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530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可你們細細瞅瞅,那些姑爺,要麼是仰仗錢王鼻息的部將,要麼是攀附權貴的富室,哪個不是端著老丈人的飯碗?”

  “唯獨這劉靖,手握數州之地,如今又下了江州,兵鋒之盛連淮南徐溫都要避其鋒芒!”

  “在這亂世裡,這就叫‘如日中天’!”

  “最關鍵的是,這位劉使君是個極講規矩的人。”

  “他不僅不殺雞取卵,反而鼓勵通商。”

  謝永福身體前傾,聲音低沉而有力,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

  “這種魄力,比咱們以前打交道的那些只會搶錢、翻臉不認人的丘八強太多了。”

  謝永福說到這裡,目光掃過眾人臉上那既興奮又恐懼的神色。

  他頓了頓,語氣一沉。

  “我明白諸位的顧慮。陳九兄說的沒錯,這確實是一場豪賭,押上的不僅是身家,更是性命。”

  他話鋒一轉,眼中精光再現,透出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然而,富貴險中求。”

  他從袖中摸出一小罐茶葉,輕輕放在桌上,那是歙州特產的新式炒茶。

  “我已經派了我的大管家,帶了整整十車最好的錢塘茶和兩箱子南珠,昨晚就出發了,走小路直奔歙州。”

  張萬金和陳九同時變色。

  “昨晚?你這動作也太快了!”

  “兵貴神速,商亦如是。”

  謝永福悠然地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看著熱氣氤氳,神色莫測。

  “等到全天下的商人都反應過來,湧向潯陽的時候,咱們再去,那連口湯都喝不上了。我現在去,那是‘雪中送炭’;以後去,那就是‘迳咸砘ā!�

  “這一字之差,便是萬貫家財的出入,甚至是家族興衰的關鍵啊。”

  張萬金咬了咬牙,猛地一拍大腿,臉上的肥肉都跟著顫了顫:“謝永福,你這老狐狸!我也去!”

  “我這就回去備貨!若是錢王問起來,我就說是去探探路,為兩浙的百姓謼l活路!這潑天的富貴,耶耶這次拼了!”

  陳九看著這兩個已經陷入狂熱的同伴,眉頭緊鎖,但眼底深處,也開始泛起一絲動搖的漣漪。

  秦裴這一降,這天下的商路格局,怕是真的要變天了。

  在這亂世洪流中,誰能先抓住那根稻草,誰就能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

  ……

  歙州,進奏院。

  三樓公舍內,檀香靜燃。

  作為如今寧國軍治下訊息最靈通的所在,進奏院內一片忙碌,書吏們來回穿梭,整理著從各地匯聚而來的情報與稿件。

  唯獨在那扇朝南的雕花窗前,一襲素雅長裙的林婉正憑欄而立。

  窗外的寒雨淅淅瀝瀝,打在青瓦上,發出細碎而清冷的聲響,彷彿天地都在低語。

  公舍內,一盞孤燈如豆,映照著她略顯清瘦的側影。

  案几上堆滿了各地的文書,有些還帶著遠方泥土的氣息。

  她並未如往常那般奮筆疾書,而是靜靜地站在案前,手中摩挲著一張有些泛黃的宣紙。

  紙上並非公文,而是一首詞,那上面龍飛鳳舞的字跡,寫著“人生若只如初見”。

  這是劉靖當初送給她的。

  “‘初見’……”

  林婉低聲呢喃,指尖輕輕劃過那兩個字,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

  雖說他來過進奏院,也曾在許過那個“時機未到”的承諾。

  可那終究是不一樣的。

  在這座等級森嚴的節度使府中,她的位置太尷尬了。

  她是正妻崔鶯鶯眼中的“前嫂嫂”。

  她是無數雙眼睛盯著的“女強人”,那些曾經的同僚、如今的下屬,多少人在等著看她跌倒,看她失寵。

  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只有在這首詞面前,在這深夜無人的時刻,她才能短暫地卸下那個雷厲風行的“林院長”的面具,變回那個渴望被理解、被呵護的女子。

  “唉……”

  一聲輕微的嘆息從她唇邊溢位,像是這寒雨中的一絲涼意。

  她抬起頭,目光有些失焦地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那個方向,是洪州,是他現在所在的地方。

  他現在在做什麼?

  是在燈下看輿圖,謩澲乱徊降钠寰郑�

  還是在和新收的降將把酒言歡,施展他的帝王心術?

  亦或是……身邊又有了新的紅顏知己,正在紅袖添香?

  想到這裡,她的心口像是被針紮了一下,微微刺痛。

  “噗嗤——”

  一聲極輕的響動打破了靜謐。並非笑聲,而是瓷碗磕碰托盤的輕響。

  林婉猛地回神,迅速將那張宣紙反扣在桌上,右手慌亂地抓起一旁的公文蓋在上面。

  動作之快,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狼狽。

  轉頭一看,只見貼身婢女清荷正端著一盞熱騰騰的紅棗姜蜜水站在門口。

  “噗嗤——”

  一聲突兀的輕笑打破了這略顯悽清的氛圍。

  林婉猛地回神,迅速將那張宣紙反扣在桌上,甚至有些慌亂地抓起一旁的公文蓋在上面。

  動作之快,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狼狽。

  轉頭一看,只見貼身婢女清荷正端著一盞熱騰騰的紅棗姜蜜水站在門口,掩嘴偷笑,眼睛彎成了月牙兒。

  林婉被她笑得莫名其妙,下意識地想要擺出上官的威嚴,卻見這丫頭的目光並不在自己臉上,而是直勾勾地盯著自己手裡的文書,那眼神裡滿是促狹。

  她心中咯噔一下,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林婉順著她的目光低頭一看,這才驚覺手中那份關於“潯陽輿論戰”的方案,竟是倒置的。

  一抹紅暈瞬間爬上了她的耳根,連帶著修長的脖頸都染上了一層緋色。

  她慌亂地將公文正了過來,有些惱羞成怒地瞪了那丫頭一眼,剛要開口斥責掩飾。

  清荷卻一點也不怕,幾步走進屋內,用腳後跟輕輕帶上房門,將托盤擱在案上,促狹地打趣道:

  “我的林院長,這公文要是能倒著看,那咱們進奏院的門檻怕是都要被那些求學計程車子踩破了,都要來學學這‘倒背如流’的神通呢。”

  “死丫頭,越發沒規矩了!進門也不知敲個門,若是……若是……”

  “若是被別人瞧見,定要治婢子一個‘擅闖機要’的罪過。”

  清荷笑嘻嘻地接上了話茬,一點也不怕,反而反手關好門,走上前將托盤放下,語氣裡透著一股子機靈勁兒。

  “可這屋裡除了院長,也就是奴了。”

  “奴那是心疼院長,這都什麼時辰了?您這一晚上,對著那張紙發呆的時間,說不定比批公文的時間都長。”

  清荷一邊說著,一邊將那碗姜蜜水推到林婉手邊,促狹地眨了眨眼。

  “依奴看啊,院長這不是在看公文,是在隔著這幾百裡地,給咱們那位在洪州的節帥大人‘相面’呢吧?”

  “也不知節帥這會兒是不是正在打噴嚏,唸叨著咱們院長的好?”

  “你!還敢貧嘴!”

  林婉被說中了心事,臉更紅了,佯裝生氣地舉起手中的硃筆作勢要打。

  “我看你是皮癢了!這進奏院的規矩都忘到狗肚子裡去了?信不信我把你發配到城門口去賣報紙?”

  “奴知錯啦!院長饒命!”

  清荷連忙求饒,卻順勢依偎在案邊,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輕聲道:“奴只是……只是見不得您這副魂不守舍的樣子。”

  “您若是真想節帥了,何不寫封家書,夾在公文裡送過去?反正這驛路也是咱們自家開的。”

  林婉手中的筆微微一頓,眼中的羞惱漸漸散去,化作一抹淡淡的苦澀與無奈。

  她看著窗外的寒雨,輕輕嘆了口氣。

  “家書?以什麼身份寫?下屬?還是……舊友?”

  “清荷,你不懂。”

  林婉放下筆,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微燙的茶盞,聲音低了下來,透著一股清醒的剋制。

  “我是這進奏院院長。若是我沉溺於兒女情長,亂了分寸,不僅會讓人看輕,更會成了別人攻訐他的把柄。”

  “再說了,男人在外面打天下,最不需要的就是後院的牽掛。”

  “我能做的,幫他把這輿論的風向盯死了。”

  清荷看著自家小姐這副強撐著堅強的模樣,心裡有些發酸,不再打趣,只是默默地替她研墨。

  “是,奴不懂那些大道理。”

  “奴只知道,先把這姜蜜水喝了。身子暖了,心也就沒那麼慌了。”

  林婉微微一笑,端起姜蜜水抿了一口,暖意順著喉嚨流下,驅散了些許寒意。

  “好,聽你的。”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提起筆,神色已恢復了往日的幹練。

  “喝完這盞茶,咱們就幹正事。傳令下去,明日的《邸報》加印!務必讓‘秦裴歸義’的訊息,在三天之內傳遍整個江東!”

  ……

  洪州,豫章郡,城外大營。

  肅殺的秋風捲起軍旗,發出獵獵聲響。

  傷兵營內並未充斥著尋常傷兵營那種頹喪的哀嚎,反而顯得井然有序。

  空氣中瀰漫著大蒜與草藥混合的味道,這是寧國軍特有的“消毒”規矩。

  劉靖身著軟甲,並未帶太多隨從,徑直走進了一處營帳。

  榻上,一名渾身纏滿繃帶的漢子正試圖掙扎著起身,正是死守建昌隘口七日的頭號功臣,季仲。

  季仲躺在靠裡的榻上,左臂被夾板固定著,胸前纏著厚厚的繃帶,滲出的血跡已經乾涸成暗褐色。

  但他並沒有閒著,那隻完好的右手正拿著一根炭條,在鋪在腿上的那張羊皮地圖上比劃著什麼,眉頭緊鎖,口中還在低聲喃喃自語。

  帳簾被輕輕掀開,一陣冷風裹挾著劉靖的身影走了進來。

  “大帥!”

  負責看護的親衛剛要出聲,被劉靖抬手止住。

  他放輕腳步走到榻前,低頭看去,只見季仲正在那張建昌隘口的布帛輿圖上推演戰局。

  炭條畫出的,正是淮南軍幾次衝鋒的路線與己方弩陣的射界交叉點。

  “這裡……若是當時的拒馬再往前提三十步,配合兩翼的伏火弩,秦裴的前鋒營在第一波就得崩,根本衝不到土牆下……還是保守了,保守了啊……”

  季仲正沉浸在戰術推演中,忽覺光線一暗,猛地抬頭,見是劉靖,瞳孔瞬間收縮,下意識地就要翻身下榻行軍禮。

  “末將季仲,見過節帥!”

  “躺好!亂動什麼!”

  劉靖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完好的右肩,將他硬生生按回了榻上。

  隨後,劉靖順勢坐在榻邊的馬紮上,目光掃過那張畫滿標記的輿圖,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但語氣卻故作嚴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