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531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命都差點丟了,還在琢磨這些?醫官說了,你這傷若是再裂開,以後這左手就別想提刀了。”

  “大帥,這手若是廢了,末將還能練右手刀。”

  “但這腦子若是鈍了,那以後帶兵就只能去送死了。”

  季仲咧嘴一笑,雖然臉色蒼白,但那雙眼睛卻清亮得可怕,透著一股子歷經生死後的沉穩與。

  他並沒有像尋常武夫那樣喊疼或者表功,而是指著輿圖,語氣中帶著一絲遺憾。

  “大帥,這一仗,末將雖然守住了建昌,但打得還是不夠漂亮。”

  “秦裴是被徐知誥逼急了,犯了兵家大忌,全軍壓上只求速戰。”

  “末將當時若是膽子再大一點,敢把預備隊提前放出去,從側翼那條幹枯的河道繞過去,說不定能把秦裴這隻老狐狸直接兜在山谷裡,而不只是逼退他。”

  劉靖聞言,神色微微一動。

  他沒想到,季仲在重傷之下,思考的竟不是自己的功勞,而是戰術上的得失。

  這種大局觀和覆盤能力,才是一個統帥最寶貴的潛質。

  “你只有五千人,秦裴有兩萬精銳,還是背水一戰的哀兵。”

  “你能守住七日,已經是奇蹟。”

  劉靖從懷中掏出一瓶上好的金瘡藥,放在案頭,語氣緩和下來。

  “這一仗,你不僅僅是守住了一個隘口,你是替主力爭取了拿下豫章的時間,更是徹底打崩了淮南軍的心氣。”

  “季仲,你是此戰的首功。”

  “首功不敢當。”

  季仲微微搖頭,神色平靜得不像個立了大功的人。

  “末將只是在執行大帥的方略。大帥說要‘攻心’,末將便在陣前故意示弱,誘秦裴輕敵;大帥說要‘堅守’,末將便依託地形,層層阻擊,不與他鬥狠,只耗他的銳氣。”

  劉靖突然笑了,笑得有些隨意,卻透著一股推心置腹的親近。

  他指了指季仲身上的傷,半開玩笑地問道。

  “疼成這樣,差點把命都丟在那個山溝溝裡。”

  “季仲,跟了我這麼個喜歡弄險的主帥,後悔嗎?”

  “若還在崔家,你現在應該正喝著熱茶,當你的護院頭子,哪用遭這份罪?”

  季仲聞言,先是一愣,隨即那張蒼白的臉上竟泛起一抹因激動而湧上的潮紅。

  他想笑,卻牽動了傷口,呲牙咧嘴地吸了口涼氣。

  “後悔?”

  季仲彷彿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搖了搖頭,聲音異常洪亮。

  “大帥,您不知道,這一仗打得有多痛快!”

  “在崔家,那是熬日子。若丟了一批貨,家主會罵屬下無能,會罰屬下的俸祿。因為在他眼裡,屬下的命,還沒那批絲綢值錢。”

  “但到了您這兒……”

  季仲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盯著劉靖,眼神裡滿是崇拜。

  “大帥把我們當人看,教我們識字,教我們兵法。”

  “您讓末將知道了,這仗不僅僅是為了殺人,更是為了護佑這江南的百姓,為了那個人人都能活得體面的新世道!”

  他掙扎著想要坐直身體,被劉靖按住,只能用那隻完好的右手用力拍了拍床榻,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這七天,末將在死人堆裡爬出來,雖然疼,但心裡暢快!那是從未有過的通透!”

  “好男兒生於亂世,就該提三尺劍,立不世之功!”

  “與其在護院的安樂窩裡發黴,不如跟著大帥轟轟烈烈地幹一場!”

  “所以,末將一點都不後悔!甚至覺得……求之不得!”

  季仲深吸一口氣,字字鏗鏘:“能為知己者死,能為大帥的宏圖霸業流血,那是末將的福分!”

  “莫說是這一身傷,便是真的馬革裹屍還,那也是死得其所,死得像個頂天立地的純粹武人!”

  劉靖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不禁讚歎道:“好一個純粹武人!”

  劉靖的聲音沉穩而堅定。

  “季仲,你好好養傷。”

  “這江南的仗還長著呢,我劉靖的宏圖霸業,還需要你這樣有腦子、有骨頭的將軍,去替我開路!”

  “諾!”

  ……

  從中軍大帳出來,劉靖未作停歇,隨即召見了原鎮南軍大將劉楚與莊三兒。

  夜色如墨,大帳內卻亮如白晝。

  巨大的沙盤前,劉靖負手而立,目光在那微縮的贛江山河上游走,彷彿在審視著自己的新領地。

  “劉將軍。”

  劉靖聲音平穩而有力。

  “這剩餘的一萬兩千人鎮南軍,如今剔除了吃空餉的蛀蟲,遣散了混日子的老弱,底子算是打好了。”

  劉楚深吸一口氣,自然清楚劉靖之意。

  他上前一步,抱拳道:“末將以為,當效法大帥的‘風林火山’,嚴明軍紀,勤加操練。”

  “只要糧餉足備,三月之內,末將定能讓鎮南軍煥然一新!”

  “糧餉足備……”

  劉靖轉過身,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劉將軍,這話在鍾匡時那裡是個奢望,但在我這兒,是最基本的規矩。”

  “不過,光有錢糧和操練,還不夠。”

  他走到帥案前,拿起一份早已擬好的文書,遞給劉楚。

  “將軍看看這個。”

  劉楚雙手接過,藉著燭火細看。文書很薄,但上面的每一個字都重如千鈞。

  越看,他的眉頭鎖得越緊,額頭上甚至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這份文書上寫著的,是寧國軍特有的“改革方略”。

  其中最核心的兩條。

  一是設立獨立於指揮體系之外的“支度司”,統管所有軍隊(包括鎮南軍)的糧草、軍械、被服發放,直接發到士兵手中,將領不得經手。

  二是將“講武堂”的一批結業學員,下放到鎮南軍各營、都、隊,擔任“宣教官”和“掌書記”。

  這兩條規矩,若是放在以前,那就是在挖他劉楚的心頭肉!

  帶兵吃餉,天經地義。

  沒了過手的錢糧,主將拿什麼唤j親兵?

  多了這幫且不管打仗只管“教書”的眼線,這大營裡以後究竟是誰說了算?

  這分明是把他當成了被拔了牙的老虎,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若是換個愣頭青,怕是當場就要拍案而起,怒斥這是“卸磨殺驢”。

  然而,當他的目光再次掃過那句“糧草軍械直接發到士兵手中”時,心中那股剛升起的殺氣,卻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滅。

  他想到了以前在鍾家討生活的日子。

  為了給弟兄們弄幾車發黴的陳米,他得像個孫子一樣去求那些陰陽怪氣的文官,去巴結那些貪得無厭的監軍。

  為了不讓餓急了眼的兵譁變,他不得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縱容手下去搶老百姓的口糧,背上一身洗不掉的罵名。

  那種兩頭受氣的日子,他是真過夠了!

  如今,這位劉大帥把“錢袋子”收走了,可也把這千斤重的“養家”擔子給挑走了啊!

  只要弟兄們能吃飽穿暖,這分出去又何妨?

  “大帥……”

  劉楚合上文書,抬起頭,眼神複雜。

  “這‘支度司’,末將明白。但這‘宣教官’……”

  “劉將軍可是覺得我在安插眼線?”

  劉靖直視著他的眼睛,坦蕩地問道。

  劉楚心中一凜,連忙低頭:“末將不敢!只是這些宣教官皆是書生出身,未必懂得軍旅之事,若是胡亂指揮……”

  “他們不指揮打仗。”

  劉靖打斷了他,語氣堅定。

  “打仗,還是你說了算。他們只負責兩件事:一是教弟兄們識字、算數,讓他們不再是睜眼瞎。”

  “二是告訴弟兄們,咱們寧國軍的‘軍功授田’是怎麼回事,咱們的‘英烈祠’是怎麼回事。”

  “我要讓每一個鎮南軍計程車兵都知道,他們是在為誰賣命,死了之後,家裡人能有什麼依靠。”

  說到這裡,劉靖走到劉楚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放緩。

  “劉將軍,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

  “但我劉靖用人,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這鎮南軍的旗號,我給你留著;這帥印,我也給你留著。”

  “我這麼做,是為了把你的兵,變成和我玄山都一樣的鐵軍!”

  “你若信我,就把這扇門開啟;你若不信……”

  “末將信!”

  沒等劉靖說完,劉楚猛地單膝跪地,將那份文書高高舉過頭頂,聲音嘶啞而決絕。

  “大帥之恩,末將粉身碎骨難報!”

  “從今往後,鎮南軍便是寧國軍的鎮南軍!一切皆按大帥的規矩辦!”

  “若有半點私心,天誅地滅!”

  劉靖看著眼前這個激動的漢子,上前一步,而後沉聲道。

  “劉楚,我知道你是個有本事的。”

  “當年鍾傳老令公還在時,你便是這鎮南軍的擎天白玉柱。”

  “這些年,鎮南軍屢戰屢敗,非戰之罪,實乃鍾家父子重文輕武,剋扣軍餉,致使軍備鬆弛,人心思散。那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非你之過。”

  聽到這番話,跪在地上的劉楚身軀猛地一顫,眼眶瞬間紅了。

  這麼多年了,這是第一次有人懂他的委屈,懂他的無奈。

  這份知遇,比給多少錢糧都更讓他感到暖心。

  劉靖伸出雙手,用力將他扶起,重重拍了拍他寬厚的肩膀。

  “如今,米我給你備足了,柴我給你架好了。”

  “鎮南軍久疏戰陣,這塊鏽鐵想要磨出光來,非一日之功。”

  “回去之後,給我往死裡練!我要看到的,是一支能像當年一樣,嘯聚贛江、威震嶺南的虎狼之師!”

  劉楚深吸一口氣,只覺得胸中塊壘盡去,豪氣頓生。

  他再次抱拳,高聲應道:“末將……領命!定不負大帥重託!”

  一旁的莊三兒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憨厚的笑。

  ……

  處理完軍務,劉靖馬不停蹄趕回豫章郡節度使府。

  議事堂內,燈火通明。

  首席质壳嚓柹⑷伺c剛剛歸附的陳象早已等候多時。

  案几上的茶湯已換過三盞,顯然二人在此盤桓已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