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寡欢太叔
徑直走進來時,朱元璋笑着問道,“外頭咋回事,這大清早的,就有不開眼的,惹了咱大孫不高興了。”
再指着門口的太監,慍怒道,“該打,使勁打,打死了纔好!”
朱允熥起身接着朱元璋,笑道,“這個太監,早上給孫兒梳頭髮時,力道大了些,扯到了孫兒的頭髮。孫兒氣不過,罰了他幾下。”
迎着朱元璋進來,朱允熥嘴角抽一抽,“皇爺爺,孫兒有話和您說。”
朱元璋的聲音,從身側傳來,“啥事兒,是不是就你四叔那事兒。若是,你便不必說了。讓熾哥兒衝你跪着,你譜還挺大。”
朱允熥連忙解釋,左右擺手,“孫兒是與他打趣兒呢。孫兒本與他同歲,怎麼能讓他跪着呢。”
對於朱元璋知道這件事,朱允熥並不覺得奇怪。看似是不讓朱元璋知道,但實際上,是在告訴燕王妃徐氏還有朱高熾,讓他倆別告訴給朱棣。
家和萬事興,兄弟之間的和睦,比什麼都重要。
可現在的是,似乎還有着什麼人,想要給這一層和睦,蒙上一層陰影。
照着例,朱允熥趴在朱元璋面前,爲朱元璋捏腰捶腿。天熱了些,朱元璋也把褲腳和袖子擼起來。
無論是雙腿,還是胳膊,都不如原來壯碩。尤其是,手上的皮肉,一抓一大把。兩條小腿上的肉,也是無力的耷拉着。
“咱老了,大明朝還得看你們了。”
見朱允熥看着自己的兩腿入神,朱元璋自嘲一句,“咱費勁功夫,把你爹給帶出來了。咱敢說,你爹就是古往今來,最夠格的儲君。啥李老二,趙老三,那都得站一邊去。”
朱元璋笑呵呵的拍起大腿,“就是一點,咱到現在也不甚滿意。若是改了這一點,咱現在就把位置讓給他。”
朱允熥輕輕的搖頭,“皇爺爺,您不老。孫兒還想着,有朝一日,能和您一塊兒在草原上打獵呢。”
這句話,說到了朱元璋的心坎兒裏。
他深深的嘆氣,目光變得深沉,“在草原上打獵,咱可從來沒想過。你別看咱大明朝,現在幅員遼闊,沃土千里。實際上,想要越過長城那道線,可以說是難上加難。”
“咱想越過長城,打到韃子的老家去。讓他們也嘗一嘗,百姓被欺負,土地被霸佔的滋味。”
“會有那天的。”
不知爲何,朱允熥反倒是充滿了信心。他無時無刻不在想着,打到草原腹地,讓蒙古韃子俯首稱臣。
創造一個比永樂,更輝煌的盛世。
這是賭氣,也是責任。
“啥時候?”朱元璋突然的伸長腦袋,湊到了朱允熥面前。臉上的皺紋,堆到了一起,“咱還能不能等得到那天。”
朱允熥笑着安慰道,“皇爺爺,您長命百歲着呢。您現在可還不到花甲,還有幾十年呢。”
雖說,上了年紀,朱元璋開始有些忌諱有人提及歲數。但自己的孫子說出長命百歲,朱元璋樂在心裏。
所謂修仙、煉丹,朱元璋最爲不屑。
“那咱問你,打到草原去,你說誰能打過去。是讓你那幾個叔叔去,還是讓藍玉去。他們都是正值壯年,打韃子,可都是一把好手。”
朱允熥聽了,和朱元璋相視一笑,“皇爺爺,咋就不能他們一塊兒去呢。”
朱元璋一愣,拍着朱允熥的後背哈哈大笑,“好好好,就讓他們一塊兒去,就像這次北伐。下次再打仗,讓你二叔也一塊兒跟過去。”
這幾句話,似乎是說到了朱元璋的心裏。
他看自己的這個孫子,是越看越順眼。就如同扁擔那樣,兩頭都用,挑扁擔的人,自然是最輕鬆的。可如果一頭輕,一頭重。那挑扁擔的人,就只能是寸步難行。
“來,給咱再捏一捏腿。”
朱元璋把腿伸長,臉上樂呵呵的,“瞧瞧,到底是咱親孫子。使喚起來,也不費勁。有的時候啊,咱就在想着,孫子就是比兒子管用多了。”
一隻大手,放在朱允熥的後背,朱元璋忽然問道,“你知道,咱對你爹,哪一點不那麼滿意不。”
朱允熥搖一搖頭,“孫兒不知。”
朱元璋笑道,“他要是有你一半的當下級立判,咱就省心的多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立斷
夜幕漸黑,四處響起蟲鳴。
躺在這樣的夜晚中,也是別樣的享受。朱元璋閉上眼睛,安靜的享受朱允熥在他的腿上敲動。
“累了沒,累了就去歇歇,時候也不早了。”
朱允熥擦一擦汗,連聲回答,“孫兒不累。倒是皇爺爺您,每日上朝,都走那麼遠。孫兒覺着,您不如坐轎子呢,咋和那些大臣們一樣,走着上朝去呢。”
朱元璋笑道,“咱坐不慣那玩意兒,坐那個,哪有自己兩條腿,走的舒坦。”
兩條腿上的肉,有僵硬,也有軟綿。
朱允熥藉着燭光,仔細觀察朱元璋的雙腿。正要開口說幾句,突然的外面火光大躁,人影攢動起來。
急促的腳步聲,還不時的有人低聲的說話。月光、燭光之外,是不停一閃而過的人影。
心中發慌,朱允熥一下子站起來,死死的盯着外面的人影。
“坐下,和你不相干,安心的做你的事。你是吳王,你可不能自己先亂了。你若是都亂了,如何鎮得住別人。有咱呢,天塌了,也砸不到你。”
半靠在榻子上,朱元璋微微閉眼,嘴裏反倒是哼起了小曲兒。
“綠楊深處兩三家,幾度憑闌看紫霞。”
“雲逡芽諢熕煟D教人憶舊時花。”
幾片的人影之後,只安靜了片刻,就又是一陣哭嚎聲。似乎,整座永安宮,都徽制渲小�
朱允熥不由得貼緊朱元璋,憂心忡忡的看向外面。
雖然,不知外頭髮生了什麼。但從朱元璋的表情來看,這一定是不得了的大事。至少,影響整座禁宮。
再加上來來回回,辨識度極高的逡滦l的飛魚服,更是讓朱允熥,心慌加了幾分。
不多時,緊閉許久的永安宮正門,終於被推開。月光之中,毛鑲緩步走過來,跪在朱元璋面前,“皇爺,事情都辦妥了,就等您過去發落了。”
朱元璋鬆開一直被緊緊握着的朱允熥的小手,“走,咱們去看看。”
剛出永安宮的大門,朱允熥似乎就可以嗅到空氣中,濃濃的血腥味。混雜着花草的香氣,這種味道,讓朱允熥瞬間清醒許多。
跟着朱元璋的步子,後頭再是一個毛鑲。
三人一併,到了永安宮後頭的荷花池來。池子裏,除了長出的雜草外,空無一物。只剩下幾根去年光禿禿的荷花花苞,耷拉在那裏。
“皇爺、吳王,這兒。”毛鑲跑到前面帶路,引到一處小路來。
路不寬,很窄,左右兩邊倒三角的小石頭,插在溼潤的泥土裏。前些日子,剛剛下過雨。永安宮後面的泥地,還是一片泥濘。
毛鑲站定,輕輕咳嗽一聲,“皇爺,人都在這兒了。”
朱允熥猛的抬頭,看到的都是在原本在景仁宮伺候的太監、宮女們。他們低着頭,跪在爛泥地裏,一動不動。
感覺得到,朱元璋到了。有的宮女,直接暈死過去。
“拖走拖走...”毛鑲不耐煩的擺擺手,“爲什麼抓你們,你們心裏應該清楚。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和誰,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
“你們究竟是有幾顆腦袋,敢編排主子的事兒。伺候人的,就該有個伺候人的樣子。若是管不住這張嘴,那就自然有人替你管。全都跪近點,皇爺有話要問你們。”
朱元璋冷冷的看着這幾個人,在他的眼中,這些人,已經算不得一個活人了。
“咱問你們,燕王在北平如何,是誰告訴給你的。”
一聽這個,朱允熥全身一震。赫然的,他在人羣的最後面,看到了剛剛那個被他拖出去打的太監,正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彈。
一個宮女哭的不行,抹着眼睛,不停的磕頭,“陛下,這是司禮監的趙公公說出來的。這是閒暇時,奴婢幾個在一塊兒閒聊,於是多說了幾句,奴婢不敢挑撥太子和燕王之間的關係。”
司禮監的趙二喜,是個資歷很深的老太監。
洪武元年起進宮,直到今年。趙二喜在宮裏,整整伺候了十七年的時間。十七年裏,不少的主子,都誇他能幹,心眼兒活泛。
朱元璋微微閉眼,毛鑲會意,走到宮女身邊,冷笑道,“敬酒不喫喫罰酒。”
“來啊,給我撬開她的嘴。既然不想說,那就幫你說。”
左右逡滦l,幾步向前。一根明晃晃的銀針,赫然在手。只一陣月光,就能看得出這銀針的粗細。半個手指頭那麼粗,頂端還有些暗紅的血跡。
宮女突然的趴在地上,哆哆嗦嗦,“陛下饒命,奴婢說。趙公公說了,這些話,是從開國公的府上傳出來的。”
“你胡說!”朱允熥怒斥一句,“孤剛從開國公府上出來,何曾聽到這些醜事。”
幾句話說完,朱允熥瞬間覺得有些心力交瘁。他轉身去看朱元璋,顯得有些委屈,“皇爺爺,常家幾個對您的忠心,日月可鑑。這是有人栽贓,還請皇爺爺明查。”
果然,就如朱允熥最擔心的那樣,果然是牽扯到了常家。
所有的利益受體,似乎都是常家或者就是太子妃常氏。可如此明顯的一點,朱允熥能看得出,朱元璋自然也能看得出。
朱元璋看着朱允熥的眼睛,愣愣的發神,“別急,咱說了多少次了,遇事,萬萬不可自己先亂了。你若是亂了,就會跟着手底下的人來做事。”
“你娘在坤寧宮好好的呢,啥事都沒有,你慌個啥!”
朱允熥還想再說幾句,朱元璋直接抬手打斷,“毛鑲,你告訴咱。宮裏傳的這些個句話,到底從哪兒來,是誰說的。”
與此同時,朱允熥的腦子裏,似乎也浮現出一個不怎麼熟悉的身影。
朱元璋反身問道,“燕王妃和咱孫子,走了沒。”
“還沒走呢。”
“成,讓他們進宮見咱。咱有話,讓他們帶去給老四。”
第一百三十六章 御階邊
永安宮之外的御階邊,天色漸晚。依稀之間,只能見着掛在牆上的紅燈贿�有昏黃的粺簟6叄M是蟲鳴。
朱允熥託着下巴,坐在御階上,時不時的向身後的永安宮看一眼。
從燕王妃徐氏還有朱高熾進去,約摸着已經足足一個多時辰了。裏面,除了有幾個人影在動之外,就看不到任何的東西。
朱允熥嘆一口氣,衝着遠處招一招手。
邊上,徐允恭趕緊的小跑過來。
他在剛剛進城時,就得了朱元璋的旨意,又連忙的出城,把燕王妃和朱高熾再給叫回來。
“吳王,您叫我?”
朱允熥回頭看一看裏面,又看一眼徐允恭,努一努嘴。
徐允恭會意,苦笑道,“殿下,臣也不知道啊。臣就是奉旨,把他們帶進宮裏。待會兒,還得把他們給送出城呢。”
“你不知道皇爺爺把他倆叫回來是爲什麼?”
“臣確實不知道,再說了,臣哪敢揣摩皇爺的心思呢。咱們這些做臣下的,皇爺如何吩咐,我們如何去做就是了。照旨而行,出不了啥錯。”
傳旨的太監,是進了轎廂裏下旨的。
若是放在平時,這可是極大的忌諱。可明顯是朱元璋,不想讓別的什麼人知道。
因此,徐允恭也只能是守在轎外。
在這個非常的時期,徐允恭必須是一再謹慎。掌家人徐達病重,指不定還有幾天的活頭呢。
雖然擔心自己父親的身體,但徐允恭卻不能有絲毫的鬆懈。做的好了,徐家還能得個魏國公爵。可若是做的不好,駁了朱元璋的意思。那徐家,可就徹底落魄了。
“吳王,給您告罪了。”
朱允熥笑一笑,連忙擺擺手,“不礙事,孤知道你們的難處。你說的對,皇爺爺心思,咱們不去打聽的好。”
說完,朱允熥頭又扭向別處,盯着角落的花壇發呆。
幾乎是十足的把握,屋子裏說話的內容,一定是和自己那個四叔有關。朱允熥不怕露出什麼馬腳,就怕做的太急。
老爺子現在大有整治朝廷的意思,文官已經失利。
如果藩王此時再不得勢,那淮西武將們沒有了制約,還不得蹦躂到天上。稍不留神,就能讓老爺子起了殺心。
先讓你蹦躂,然後再一網打盡。
這是朱元璋的慣用伎倆,而且屢試不爽。朱允熥怕的就算,尤其是藍玉自個兒跳進這個圈。
“吳王,他們出來了。”
正想時,朱允熥臉色變得愈發凝重。幾欲自言自語幾句,突然的被徐允恭打斷。
順着聲音看過去,燕王妃和朱高熾一前一後,出了永安宮。
徐氏臉色不是很好,走路時還要朱高熾扶着,慢慢的走下臺階。而朱高熾,則是鎮靜的多。他小心翼翼的扶着,“娘,您慢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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