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345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空曠的書房裡,再次只剩下他一人。

  他緩緩走到書桌前,將那柄長劍從牆上取下,與那本《春秋》並排放在一起。

  昏黃的燈火下,書卷所代表的“文”,與劍刃所代表的“武”,彷彿在無聲地對峙。

  一個,是柳家傳承近兩百年的道路,是他們這個階層皓首窮經、安身立命的根本。

  另一個,是這個嶄新的時代所展露出的,那條充滿著血腥、殺伐,卻也蘊含著無限機遇的未知歧途。

  柳承志伸出手,想要拿起其中一樣,可他的手,卻在半空中劇烈地顫抖著,久久無法落下。

  他彷彿看到,一個以“禮”和“文”為根基的舊時代,正在自己的眼前,轟然倒塌。

  ……

  而在歙縣城北,另一座更為奢華的府邸內,周顯正處於暴怒的頂峰。

  一隻價值連城的越窯秘色瓷茶盞,被他狠狠地摜在光潔如鏡的澄泥方磚上,伴隨著一聲清脆欲裂的碎響,化為一地碧色的玉屑。

  “欺人太甚!簡直是欺人太甚!!”

  他雙目赤紅,呼吸粗重,如同賭場裡輸光了所有身家的賭徒,在做最後的咆哮。

  管家戰戰兢兢地捧著一本剛剛算好的賬簿,躬著身子,連頭都不敢抬。

  “老爺……算……算出來了。”

  他的聲音細若蚊蚋:“按照刺史府的新法,咱們家……咱們家名下的一千八百餘畝上田,光是田稅一項,一年……一年就要多繳七百六十貫……”

  “七百六十貫!”

  周顯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發黑。

  他下意識地伸手扶住了身旁那張由整塊黃花梨木打造的太師椅,才勉強沒有當場倒下。

  比他想象中的還要多!

  這個數字,狠狠地燙在了他的心上,燙得他皮開肉綻,痛徹心扉。

  他每年辛辛苦苦,打理田產,經營布莊,刨去上下打點、人情往來以及家中一應開銷,真正能落入袋中的純利,也不過兩三千貫。

  劉靖這一刀,竟是直接砍去了他三四成的利潤!

  “反了!反了!這天下,還有沒有王法了!”

  他聲嘶力竭地咆哮著,可當那嘶吼聲在空曠的廳堂裡漸漸消散後,剩下的,卻只有恐懼。

  王法?

  在這歙州一府兩州的地界上,劉靖的刀,就是王法!

  他那柄能輕易砍下士族頭顱的刀,比任何典籍律例都更具效力!

  他頹然癱坐在太師椅上,腦中閃過無數個念頭。

  串聯鄉黨、暗中反抗、舉家逃離……但這些念頭,最終都被他自己一一否決。

  他比茶樓裡那些只看到眼前損失的小地主,看得更深,也更恐懼。

  他恐懼的,是劉靖那殺人不見血的陽郑嵌聪と诵摹⒎吀哺灿甑目膳滦男g!

  “好一招釜底抽薪,好一招分化瓦解……”

  周顯失神地喃喃自語,眼中那狂暴的怒火漸漸褪去。

  “他減了那九成九的泥腿子的稅,獨獨加了我們這一小撮富戶的稅。他這是把全天下的窮人,都變成了他的刀,變成了他的盾!”

  “我們若敢有半點異動,都不需要他官府派兵,那些得了天大好處、對他感恩戴德的窮鬼,就能用口水把我們淹死,用鋤頭把我們活活刨出來,撕成碎片!”

  “這一手,是把我們架在烈火上炙烤,烤得我們皮焦肉爛,卻又不敢跳下來。最後,還得逼著我們捏著鼻子認了,甚至,還得主動湊上前去,對他感恩戴德,山呼海嘯地誇他一句‘刺史聖明’!”

  “此人……根本不是什麼只知殺戮的粗鄙武夫!其心術之深,城府之可怕……我周家,輸得不冤,不冤啊。”

  想通了這一點,周顯眼中的所有情緒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種屈辱而又無比清醒的平靜。

  他知道,自己輸了。

  在這場不對等的博弈中,輸得徹徹底底,毫無還手之力。

  與其如螳臂當車般被碾碎,不如……

  順勢而為,在這新的浪潮中,為自己,為周家,尋一條新的出路。

  他緩緩地從太師椅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方才因暴怒而弄得有些散亂的衣冠,恢復了往日那精明商人的模樣。

  他對著早已嚇得魂不附體,呆立在一旁的管家,用一種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吩咐道:

  “去,把庫房裡那尊前朝大家雕琢的羊脂白玉佛取出來,再備上黃金五百兩,用上好的漆盒裝了。”

  “明日一早,隨我……去刺史府。”

  “恭賀刺史大人推行仁政,為萬民造福。”

  ……

  第二日,一張張蓋著刺史府硃紅大印的嶄新告示,被“勸農都”的吏員們張貼在歙州、饒州各縣的城門口、集市旁,以及人流最密集的路口。

  績溪縣,幾個剛從田裡勞作回來的農人,顧不得洗去手腳上的泥巴,便圍在一個鬚髮花白的教書先生旁,一個個伸長了脖子,臉上寫滿了緊張與忐忑。

  “先生,快給我們念念,這上面寫的又是啥?是不是……是不是又要加什麼稅了?”

  一個老農,緊張地搓著那雙滿是老繭和裂口的手,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顫抖。

  教書先生眯著昏花的老眼,湊到告示前,逐字逐句地仔細看了一遍。

  看著看著,他那渾濁的眼睛裡,漸漸亮起了難以置信的光。

  他激動地回過頭,因為太過興奮,聲音都提高了八度,幾乎是在用盡全身的力氣吶喊。

  “不加!不加稅!是減稅!天大的好訊息啊!”

  “告示上明明白白地寫著,從今往後,咱們不按人頭交稅了!廢除丁稅!不管幾年,你家裡有幾個男丁,都不用再交那要了親命的丁口稅了!”

  “啥?!”

  那老農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掏了掏,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那……那官府不收稅了?這……這怎麼可能?”

  “收!但不是按人頭收!”

  教書先生指著告示,激動地解釋道:“是按田!按你家裡有幾畝田來交稅!田多的,就像那些地主老財,就多交!田少的,就少交!像咱們這樣的佃戶,家裡沒田的……一文錢都不用交!”

  旁邊一個精瘦的漢子,家裡有幾畝薄田,連忙追問:“先生,我家就五畝瘦地,那……那得交多少?”

  教有先生伸出乾枯的手指,在掌心掐算了一下,隨即用一種帶著哭腔的、顫抖的聲音喊道:

  “一畝地,稅三十四文!五畝地……就是一百七十文!”

  “你家以前兩個丁,光丁稅就得交一貫多錢!現在,你……你足足省了將近一貫錢啊!”

  “轟!”

  人群,在一瞬間徹底炸開了鍋!

  “老天爺開眼吶!這是真的?我……我耳朵沒出毛病吧?!”

  一個漢子激動地抓住身邊人的胳膊,指甲都快掐進了肉裡,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狂喜。

  “一貫錢吶!我的乖乖……夠給我家那兩個皮猴一人扯上一身新衣裳,還能剩下錢去集上稱兩斤帶肥膘的肉,給他們開開葷!”

  另一個農人掰著手指頭,嘴唇哆嗦著,算著這筆從天而降的“鉅款”,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刺史……菩薩心腸啊!他這是把刀架在那些地主老財的脖子上,活活剜下他們的油,來點亮咱們窮人家的燈啊!”

  一個上了年紀的老農,聲音沙啞,說到最後,竟帶上了哭腔。

  這個比喻雖然粗俗,卻道盡了他們心中最樸素的感激與快意。

  然而,在一片震天的歡呼聲中,先前那老農沒有跟著眾人一起歡呼。

  他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那令他再也忘卻不了的景象。

  那是一個下著凍雨的午後,兩個如狼似虎的稅吏衝進他那四面漏風的茅屋,就為了催繳那該死的、早已還不上的丁稅。

  他唯一的兒子,一個二十出頭的壯小夥,只是上前理論了一句“收成不好,能否寬限幾日”,便被其中一個稅吏,用那灌了鉛的鐵尺,活生生地打斷了左腿!

  他至今還清晰地記得,兒子腿骨碎裂時,那一聲清脆得令人心悸的“咔嚓”聲。

  他還記得,自己跪在冰冷的泥地上,把頭都磕破了,像狗一樣,乞求那兩個畜生饒了兒子的命……

  那筆壓在全家頭頂,浸滿了血和淚的稅,現在……沒了?

  巨大的悲愴與狂喜,如同山洪海嘯,在瞬間沖垮了他那早已被生活磨得麻木的所有理智。

  老農“哇”的一聲,爆發出壓抑了一輩子的嚎啕大哭。

  他不是在為那省下來的一貫錢而哭。

  他是在為這終於能看到一絲活路,能讓人喘上一口氣的世道而哭!

  他猛地轉過身,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歙州刺史府所在的位置,直挺挺地跪了下去,然後用盡全身的力氣,將自己那蒼老的額頭,狠狠地砸在了腳下那冰冷堅硬的青石板上!

  “砰!”

  “砰!”

  “砰!”

  鮮血,順著他額角的皺紋流淌下來,與臉上的淚水、鼻涕混在一起,狼狽不堪。

  他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是用這種最原始的方式,宣洩著心中那無以言表的感激與激動。

  他這一跪,彷彿一個訊號。

  周圍那些原本還在歡呼雀躍的百姓,看著這個哭得像個孩子的老人,看著他額頭上那刺目的鮮血,瞬間安靜了下來。

  他們想起了自己的爹孃,自己的兄弟,想起了那些同樣被苛捐雜稅逼得賣兒賣女、家破人亡的慘痛過往。

  不知是誰第一個,也跟著默默地跪了下去。

  隨即,是第二個,第三個……

  黑壓壓的人群,如同退潮時的潮水般,齊刷刷地,朝著同一個方向,跪倒在地。

  沒有山呼萬歲。

  也沒有感恩戴德的頌詞。

  只有一片壓抑了太久的、卻比任何吶喊都更具力量的哭聲。

  這哭聲,響徹雲霄,久久不絕。

  這哭聲,是舊時代的葬歌,亦是新時代的序曲。

  ……

  就在不遠處的街角,李愈正靜靜地站在這裡。

  他親眼目睹了這完整的一幕。

  從百姓們最初的疑惑與忐忑,到教書先生聲嘶力竭的宣讀,再到老農那令人心碎的崩潰痛哭,最後,是這萬民跪拜、哭聲震天的震撼場面。

  他的手,藏在寬大的官袍袖子裡,在微微地顫抖。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一種前所未有的、激盪到極致的振奮!

  他想起了在刺史府的書房內,那位年輕的刺史,背對著他,用一種平靜卻蘊含著雷霆之力的語氣,對他說過的話。

  “聖賢書不是用來裝點門面的,更不是士族圈養百姓的工具。它的根本,是用來讓天下的百姓,能活下去,並且活得像一個人。”

  此刻,看著眼前這黑壓壓跪倒一片的身影,聽著那響徹天際的哭聲,他明白了。

  他終於,徹徹底底地明白了。

  他今日親手張貼出去的,不是一張薄薄的告示。

  那是刺史,賜予這片土地的……希望!

  他看著那些跪倒在地的身影,看著他們臉上那縱橫交錯的淚水與血跡,只覺得一股滾燙的熱血,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這句他寒窗苦讀十餘年,早已刻在骨子裡的箴言,在這一刻,才真正有了重量,有了顏色,有了滾燙的溫度!

  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脊樑,眼中燃起一團熊熊的烈火。

  ……