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61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僻靜角落的小院裡,莊傑與餘豐年二人盤腿坐在竹蓆上,正吃著酒。

  忽地,院外傳來一陣敲門聲。

  “來了。”

  餘豐年朝莊傑使了個眼色,起身穿上鞋子出了屋子。

  不多時,他便又回來了。

  身後還跟著三名壯漢,為首一人正是李蠻子。

  在他左右兩側的壯漢,面容黝黑,神態憨厚,宛如田間老農,一進門便用警惕的目光掃視屋內,看得出來心中存著戒備。

  見到桌上的酒肉,李蠻子頓時雙眼一亮:“喲,餘兄弟在吃酒呢!”

  餘豐年熱情地招呼道:“今日俺表兄來投奔俺,特意買了些酒肉,為他接風洗塵,趕巧李大哥來了,一起吃酒。”

  聞言,李蠻子等人的目光落在莊傑身上。

  莊傑絲毫不怯場,笑著拱拱手:“小弟初來乍到,往後還請諸位大哥多多關照。”

  “好說好說。”

  李蠻子哈哈一笑,自來熟的脫了鞋子,露出一雙臭腳丫就盤坐在竹蓆上。

  不過跟著他來的兩人,卻神色猶豫,立在原地。

  見狀,李蠻子撇撇嘴:“你等信不過餘兄弟,還信不過俺麼?都是一個鍋裡攪馬勺的,還能趾δ愕炔怀伞!�

  其中一人嚥了口唾沫,有些意動,另一人卻搖搖頭,語氣堅定道:“喝酒誤事,還是先把正事辦了。”

  被當眾駁了面子,李蠻子心下不喜。

  這時餘豐年笑著說道:“看來這位大哥是個急性子,那咱們先把正事辦了,再吃酒耍子。”

  聞言,說話的漢子點了點頭,取下背上的布包,放在地上開啟。

  隨著布包解開,露出一堆木頭零件。

  旁人見了,只當做是拆開的刨子等物件,但餘豐年與莊傑自小在牙城長大,幼時便與軍械為伍,一眼便認出這是拆開的強弩。

  壯漢說道:“東西在這,你看看能賣幾個子兒?”

  “好。”

  餘豐年蹲下身子,挨個拿起零部件開始檢視。

  尤其是弩機,足足看了好一會兒。

  畢竟,弩機乃是強弩的核心關鍵所在,一般而言三石以上便可稱弩,威力從三石到八石都有,威力不同,價格自然也不同。

  除此之外,唐軍之中還有一種八牛弩的巨型床弩。

  這種巨弩,射程可達三四百步,箭矢粗如長槍,什麼重甲大盾在其面前都是紙糊的,只要被射中,必死無疑。

  不過八牛弩他們弄不到,也沒人敢賣。

  一則是這玩意兒乃是戰陣之上的大殺器,數量稀少,每一架都是有數的。二來則是太大了,即便拆開,也需兩輛牛車才能裝得下。

  挨個檢查完零件後,餘豐年當著他們的面,動作嫻熟的將強弩組裝起來。

  雙腳踩在踏板上,費力的拉上弓弦,餘豐年朝著門外方向扣動扳機。

  錚!

  清脆的布帛撕裂聲在耳畔響起。

  動力強勁,威力驚人,是一柄好弩!

  餘豐年眼中閃過一絲滿意之色,開口道:“六石弩,保養得當,不過弩機之上有數條細小裂紋,恐怕壽命不太長遠,行情價是五貫,不過因是俺在潤州城的第一單買賣,抽水俺就不要了,五貫五百錢,如何?”

  聞言,壯漢哼哼唧唧地說:“俺這可是六石弩,價錢太低了,再加些。”

  其實他對這個價格已經很滿意了,換做質庫的話,肯定會貶的一文不值,頂天了給個三貫。

  餘豐年還未發話,李蠻子倒是先急了,罵罵咧咧道:“入你孃的二狗,一把破弩給五貫五百錢還不滿足,看俺兄弟實眨阉斬i宰呢?能賣就賣,不能賣就滾,別耽誤俺們吃酒!”

  被喚作二狗的漢子小聲嘀咕道:“俺又沒說不賣,你這蠻子急個甚。”

  餘豐年不急不緩道:“二狗哥,俺給的價錢絕對公道,畢竟一把六石弩的造價,也不過才十貫錢。不過看在李大哥的面子上,俺再加一百錢,你看行否?”

  “成!”

  二狗一口應道。

第71章 菜人

  餘豐年起身去了裡屋,費力的拖出一個籮筐。

  “二狗哥,這是五貫六百錢,你點點。”

  “好!”

  見到一籮筐銅錢,二狗頓時雙眼一亮,湊上前開始點錢。

  這年頭就是這樣,很不方便,數目稍微大一些,就要清點很久。

  當然,也有其他辦法,比如用大秤稱。

  但這種辦法也有不好的地方,因為每一種銅錢的重量都不同,稱重之前需要先把銅錢分類,其次有些黑了心的人,會用刀沿著銅錢外圈,刮一層銅,這就會導致銅錢縮水。

  不過稱重一般是大宗交易,動輒幾千上萬貫那種,損失個百來文錢完全不在乎。

  否則這種數量用人工清點的話,至少得十多人清點一整天。

  趁著二狗清點銅錢的功夫,餘豐年轉頭看向另一人:“這位大哥可有貨要出?”

  “有的,有的。”

  那人咧嘴一笑,露出滿嘴黃牙,將背後的布包解開。

  布包裡是一面圓盾,圓盾並不大,只能護住要害部位,通常是鐵木為芯,外包三層鐵皮,每一層鐵皮之間還有布帛獸毛等填充,用以減震。

  相較於大盾更為輕便,多為跳蕩兵所用。

  餘豐年先是掂了掂分量,又用指節在盾面敲了敲。

  檢查一番後,他開口道:“外層鐵皮破損有點嚴重,後頭的牛皮綁帶也斷了一根,修繕要費不少功夫,俺能給到八貫錢。”

  “多少再加點唄。”

  見二狗都多要了一百錢,這廝也想多要點。

  李蠻子罵道:“加你孃的頭,擱質庫賣不上三貫錢的玩意兒,俺兄弟給八貫還磨磨唧唧。”

  這會兒他已經完全把自己和餘豐年當成一夥兒的了,看到這幫同袍要加錢就來氣。

  餘豐年適時的說道:“八貫錢已是看在李大哥的面子了,往年俺在廬州時,這樣的小盾最多給七貫。”

  “小兄弟是個實在人。”

  大黃牙先是奉承了一句,而後低聲問道:“你這除了軍械,還收別的麼?”

  “別的?”

  這話讓餘豐年微微一愣,面露疑惑道:“不知是何物件?”

  大黃牙嘿嘿一笑,吐出兩個字:“菜人。”

  餘豐年當然知道何為菜人。

  就是字面意義,當做菜吃的人。

  這年頭,軍戶吃口肉也不容易,尤其是行軍打仗時,條件艱苦,若能吃上一頓肉,那定然能士氣大振。

  於是,菜人便應叨�

  平時可充作隨軍民夫,幫著幹活推車,等糧食吃緊或是士氣低落時,將領便會下令殺一批,烹了給士兵們吃。

  餘豐年擺手道:“實在對不住,這個不收,主要軍械還好,拆開了也能叱龀牵蛇人就麻煩多了。”

  開什麼玩笑,他要是敢收菜人,回頭得被劉叔揍死。

  劉叔最是見不得吃人肉這回事。

  “也罷。”

  大黃牙略顯失望。

  點完錢,他還想留下來吃酒,不過二狗卻執意離去,略微糾結了片刻後,他二人便離去了。

  李蠻子撇嘴道:“走了也好,省的攪擾咱們兄弟。”

  餘豐年笑著將一個褡褳遞過去:“來李大哥,這是你的抽水,你點點。”

  “那俺就卻之不恭了。”

  李蠻子放下手中的雞脖子,擦了擦手,喜笑顏開地接過褡褳。

  數了一番,他驚訝道:“五分利,咱兩二一添作五,該是三百二十錢,怎地這是四百錢。”

  餘豐年笑道:“今兒個頭一單買賣,自然要給李大哥讓一些。”

  “敞亮!”

  李蠻子翹起大拇指讚了一聲,旋即端起陶碗:“來,走一個!”

  一碗酒下肚,莊傑又講了個葷段子,酒桌上的氣氛頓時活躍起來。

  擦了擦嘴角,李蠻子說道:“餘兄弟你別嫌少,畢竟賣給外人是頭一回兒,所以謹慎了些。二狗他們只是來打前哨的,這單買賣成了,往後人就多了。”

  餘豐年點點頭:“俺自然曉得。”

  ……

  ……

  滾滾長江。

  一艘五牙大艦順江而下,除三面風帆之外,桅杆之上還懸有旗幟。

  大旗白底金邊,正中處繡有一隻五爪赤龍,迎風飄揚,在寒風之中獵獵作響。

  大唐赤龍旗!

  只看旗幟,便知這艘五牙大艦的身份。

  雖說如今大唐名存實亡,可到底還沒有亡,各地節度使實際上是當地的土皇帝,明面上卻依舊以大唐臣子自稱,也接受大唐皇室的封號。

  揚州城的碼頭之上,黑壓壓的矗立著上千名士兵。

  這些士兵皆氣息彪悍,鐵甲之外蒙有黑繒,更顯凶煞。

  如此獨特的裝束,正是楊行密麾下精銳牙軍,黑雲都!

  當年,楊行密打敗孫儒後,從孫儒麾下挑選了五千勇健之士,組建成了一支牙軍,因士兵鎧甲外統一包裹著黑繒,遠遠望去如黑雲壓城,故得名黑雲都。

  這五千黑雲都,披甲率高達十成,且都是鐵甲,是楊行密真正的底蘊和底氣所在,也是他留給楊渥的第二重保障。

  有周隱在,外加黑雲都,縱然有人生出異心,也掀不起風浪。

  楊渥身著盛裝,額頭上綁著一條白布,負手立於碼頭之上,身後站著烏泱泱一大群官員與將領。

  不多時,江面之上出現一個小黑點。

  黑點漸漸變大,化作一艘五牙大艦。

  來了!

  楊渥精神一振,身後官員將領也紛紛閉口,神色肅然。

  楊行密死了,所有人心裡都清楚,楊渥就是江南的新王。

  但沒有得到大唐朝廷的宣諭賜封,終歸是有些名不正言不順。

  名正言順,這四個字很重要,非常重要。

  楊行密、錢鏐、鍾傳、孫儒、李克用等等,這些人若想自立為帝,還不是分分鐘的事情?

  但為何沒有稱帝呢?

  因為大唐還沒亡,哪怕明知道如今大唐皇帝是朱溫扶上位的傀儡,但只要自詡是大唐臣子,就得遵守這套規矩,私底下你穿龍袍都沒事,但不能放在明面上。

  稱帝就是叛亂,是人人得而誅之的逆佟�

  而等到朱溫篡位,大唐徹底亡國後,這些人的子嗣紛紛迫不及待的建國稱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