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630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第402章 成也劉靖,敗也劉靖?

  豫章郡,節度使府後院。

  暮色四合,廊下掛著的八盞羊角燈粚⒃鹤诱盏猛ㄍ浮�

  廊簷下掛的那串銅風鈴被晚風拂動,發出細碎的叮嚀聲,混在院牆外贛江上隱約傳來的船號裡,聽著倒也安寧。

  晚飯擺在花廳的拼攏食案上,菜色不算奢靡,但也齊整。

  一道清蒸鱸魚、一碟炙子羊肉、兩碗時蔬、一盅蓮子羹,外加一小碟醃漬的廬陵醬姜。

  劉靖吃飯向來不講究排場,後院的飯桌跟軍營裡的伙食比雖然精細些,可也絕算不上鋪張。

  他甚至不許廚房做那些花裡胡哨的造型菜。

  什麼牡丹酥、龍鳳呈祥之類的,統統免了。

  能吃飽、有營養、味道好,這就夠了。

  在軍中的時間久了,連吃飯的習慣都帶著軍營的烙印。

  崔鶯鶯坐在他左手邊,懷裡抱著小兒劉錚,小傢伙剛吃過奶,這會兒正迷迷糊糊地犯困,小腦袋歪在母親臂彎裡,嘴角還掛著一絲奶漬,攥著崔鶯鶯的衣襟不肯鬆手。

  崔蓉蓉坐在對面,替劉靖布了一筷子魚腹肉,動作自然而熟穩。

  錢卿卿安安靜靜地坐著,偶爾抬眼看一下劉靖的神色,像是在揣摩什麼。

  她面前的碗碟擺得整整齊齊,連魚骨頭都揀到了碟子的一角,碼得像一排小小的牙籤。

  阿盈坐在最末的位置上,埋頭扒飯,吃得又快又香,全然沒有世家閨秀的矜持模樣。

  她面前的飯碗已經見了底,正伸筷子去夾第二塊羊肉。

  她進府日子最短,對後院的規矩還在摸索,但飯桌上的氣氛,她是最不操心的那個。

  在盤龍寨的時候,吃飯就是吃飯,哪有這麼多講究?

  一頓飯吃得安安靜靜。

  劉靖吃得不多,三碗飯扒完便擱了筷子。

  他今天下午在大營裡跟康博、龐觀推演了一整個下午的伐楚方案,腦子裡全是糧道、行軍路線和兵力部署。

  按說這會兒應該回書房繼續看軍報才對。

  可他沒動。

  碗筷撤下去之後,丫鬟們端上了茶點。

  劉靖接過茶盞,抿了一口,依舊沒有起身回書房。

  崔鶯鶯察覺出異樣。

  平日裡,夫君用過晚飯便回前院處理公務,極少在後院多坐。

  有時候仗打到要緊處,他連晚飯都在帥帳裡對付,三天不著家也是常事。

  今日他不僅正經回來吃了飯,吃完還端著茶盞不走,面上神情也有些微妙。

  不像是有什麼急事要交代,倒像是……在斟酌措辭。

  崔鶯鶯跟了他這些年,見過他在沙場上殺伐果斷的樣子,見過他在帥帳中呋I帷幄的樣子,也見過他在後院逗弄女兒時溫柔得不像話的樣子。

  但像今天這種——欲言又止、如坐針氈的模樣,她還真沒怎麼見過。

  上一回他露出這種表情,還是當年納錢卿卿進門之前。

  崔鶯鶯心中一緊,下意識地直起了腰。

  果然。

  劉靖放下茶盞,清了清嗓子。

  “有件事,想跟你們商量。”

  他的語氣是商量,但崔鶯鶯聽得出來。

  但凡他用這種口吻開頭的事情,基本上已經拿定了主意,“商量”不過是給人留個體面。

  “我打算近期求娶林婉。”

  劉靖的聲音不高,像是在說一件尋常公務。

  “最好在秋收出征之前,把婚事辦了。”

  花廳裡的聲音像是被人一把掐斷了。

  連阿盈嚼桂花糕的動作都慢了半拍。

  崔鶯鶯手裡的茶盞懸在半空,杯沿剛碰到嘴唇,停住了。

  她沒有放下,也沒有喝,就那麼僵在那裡。

  崔蓉蓉的目光微微一閃,垂下了眼簾,盯著案面上的一粒米渣,一動不動。

  她的右手擱在膝蓋上,手指不自覺地攥了一下裙襬的料子,隨即鬆開。

  錢卿卿愣了一下。

  她的反應比崔家姐妹快得多,幾乎是本能地端起自己的茶盞掩住了半張臉,同時不動聲色地掃了崔鶯鶯一眼。

  只有阿盈一臉茫然,嘴裡還嚼著桂花糕,含含糊糊地問了一句:“林婉是誰?”

  沒人搭理她。

  花廳裡的空氣變得微妙起來。

  林婉。

  進奏院院長。

  這個在暗處替寧國軍攪動風雲、位高權重的身份,在座的幾位心裡都清楚。

  但她還有一個身份,是錢卿卿知道、阿盈不知道的。

  林婉,小名採芙,曾是潤州崔氏的兒媳。

  崔鶯鶯姐妹的嫂嫂。

  雖說早已和離多年,但血緣姻親的關係擺在那兒。

  這樁舊事在崔家內部不是秘密。

  如今嫂嫂要變成姐妹,且不說當事人尷不尷尬,這事傳出去,天下人的唾沫星子能把節度使府的門檻淹了。

  縱然和離了,這層關係也抹不乾淨。

  日後若有政敵拿此事做文章,說劉靖“娶內兄下堂妻為妾”,光是這頂帽子就夠難看的。

  短暫的沉默後,崔鶯鶯放下了茶盞。

  瓷器碰到案面,發出一聲極輕的“嗑”。在安靜的花廳裡,這聲音格外清晰。

  “這……夫君……”

  她的聲音有些發澀,像是嗓子裡卡了根刺。

  “外頭那些傳言,是真的?”

  所謂傳言,自然是坊間關於劉靖與林婉的那些風言風語。

  什麼“紅顏知己”、什麼“帷幄之中另有乾坤”,這些話崔鶯鶯不是沒聽過。

  府裡的丫鬟婆子嘴再嚴,也擋不住外頭的議論順著門縫鑽進來。有一回她甚至聽到浣衣房的兩個粗使丫頭在背後嚼舌根,說什麼“林院長跟節帥在書房裡議事,一議就是一整夜”。

  那兩個丫頭被崔蓉蓉拎出去罰了一個月的月錢。

  但話已經說出去了,堵是堵不住的。

  只是以往崔鶯鶯從不當回事。

  林婉的能力與才情,她是知曉的。

  能執掌進奏院,靠的是真本事,不是裙帶關係。

  一個女人做到這個份上,指望她跟尋常後宅婦人一樣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那才是痴人說夢。

  崔鶯鶯甚至打心底裡佩服這個曾經的嫂嫂。

  在崔家那種吃人的後宅裡待了幾年,還能全身而退、闖出一番天地,這份心性,尋常男子都未必有。

  可今日夫君親口說要娶她,那些傳言便一下子從捕風捉影變成了板上釘釘。

  這讓崔鶯鶯一時有些發懵。

  劉靖看出了她的心思,沒有遮掩,也沒有繞彎子。

  “我與採芙,確實早就相識。”

  他用了林婉的閨名。

  “當初從崔家出來之後,我前往潤州尋求商機,便是在那時結識了採芙與她表兄。後來常去潤州,與她有數面之緣……”

  他頓了頓。

  “這些年她在暗處做的事,有些能說,有些不能說。能說的那些,你們也都看到了——邸報、進奏院、哪一樁不是她一手操持起來的?不能說的那些……”

  他的目光落在崔鶯鶯臉上,聲音放得很低,帶著一絲不常見的不自在。

  “有些事,她替我扛了,我心裡一直記著。說句實在話——”

  “——我欠她的。”

  花廳裡又安靜了一瞬。

  這三個字的分量,在場的人都聽得明白。

  崔鶯鶯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攥著袖口的邊角,指節泛白。

  她沒有說話。

  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腦子裡亂成一團麻——半是震驚,半是茫然,還有一絲她自己都說不清的、針扎似的刺痛。

  劉靖等了一會兒,沒有催促。

  花廳裡安靜得能聽到院子裡蛐蛐的叫聲。

  最終,崔鶯鶯抬起頭,聲音平穩了一些,但眼神裡的複雜遮不住。

  “夫君。容我想一想。”

  劉靖一怔。

  他顯然沒預料到這個回答。

  在他的預判中,崔鶯鶯可能會猶豫、可能會不太高興,但以她的性子和大局觀,最終應該會在這場談話中給出一個明確的態度。

  “想一想”——這三個字不是拒絕,但也不是接受。

  是擱置。

  劉靖看了她兩息,點了點頭。

  “好。不急。你慢慢想。”

  花廳裡的氣氛變得有些沉悶。

  不是劍拔弩張的那種緊張,而是一種更深層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悶,

  像暴雨前的悶熱,雷還沒落下來,但空氣已經黏得讓人喘不上氣。

  崔蓉蓉欲言又止,看了妹妹一眼,終究沒有開口。

  她瞭解妹妹的脾氣——崔鶯鶯不是那種當場翻臉的人,但她若說了“想一想”,那就是真的需要時間消化。這時候誰也不該多嘴。

  阿盈終於嚼完了那塊桂花糕,滿臉困惑地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小聲嘀咕了一句:“到底怎麼了嘛……”

  依舊沒人搭理她。

  晚飯散了。

  各自回房。

  ……

  錢卿卿走在回西跨院的廊道上,步子不緊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