都督府,根本無權也不敢去查問藩王的邊兵。
而如果兩者相換,在邊的是武將,而大都督是藩王。
那麼,藩王和邊將之間,就可以形成一個相對平衡的制約。沒有大都督府和兵部,邊將無權用兵。而大都督府和兵部,又不能繞開皇帝,去給邊將下令。
待常升走了,朱元璋才放鬆下來。他的腦子裏,全是朱允熥的這一法子。
“妹子,咱們這孫子,好手段。”
馬皇后不以爲意,“我覺得挺好,大老遠的,你讓兒子們都跑過去幹啥。都留在京城,一家人想見就能見了。也不至於,臨死的時候,自己的兒子都見不着一面。”
朱元璋苦笑道,“你咋這麼想,你孫子可是否了咱定下的東西。”
“咋是我孫子,難道不是你孫子。你想想,熥兒做的,可不比你差。反正我看吶,挺好的。”
馬皇后十分聰慧,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道道來。
雖然,她並不十分理解,爲什麼朱允熥如此防範他的叔叔們。但有一點,馬皇后看的十分透徹。那就是,大臣限制不了藩王,但藩王能限制大臣。
如果上目閉塞,遠在邊角的藩王起了歹心,很容易趁此作亂。
想了許久,朱元璋依然嘆氣,“這麼一來,老二、老三、老四他們,可都得回來了。整個邊防,都得換人。”
說着說着,朱元璋反倒是笑了出來,“嘿,不愧是咱孫子。到了這兒,還真給咱,喫了顆定心丸了。咱怕呀,自家人鬥來鬥去的。現在可好,想鬥也鬥不成了。”
言罷,朱元璋站起來,“去,就照這麼辦。把旨意,各抄幾份,在外藩王,都給送去。”
“再有,常升有功,授指揮僉事,從二品,賜昭勇將軍。秦王、晉王,爲左右都督,燕王爲都督同知。”
再想了想,朱元璋繼續說道,“西安大營、宣大大營、北平大營,全都劃歸大都督府。旨到即行,任何人不得延誤,否則以抗旨論處!”
第一百五十八章 李成桂臣服
“您這邊請。”
禮部侍郎張添,帶着李成桂的派來的使者,往永安宮方向過去。從使者到京城,直至今天覲見,前前後後,一共有了近十天。
這十天,使者度日如年。
高麗(朝鮮),藍玉大軍突然的停而不發。在高麗(朝鮮)的所有明軍,都停在了開京以北約摸五十里處。距離開京最近的,也足足近四十里。
李成桂心急如焚,幾次去找朱棣,後者卻說藍玉纔是主帥。
找到藍玉時,又給推到了大明朝廷。藍玉只說出一句話,“沒兵部的旨意,不敢冒進。你若是能求來旨意,十日便可踏平高麗。”
走上御階時,高麗(朝鮮)使者,突然的感受到一陣壓抑。
在感慨大明國力強盛的同時,又不得不思考着,如何爲自己爭取更多的機會。使者是個聰明人,他知道,他沒有與大明談條件的資格。唯一能做的,就是求來旨意,讓藍玉進軍。
“大人,咱們走慢些。”
張添放慢腳步,豎起耳朵,去聽使者說的什麼。
“敢問大人,大明皇帝陛下,今日心情如何。下官到京城數日,遲遲不得召見。今日,可算是能進宮。就又怕下官今日覲見,說錯了話,惹得皇帝陛下龍顏大怒。”
張添搖一搖頭,“召見你的,不是陛下。”
使者一愣,皺眉問道,“那可是太子殿下?”
張添再搖一搖頭,“也不是太子,本官是得了吳王之命,傳你覲見的。到了永安宮,你好自爲之吧。”
雖然張添也覺得奇怪,但旨意明着就是這麼寫的。
前十多年時,朱元璋也是這樣的旨意,把朝中更多的事情,都扔給了朱標。而十多年後,同樣的旨意,這次換成了朱允熥。
“當初那幫早早站隊的,恐怕都在彈冠相慶了。”
站在永安宮門口時,張添抬頭看一眼裏頭的光景,微微嘆氣,“您請進吧,吳王不比太子,他更似陛下。你說話時,注意着些分寸。”
進屋時,使者戰戰兢兢。幾步的路程,也都是摸着柱子過來。
“臣參見吳王殿下,”
朱允熥恰好抬頭,與使者目光撞在一起,不由笑道,“來了,那兒有個墩子,自個兒抽過來坐吧。若是坐不慣,那兒還有一張梨花椅。”
“坐的慣,坐的慣。”高麗(朝鮮)使臣,迅速的把墩子抽過來,放在自己的屁股底下。
如此小心謹慎,倒把朱允熥給惹笑了,“一路上,來的可還順暢?孤聽說,李成桂在高麗,過得可不是那麼太平。大軍壓在全州,全然不出。”
使者臉色一變,聽着朱允熥的意思,多少有些興師問罪的味道。
不可否認的是,李成桂一直想着,讓明軍打進開京城。而他,可以坐收漁翁之利。
但是,藍玉突然的按兵不動,打亂了李成桂全部的計劃。高麗(朝鮮)得到了很好的喘息,他們打不過藍玉,便將矛頭,對準了李成桂。
幾次交鋒下來,李成桂絲毫佔不到便宜。而且,最爲主要的,李成桂後勤補給,遠遠不及高麗王朝。
“孤沒別的意思,就是問一問,李成桂打算何時進軍。如今高麗,與蒙古、女真,沆瀣一氣,侵擾大明。而大明,與蒙古,又是世仇。高麗選錯了路,李成桂總不能也跟着選錯吧。”
朱允熥笑了笑,“李成桂口口聲聲說,要和大明站在一條船上。可大明上了船,這槳總不能也讓大明來搖吧。”
幾句話,說的使者心驚肉跳。
看似平平無常的幾句話,卻是綿裏藏針。稍不留神,說錯了話,那可就前功盡棄了。
使者擦了擦額頭上汗,要說出的話,卡在嗓子眼。他不敢說,生怕惹怒了朱允熥。卻又不得不說,這關係到李成桂的生死存亡。
原本,在驛館時,想出的應對說辭,這個時候,已經完全不頂用。
“嗯?”朱允熥又笑着反問道,“怎麼,沒想好?既然沒想好怎麼說,就回去驛館,什麼時候想好了,什麼時候過來說。沒事,孤有的是時間。”
說完,朱允熥拂一拂袖,“來人,送客了。”
話音剛落,使者就跪在地上,說話帶着哭腔,“吳王殿下!我家大人,始終追隨大明,不敢有異心,請殿下明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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