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40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砰!

  籮筐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其內堆滿了黃燦燦的開元通寶。

  小猴子可以明顯感覺到,圍觀百姓的眼睛都直了。

  萬錢,也不過才十貫而已。

  說多不多,畢竟如今一斗粟米都快千錢了,但堆放在一起,還是挺有衝擊力的。

  況且,只需對出下聯,便能拿到萬錢。

  小猴子高聲道:“各位若對出下聯,請上前一步,萬錢已備好,隨時可拿走!”

  圍觀百姓都很激動,卻無一人上前。

  絕大多數都是來看熱鬧的,大字不識一個,偶有讀書人,卻眉頭緊皺,苦思冥想而不得解。

  鋪子斜對面是一間茶館,二樓窗戶洞開。

  臨窗坐著兩男一女。

  劉靖端著茶盞靜靜品茗,王衝與林婉則愣愣地看著對面布簾之上,陷入沉思。

  片刻後,王衝率先回過神,苦笑一聲:“三光日月星,好一個三光日月星,看似簡單,實則暗藏玄機,首先開頭的三乃數字,下聯必然也要以數字相合,偏偏後面又須對應日月星三個字,也就是說從一至九,其實都對不上。”

  聞言,劉靖微微一笑,轉頭看向林婉:“林夫人可有下聯?”

  林婉點點頭:“已有些頭緒。”

  王衝雙眼一亮:“表妹速速道來。”

  林婉檀口輕啟,緩緩說道::“四詩風雅頌。”

  “妙啊!”

  王衝一拍大腿。

  因為雅又被細分為大雅與小雅,所以統稱四詩,但尋常時又不說大雅與小雅,而是合稱為風雅頌。

  四對三,風雅頌對日月星,絕妙!

  劉靖恭維一句:“林夫人冰雪聰明、才貌雙全,在下佩服。”

  林婉抿嘴一笑,謙虛道:“僥倖而已,這副上聯更考急智,並非學識。表哥這幾日心浮氣躁,若能沉下心來,定然也能想到。”

  王衝嘆了口氣:“新王即登,我著實難以靜心。”

  嗯?

  劉靖心中一凜。

  從王衝的話便能得知,楊行密怕是撐不住了。

  其實他早已病入膏肓,卻一直強撐著,吊著一口氣,就是打算在臨死前儘量為長子楊渥鋪路。

  畢竟知子莫如父,膝下四個兒子什麼德行,他這個做老子的能不知?

  而他麾下那些個將領,哪一個不是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豈是易與之輩。

  說實話,楊行密能拖到現在,已經著實不易。

  而楊行密一死,王茂章是否還能繼續得到重用,就得打一個大大的問號了。

  正因如此,自揚州回來後,王衝便一直心不在焉。

  劉靖問道:“王兄與吳王長子有仇?”

  “算不上有仇,我父當年出任宣州鎮撫使時,曾與他有些不愉快。”王衝解釋一句,旋即搖頭道:“不說這些了。劉兄的話可算數,對出下聯,便可取走萬錢。”

  劉靖微微一笑:“那是自然。”

  “好,那為兄就卻之不恭了。”

  王衝哈哈一笑,吩咐手下去領錢。

  以他的身份,自然不在乎這十貫錢,而是看出了劉靖想以此來做招幌,迅速打響店鋪的名聲,因此順水推舟幫一把。

  透過窗戶,就見王衝麾下的中年男子擠開人群。

  “讓一讓,讓一讓,我家小娘子對出了下聯。”

  一聽對出下聯了,還是個小娘子對出的,圍觀百姓頓時爆發出一陣譁然,紛紛讓開一條道。

  中年男子一路來到店鋪門前,高聲道:“三光日月星,我家小娘子的下聯是四詩風雅頌!”

  “好!”

  “妙啊!”

  “對的好!”

  普通百姓自然聽不出好賴,可人群中的讀書人卻立馬拍手叫好。

  中年男子笑著朝四方拱拱手,旋即轉頭問道:“店家,我家小娘子這副下聯如何?”

  小猴子豪氣道:“自然是極好,賞錢在此,只管拿走!”

  “夠爽快!”

  中年男子伸出大拇指讚了一聲,彎腰抓起兩把賞錢朝著四周拋灑而出,口中高聲道:“也讓諸位沾一沾喜氣!”

  銅錢飛灑,圍觀百姓頓時彎腰哄搶。

  在一聲聲道謝中,中年男子單手拎起籮筐,揚長而去。

  眼見對聯被對出,賞錢也被拿走,百姓們見沒熱鬧可看,正準備散去。

  就在這時,卻見小猴子大聲道:“第一副對聯已被對出,誰若能對出第二副對聯,賞十萬錢!”

  轟!

  原本打算散去的百姓,紛紛頓住腳步,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譁然。

  十萬錢!

  比先前的賞金翻了足足十倍,如果說先前的十貫錢不多不少,那麼一百貫則不同了。

  能購買三頭牛,或兩匹馬,亦或是城中一棟獨門獨戶的二進小院。

  這陣譁然,引來更多的圍觀百姓,將整條街都堵得水洩不通。

  人群中,有讀書人躍躍欲試的問:“敢問店家,這第二副對聯何在?”

  “就在此處。”

  小猴子拉動一根繩索,又一條巨大的布簾從屋頂垂落,同樣是五個大字。

  煙鎖池塘柳!

  “嘶!”

  看到這五個字,王衝深吸了口氣。

  就連一旁的林婉,都面色凝重,柳眉微蹙。

  如果說先前的三光日月星屬於急智,那麼眼下這一副上聯,就真的屬於絕對了。

  難點有三,首先五個字均暗含五行,其次意境優美,最後是平仄。

  上聯已是“中仄中平仄”,下聯應對“中平中仄平”。

  這三個難點單獨拎出來,都算不得什麼,可結合在一起,其難度直衝天際。

  思索了片刻,王衝便放棄了,轉而問道:“這副對聯是劉兄所創?”

  劉靖隨口搪塞:“並非我所創,早年間一雲遊道人所留。”

  “這道人才氣過人,竟能想出如此絕對,恨不能一見。”王衝神色略顯遺憾,目光看向林婉,問道:“表妹可有頭緒?”

  “我才學不足,想不出。”林婉搖頭苦笑。

  見表妹也無頭緒,王衝也不再費神去想。

  論才氣,他自知遠不如表妹。

  只可惜是女兒身,若為男子,前途不可限量。

  王衝輕啜茶水,誇讚道:“劉兄的手法當真是別出心裁,只怕用不了一日,你這鋪子就會被全城百姓所熟知。”

  劉靖謙虛道:“不過是拾前人牙慧罷了。”

  早在戰國時期,呂不韋的一手一字千金,就已經將營銷的核心說清道明瞭。

  後世的營銷手段,都是老祖宗們玩剩下的。

  “雖是前人牙慧,但能活學活用,並推陳出新,足見劉兄才智過人。你這買賣一經推出,只怕賺錢比吃飯喝水還要簡單,當初煤價不應心軟,就該狠狠敲你一筆。”王衝打趣道。

  聞言,劉靖輕笑道:“說起來,這筆買賣還是託了王兄的福,所以我想邀請王兄參一股。”

  拉王衝入夥,是很早之前就定下的。

  他眼下無權無勢,如此暴利的買賣,定會引來他人覬覦,巧取豪奪。

  所以,想守住生意,必須要找一個靠山。

  王衝挑眉道:“你就不怕我鳩佔鵲巢?”

  劉靖神色淡然道:“我相信王兄的人品,若真如此,那我也認了。這筆買賣贈予王兄,也好過給旁人奪了去。”

  王衝哈哈一笑:“哈哈,劉兄真是對我的脾氣。你若是女子,我便是休了髮妻,也要娶你過門。”

  這時,一旁的林婉面色無奈道:“表兄你又在胡言亂語,若被阿嫂聽到,又會尋你鬧。”

  王衝眼中閃過一絲慌亂,故作鎮定道:“她又不在,怕個甚。”

  看這意思,王衝似乎有些懼內啊!

  有趣。

第44章 矮子裡面拔高個兒

  東都,揚州!

  十餘年前,楊行密率兵攻打孫儒,圍攻揚州時,城內一片破敗景象,百姓易子而食。

  短短十餘年時間,揚州城已恢復了往日的繁華。

  江河漕船百舸爭流,四處城門川流不息。

  不過這段時日,城內氣氛卻有些壓抑。

  蓋因江南之地真正的皇帝,大唐昭宗欽封的東面諸道行營都統、檢校太師、中書令、吳王,命不久矣。

  對於這位起於微末的吳王,揚州百姓還是很有好感的。

  這幾年雖偶有動盪,可比之先前安定了許多倍。

  亂世之中,安定的生活環境勝過一切。

  遙想黃巢、王仙芝起義之時,全國各地都陷入混戰之中,無一地例外,哪怕是號稱兵家不爭之地的福建,也未能倖免。

  內城,王府。

  楊行密躺在床上,面色紅潤,雙眼炯炯有神,精神奕奕。

  若是其他人見了,恐怕會以為他是在裝病。

  一如當初假裝眼瞎,將自家小舅子朱延壽騙至廣陵誘殺。

  可親近之人卻知曉,這不過是臨死之際的迴光返照罷了。

  楊渥跪伏在床榻之前,哭的泣不成聲。

  “不準哭!”

  楊行密怒喝一聲,訓斥道:“往後你就是吳王,豈能如此軟弱。”

  楊渥相貌富態白淨,淚眼婆娑道:“阿爹,孩兒捨不得您。”

  楊行密教誨道:“上位者,當喜怒不形於色。人皆有喜怒哀樂,但應藏於心中,而非流於表面,此乃大忌,你當謹記。”

  “孩兒謹遵阿爹教誨。”

  楊渥止住淚水,鄭重地點點頭。

  見狀,楊行密暗自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