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62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約莫一刻鐘後,五牙大艦緩緩駛入碼頭。

  一名火兒率先跳下來,繫上纜繩,架上木板。

  很快,一名中年人款步走下碼頭。

  他頭戴進賢冠,身著一席大紅圓領官服,腳踩一雙白底鹿皮官靴,腰纏玉帶,頜下一叢公羊胡,端的是風度翩翩,氣度非凡。

第72章 父慈子笑

  此人,正是朝廷龍朔中官中臺司藩大夫,宣諭使李儼。

  “李大夫。”

  楊渥上前一步,嘴角含笑的拱了拱手。

  李儼面帶笑意,抬手唱喏:“下官見過楊留後。”

  如今的楊渥,職位是楊行密臨終前任命的淮南留後。

  雖然大夥兒都知道,他就是江南之地的新主人,可還是得走個過場。

  而李儼前來,正是走這個過場。

  一來是弔唁楊行密,二來則是宣讀朝廷的任命。

  別看朱溫數次南下,與楊行密打生打死,實則這兩個梟雄都心懷默契,說不定私底下還透過書信。

  否則,朱溫控制著皇帝,直接發一道檄文,將其定罪為反俨痪托辛耍伪剡給他加封吳王、淮南節度使這些官職呢。

  前些年數次交鋒,朱溫沒有佔到便宜,意識到楊行密是塊難啃的骨頭,加上北邊還未一統,南方這邊同樣如此,有著鍾傳、錢鏐、王審知、盧光稠等大大小小勢力,於是這一南一北兩位唐末雙子星心照不宣的達成了協議。

  互不干涉,卻又互相合作。

  都不想對方做大,時不時給對方添堵,可在對自己有利時,也不介意幫對方一把。

  這種情況其實並不少見,合縱連橫麼,老祖宗玩剩下的手段。

  典型的案例就是曹操南下時,劉邦、孫權合力阻擊。

  再比如,爾朱榮率軍平定山東叛亂時,蕭衍命陳慶之護送元顥一路打回洛陽,由此誕生了那首著名的造神童謠。

  【名師大將莫自牢,千軍萬馬避白袍】

  “李大夫不必多禮。”

  “禮不可廢。”

  與楊渥寒暄後,李儼又朝著眾人拱了拱手。

  周隱拱手道:“促思兄,久仰大名,那篇《道因法師碑文》多次拜讀,當真是文采斐然。”

  李儼笑道:“呵呵,吾對周兄也是神交已久。”

  一番寒暄,李儼坐上楊渥的車駕,在黑雲都的護送下,浩浩蕩蕩趕往王府。

  來到王府後,李儼先是在靈堂弔唁了楊行密。

  隨後,又在院中當眾宣讀聖旨。

  李儼神色肅然,手捧聖旨,朗聲宣讀道:“門下,天下之本……”

  唐時聖旨分為外製和內製兩種,外製是由中書省草擬,一般是大事,所以開頭第一句就是門下二字。

  而內製就隨意多了,由皇帝命內侍或翰林院執筆,因而開頭沒有固定的規制,完全看皇帝的喜好和習慣。

  比如李世民,他的聖旨開頭簡單粗暴,透著濃烈的霸氣,五個字。

  大唐皇帝令!

  而到了李隆基,則變成了:昊天有命,皇王受之。

  “其子渥寬仁厚德,機敏練達……敕封淮南節度使、東南諸道行營都統,兼侍中、弘農郡王。”

  “臣拜謝!”

  楊渥躬身一禮,而後接過聖旨,將其供奉於楊行密靈位前。

  群臣紛紛下跪禮拜。

  走完了過場,楊渥也不裝了,大手一揮就要擺酒設宴,款待李儼。

  李儼瞥了眼楊行密的靈堂,面露遲疑。

  他雖然遠在開封,但也聽聞過楊渥的品性,知其不堪大用,卻沒想到對方竟在孝期宴飲。

  一眾官員將領,同樣神色怪異。

  你他孃的孝期飲酒就飲酒,偷偷摸摸的,大夥兒就算知道了,也不會說什麼。可是當著眾人的面,正大光明的要擺酒設宴,這就太離譜了。

  關鍵你爹棺材還擺在靈堂,都沒下葬呢。

  好一個父慈子笑!

  不少將領本就看不上楊渥,此時更是面露輕視,甚至發出嗤笑。

  就在李儼遲疑之際,周隱開口訓斥道:“先王屍骨未寒,尚未下葬,孝期之內如何能設宴飲酒!”

  被當眾訓斥,楊渥有些下不來臺,面色陰沉。

  見狀,李儼趕忙做和事老:“郡王好意,下官心領了,只是宴飲就不必了,眼下承製已任,下官得儘快回朝覆命。”

  “哼!”

  楊渥狠狠瞪了一眼周隱,拂袖而去。

  徐溫心裡都快樂開了花,面上卻嘆息道:“周判官,這又是何必呢。孝期設宴雖不對,可李大夫遠道而來,款待一番,接風洗塵也是應該的。”

  “呵。”

  周隱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並未答話,朝著李儼拱了拱手後,便轉身離去。

  他一直都看不上徐溫,覺得此人心機太過深沉,善於玩些鬼蜮伎倆。

  如此輕視之舉,讓徐溫怒火中燒。

  卻也只能強行擠出一抹笑容,來掩飾自己的尷尬。

  本該是一場熱熱鬧鬧的大典,最終以不歡而散收場,著實有些荒唐。

  ……

  一路回到公廨,周隱埋頭處理公務。

  不多時,一名幕客走了進來。

  周隱抬頭瞥了一眼,問道:“何事?”

  幕客斟酌道:“下官聽聞判官方才與郡王發生爭執?”

  “不錯。”

  周隱並未隱瞞。

  “唉。”

  那幕客嘆了口氣,勸道:“下官知曉判官性情剛正,可也不該如此強硬,郡王雖不對,到底年少,好言勸誡便是,何必鬧的下不來臺呢。判官乃是先王欽點輔佐大臣,該與郡王和睦相處,君臣相得才是。”

  周隱下筆如飛,隨口答道:“若勸誡有用,吾又何必如此?”

  見狀,幕客不由苦笑一聲。

  批改完手中公務,周隱見他還未離去,問道:“還有何事?”

  幕客從袖中抽出一份摺子,遞過去道:“潤州送來的摺子,王鎮撫舉薦劉靖任丹徒監鎮。”

  一般而言,這種小鎮子的監鎮任命,根本不需要送到周隱面前。

  鎮撫使舉薦,大家心照不宣,還審批個甚。

  不過丹徒鎮稍稍有些特殊,主要還是上任監鎮的身份。

  周隱問道:“尋陽長公主可有動靜?”

  “並無。”

  幕客搖搖頭。

  “既如此,批了就是,不過你告訴王茂章,讓其軍械自備,兵卒自招。”周隱說罷,擺了擺手:“往後這種小事不必拿到本官面前,你自行處置,去休。”

  他不知道這劉靖是王茂章什麼人,但既然舉薦,肯定有關係。

  面子可以給,但軍械、兵卒這些就別指望他撥了,讓王茂章自行解決。

  這幫子權貴開質庫放印子錢,暗地裡倒賣軍械,吃的滿嘴流油,不出點血怎麼行?

  “下官告退。”

  幕客躬身一禮,轉身離去。

第73章 狗屁不通

  來到潤州的第三日,下午時分,劉靖站在櫃檯裡,一旁的施懷德正教他寫行書。

  前世劉靖練過毛筆字,不過練的卻是正楷。

  楷書書寫的速度太慢,因而平日裡不管是記賬還是書信,多用行書。

  就在這時,範洪一臉幸災樂禍的回來了,賤兮兮地笑道:“嘿嘿,劉大哥,果真鬧起來了!”

  他說的鬧起來,是東市子新開的蜂窩煤鋪子。

  靠著一模一樣的外形,外加價錢便宜,這兩日著實賣了不少,起碼有兩三萬個。

  結果嘛,那些貪便宜的百姓買回去一燒,立馬就發覺不對勁了。

  黑煙繚繞,還有嗆人的毒氣,連帶著燒的水和煮的飯都沒法吃了。

  這下子,百姓們不幹了。

  他們賺點錢不容易,結果還被人用假的蜂窩煤糊弄,這哪行?

  必須討個說法。

  其實昨日就已經有百姓去討說法了,不過數量比較少,非但沒有得到賠償,反而被鋪子裡的夥計以搗亂為由,給打將了出去。

  今日去的人更多了,足有數百,聲勢浩大。

  其實從前日得知那鋪子的蜂窩煤壓根沒有脫硫後,劉靖就不再關注了。

  蜂窩煤能用,脫硫才是核心,其他的根本不重要。

  他不關注,可小猴子他們卻樂得看熱鬧。

  小猴子問道:“鬧的大麼?”

  範洪滿臉興奮的答道:“可大了,如今整個東市子黑壓壓的都是人,俺都擠不進去,那些人非要討個說法,據說那鋪子嚇得已經關門了。後來官府派兵來驅趕,俺就回來了。”

  小猴子笑道:“今日鬧過之後,那鋪子應該開不下去了。”

  就算厚著臉皮繼續開,也沒人會買了,有毒氣的蜂窩煤,還不如直接買煤炭回去燒呢,只需三文錢一斤。

  約莫半個時辰後,一行人走進鋪子。

  為首一人身著官服,風度翩翩,正是王衝。

  “哈哈,劉兄!”

  劉靖走出櫃檯迎上去,見他笑容滿面,好奇地問:“何事令王兄這般歡喜?”

  “自然是喜事,不如劉兄猜一猜?”王衝賣了個關子。

  劉靖略一沉吟,挑眉道:“我所求之事成了?”

  王衝笑道:“不愧是劉兄,一猜就中。”

  劉靖心下一喜,拱手道:“此事多謝王兄了!”

  “你先彆著急謝。”

  王衝擺擺手,略顯尷尬道:“揚州那邊雖然給了我父這個面子,不過卻要求劉兄軍械自備,兵卒自招,糧草軍餉俸祿等自負。”

  軍械自備,兵卒自招,糧草軍餉自負,這是一筆極大的開銷。

  不是說,你想招幾個人就招幾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